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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七章 春宵殿宇 春宵殿堪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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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宵殿堪称大顺国能工巧匠的杰作,即使到了七月,你也不会在这里感受到燥热。因为殿门全部敞开改挂鲛绡网帘,帘幕以鱼须与百鸟的羽毛编织而成,所以最为清凉透气。更为奇妙的是殿内可以看清殿外人影,殿外却无法对内里一窥究竟。
春宵殿开间为三间,殿宇外围门廊可开可合,殿脚设轮轴,行走如飞。似乎春秋美景最盛之时,随处都可以改为行动中的寝宫。
临近夜晚,殿内的珍宝莹瑕映出,光辉洞彻。嫣然借着丝丝缕缕的光清读着晦涩难懂的《女戒》。
她已来了十日,却从未见过皇上。
十日中的很多个早晨,在细雨霏霏、郁郁葱葱的静谧环境里,嫣然觉得她差不多就要摆脱那种虚无的束缚,重新恢复自我和有所作为的自由。结果她依旧在皇宫中醒来,与一群女官一起受到严格的管制。经过拒蛮城的军旅生活与脏乱艰苦,皇宫中的日子对于她来说算是轻松惬意的了。
三日来,雨势没有稍缓的迹象。大大的雨点打在石级上,掀起一片清新纯净的水雾。
嫣然独自撑着雨伞,沿着伞面淌下了珠子一般密集的雨幕。小溪似的水流浸入她的衣裙下摆,身子稍微一侧,细雨就会顺着她的肩膀淋下来,整个衣袖都湿透了。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背靠殿宇,躲在屋檐防雨处读书。
她的眼睛一刻也不愿意离开书面,仿佛天地间读书是她最爱做的一件事。她熟练的读着,不认识的字一律跳过,如同吟唱咒语般反反复复。今日教习妃嫔的是第十章——《妇德》。
殿宇窗户上错落有致缀着翡翠玉片和金枝蚕叶铃铛,窗帘的丝屡温婉的在嫣然的脸前掠过。微风时断时续,玉片与金铃叮叮咚咚的撞击,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分外清脆好听却难以掩住殿内的呻吟之声。
呻吟是春宵殿每日必备的场景,嫣然虽然没有见到北宫奇,但他每一日跟谁在一起,又在做些什么她都听得分外清晰。
身为一个健康、正常的女子,她处于如此环境中已有十日!初入宫时,城门落锁的一霎那带给嫣然的困惑、震动与这几天站在门外读《女戒》的大开眼界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女史官!听起来是一个多么高尚的职业,可她的工作不过就是在皇上行房事之时,窥探妃嫔的言行,束缚皇上的贪欲。之后,一律记录在案,以备太后核查。
史官便是皇上与妃嫔间体己话儿传出的根源!嫣然到现在才清楚这一点,这几天她听得够多的了,几乎怀疑自己犯了窥探癖。她不能多想这件事,只得机械的掌握史官的原则:妃嫔若是过于主动,读《妇德》,时间若是过长读《圣帝贤王》!
嫣然硬着头皮继续站在春宵殿的白玉石阶上,一些不知名的花儿,广种在殿宇周围,花色明艳骄人,紫蕊红心,在雨中依旧散发着醉人的芳菲。在这样的美景之下,最煞风景的莫过于嫣然本人了!她苦笑,估计对于殿内外的人来说女史官的存在都是今生最痛苦的煎熬。
小雨渐渐停歇,一只鸥鸟扑棱扑棱振翅而飞。微风具有一种在空中涟漪般荡漾的特点,它在细微中拂去了嫣然的燥热。
两人软轿已备好,妃嫔袅娜的自殿内出来,她高高在上又带着厌恶的瞥了嫣然一眼。“乌鸦都歇息去了,因为受到皇宫文明的影响……”她自然在抱怨嫣然的呱噪和粗鄙的行为。“没有人打点你钱让你学得懂规矩滚得远远的吗?”
的确没有!嫣然无奈的想,如果可以擅离职守,不用贿赂她也会飞到远远的地方躲开。
一名宫女在软轿之后出现了,“娘娘,适才陈总管不允许我们过来,所以没有机会打点金银……”
妃嫔摇了摇头,殿内便是皇上,虽然压低声音但难保旁人听不见。她坐上软轿说:“不识相,罢了!”
夏季的欲望自她裸露的胳膊和腿上轻轻飘过,妃嫔此时的心境毕竟愉悦而富足,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扫兴。她满意的微笑着离开了,并没有过多的为难嫣然。
嫣然恭敬的对妃嫔行了一个礼。面对一个懵懂不明的人生,她觉得精疲力竭,不愿意再使用出格的手段一味赶超。在皇宫里,她自己是唯一需要帮助的人,所以只求自保。
嫣然决定:宁愿在一成不变中虚掷光阴也不能在此树敌。
殿内突然高呼,“传柳史官——”
嫣然迈着碎步走入殿中,她一眼便看到了北宫奇,比她预期想要看到的还要多。如果不是妃嫔前脚才走,嫣然也许会即刻感受到威胁,还好,一些常识,她拥有。
在熹微的珠光里,□□的北宫奇坐在帐中,手中拿了一份奏折,他看上去没有半点放浪形骸的意味。裸露,在一群人面前裸露、行房,对他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嫣然跪了下去,可跪姿令她的视线恰巧不离北宫奇身体的中部左右。她哀叹,干脆趴伏于地。
北宫奇只顾批阅奏折,忽然道:“田温志今日上书请辞,又表了一番忠君、爱君的决心,你怎么看?”
“祸将集门,惟先觉者可以免祸!他到今日皇上已逐渐集权总领朝纲,外面盛传他有篡位之心时方才察觉危机,决定放权,不觉得太迟了吗?”
“你是一心想要他死了?”
“大顺国想要田温志死的人千千万,我不过是其中势力最为单薄的一个。掌握他生命的人毕竟只有一位!皇上若是想要他生,恐怕别人即使劝诫到生命枯竭,田温志依然能够挺立于宰相的位置;皇上若是想让他死,他便是活死人一个。又有什么人胆敢阻拦?田温志的一切早该灰飞湮灭了。柳辰在圣上面前不敢妄做决断,一切听凭皇上发落!”
北宫奇走了过来,走到嫣然面前,嫣然越发不敢抬头。
他说:“朕已决定让他死,跟瑞王一起枭首于市。他们的生命的确是时候走到尽头了!”有太监上前,给北宫奇披上了晨缕。
嫣然不敢动,北宫奇像是抓住了她的尾巴并发誓拖出她的真身一样。她不能有丝毫的焦虑之色,还好趴伏是最佳的掩饰姿势,“皇上英明神武,田温志一旦遭戮,柳辰感激不尽!”瑞王爷像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她不能提到他。她起初以求瑞王爷扳倒田温志为由将身份搪塞过去,她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么好的掩饰运气。万一暴露,她在皇宫中插翅难飞!
北宫奇不再出声,也不令她起来,很久后又道,“朕这样令你跪着,你表面上淡然,心中却不知如何腹诽于朕。”
“柳辰不敢,皇上圣明宰世,天下惟歌太平。柳辰只愿皇上福寿安康!怎敢腹诽。”
“朕请你来是要你做女史官,史官需行止端正,博古通今。你却死性不改,言语不实,不能谏言不说,更肆意阿谀,该当何罪!”这便是欲加之罪了!
嫣然不动也不做声。她的心底早已纷乱如麻,如果北宫奇就此下了诏书,那瑞王爷哪还有活命的机会!也许她应该私底下传消息给田温志好让他起了反心将事情闹大,令北宫奇分身乏术,忙乱不堪!可初来乍到,谁才是可以传消息又能够信任的人呢?嫣然游移不定,自觉若是做了,总有一天必然会被出卖!
北宫奇透出些许愠意,“朕给你机会辩解,看来你是默认了!”
天将要黑透,前来秉烛的宫女突然听到皇上抬高声音,语气严厉吓得宫里宫外跪倒了一片。
陈可殷见嫣然面带坚毅之色,知道他们两人皆是不服输的性格,暗暗叹息。陈可殷前后服侍了两位皇上早已清楚:皇上越是为哪个女子动怒,那位女子将来的荣宠便是旁人莫敢及的。
于是跪下来求情道:“皇上,柳辰是宫外的人,才来到皇宫十日,根本不懂规矩。今后老奴必将用心教诲,方令她不再出错。请皇上再给她一次机会。”他跪在嫣然身前,衣襟后方的下摆却漏出“圣儿”二字,自是警告嫣然。
嫣然僵跪半晌,她今后的生命大约都要在如此委曲求全中渡过。她说: “求皇上开恩,柳辰只是过于骇怕所以才张口结舌。我在家乡听说一句古话:‘君思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疑失宠愁’,当时已怕了三分。再加上我有一幼子不放心托付他人,所以我第一次与皇上对答不敢出半分差错。但柳辰所言句句为实,实非奉承所致。柳辰今后谨听皇上教诲!修习品性,总结前朝成败,用心辅佐。求皇上饶了我的无知之罪。”
北宫奇看着嫣然,她的言语虽已服软,听起来分外悲哀,但外表却展示出一副宁静、平和的神态。她根本不怕!他对她这一点也许既恨又爱!她能保持独立的人格,甚至当今的皇上也不能主宰她!他傲然的告诉他自己并不喜欢嫣然,可是看不到她却又感到若有所失,这对北宫奇来说真是天大的不幸!
北宫奇的苦闷显然冒犯了他高高在上的占有意识。面对嫣然,他颤动的心分明属于他,却又拒绝受制于他的理智。他越是板起面孔对嫣然发号施令,她似乎就越不买账。他没有想到在她面前,他的情绪这么容易波动,像孩子似地倔强执拗。
他很快发现身不由己的情感是他怒气的根源,他摆摆手让嫣然退下了。
北宫奇觉得以自己如此的位高权重,怎能纡尊降贵真的去在乎一位女子!
日子在一成不变中接二连三的逝去。七月七日乞巧节在毫无征兆下来临。
丽贞快步走入珍涵殿,顺手接过一名婢女手中的百花鬓帖,摆摆手命众人退下,之后伏在孔贵妃耳旁道:“娘娘,奴婢已打听好了,荣贵妃着红色,梳灵蛇髻;徐贵妃着黄色,梳飞天髻;刘贵妃着紫色,梳同心髻。其他各宫娘娘只道您穿橘色,所以纷纷争奇斗艳,打扮得繁复夸张。只是娘娘天姿国色自非其余庸姿俗粉可以比肩。”
“好了,好了,也不怕他人听去了笑话。我的天水碧玉广寒镂纱裙可薰好了。”
“禀娘娘,还有半柱香便好。奴婢怕泄了消息出去,所以用鹅梨蒸沉香,置于帐中,又用螺纹布幔罩住纱帐,不令香气散发出去。奴婢适才去查看过了,淡雅的味道已沁入衣裳,令人迷醉。此次密离国进贡的香片别有妙用,沾着人的汗气,所生的香甜,竟有一种出生婴儿的乳香味儿。午时泛舟少不得要在骄阳下晒着,奴婢已将香片碾碎缝在裙饰的腋下。娘娘不但妆容恬淡素雅,艳阳之下更比旁人清丽脱俗。到时只怕皇上也要忍不住咬贵妃一口……”
孔贵妃但笑不语,取下发髻间的祥云盘凤金钗,“此金钗为皇上新赏之物,似乎过于华贵不适合今日的淡妆素服。”
“前数日舅老爷捐官送来的礼单上倒有十盒首饰,其中三盒奴婢看了,虽不是宫廷式样,但每根簪子之上倒也镶了拇指尖般大小的宝石,做工也算精巧别致,奴婢这就取来,试着搭配一下。”
孔贵妃回味着非宫廷式样的字句,点点头,缓缓问道,“那位女子,柳史官,她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丽贞将妆奁放到矮几之上,赔笑着,“奴婢倒与她打过几次照面,并未瞧出她有什么特别。看来传言多有不实之处。”
孔贵妃于礼盒中随意的翻拣着,取出一支插入发髻,纤细的垂饰在发际间颤抖不止。她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仿佛去年公主寿辰的灾难再现般,愤恨难平,“每年到公主寿辰都害得我心惊肉跳,每次都带回一个!还好过几日便都放下了”,推开妆奁,“这次又带了一个低贱的女史官回来,她们有什么特别,乡野村妇!真是我的奇耻大辱!”
“娘娘何必动怒,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怎能与娘娘的尊贵出身相提并论。宫中的谣言素来都是空穴来风,大抵是旁人见娘娘受宠多年,巴不得旁人抢了娘娘锋头去。今日是某贵妃,明日是某史官,她们的话怎能当真!”
丽贞替孔贵妃盘着发尾,“再说,就算是真的,柳史官不过是宫中毫无特色的新人罢了!俗语云,‘梅兰竹菊,各竟一时之秀’。奴婢在宫中呆了十二年,各殿里哪个妃嫔没有受过专宠!可有谁向娘娘这样一直圣宠不衰?一个小小的史官,说不定还是盛德公主硬塞进来的,您没见皇上近年来去公主家都提不起精神!更何况她也不是皇上带回来的,大概是日日哀求公主,皇上又忽然想起,才入了宫。自柳史官来后,皇上连正眼都没看过她,显然早已放下了,娘娘何必挂怀!”
孔贵妃容色稍缓,但随即又道:“听说柳史官讲话语气甚为可笑,而且丝毫不懂规矩。宫里头谁逾制不受到惩罚,但陈可殷一味偏袒,推说她是宫外闲人需要慢慢学。试问有谁月余依然称不懂规矩的!分明是皇上在意,陈可殷这个奴才便给她撑腰!”
丽贞素知孔贵妃心高气傲,安慰道:“娘娘何苦轻贱自身,娘娘不但艳冠后宫而且知书识字,素擅音律,人人都拿娘娘与先帝的圣贤皇后做比,旁人更交口称赞娘娘的德才尤高于圣贤皇后三分。奴婢得知柳史官不但不懂女红,琴棋书画竟也样样不通,这样的才疏学浅之辈怎能进皇上的法眼。依奴婢看,必然是盛德公主给了陈可殷不少好处让他照顾柳史官。”
接着又换了话题道:“如今田皇后形同虚设,娘娘必然是皇后的不二之选!柳史官算什么,娘娘应该多关注其余贵妃的动向。这宫里头忌讳从盛德公主家入宫的人不止一个两个,自有人有办法请出皇后的凤印整治她!娘娘只需品茗茶点,观看一场好戏罢了!”
又强调,“如今娘娘更要抖擞精神,成为母仪天下的典范!得罪人的事就让旁人去做吧。”
孔贵妃这才有了笑意,“把这些钗拿走,舅老爷虽是诚意奉送孝敬,但这些毕竟是山野的粗俗之物。宫里的规矩不是外人能够随便琢磨透的!不论是谁,在宫外也许如鱼得水但在宫内还稍嫌稚嫩。”
她得意的看着镜中超凡脱俗的娇美容颜,“多年来我一直受到皇上褒奖全因懂得揣摩圣意,逢迎皇恩。丽贞,将皇上数日前赏的羊脂玉簪拿来,我倒要看看她们拿什么与我比。”
丽贞用崇拜的眼光注视着孔贵妃,心道:好戏就要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