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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六章 奉诏入宫 北宫奇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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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奇站在湖畔旁,整个水面看起来就像草地,而青草世界随风波动时却又伴着参差不齐的僵直。在这片平坦单调的碧绿景色中,小鸟的鸣啭和青草在风中发出的丝丝声响都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孤寂是皇城中永远不变的主调。是谁说的?他又为什么会再次想起?他都不愿再提及。
傍晚的光线渐渐变成紫色,青蛙冗长而低沉的合唱声开始在夜晚间响起。北宫奇只觉得呱噪,他慢慢向慈仁殿走去。
北宫奇登基后,追封生母为慈仁皇太后,随即易殿名为慈仁殿。慈仁殿并不大,进深共两处院落,在先帝时一共住了三位娘娘。殿宇以北为尊,东、西随后。当年,北宫奇的生母住西厢房,亦死于此,一生因病未获荣宠。
此时,北厢房被改为佛堂,东厢房住了几位吃斋念佛的老太妃,西厢房的两层阁楼空置至今。
北宫奇给母亲上过香后,立于西厢房的门口,他很久未曾来过这里,此时恍若儿时那一幕旧梦重演般,一个深埋在心底,置身于黑暗密林深处的心灵,他原始的恐惧就此被唤醒。
北宫奇木立在原地怔怔的看着一室簇新的摆设,任由时间撇下他飞快地流逝。他身上作为没有力量的稚童的那部分,盲目而无助的穿过整个房间。而他——成年的北宫奇却动弹不得,仅仅带着异乎寻常的骇怕呆望着,似乎想要知道那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小男孩究竟处身何处!
很长时间他都不能确定在冷不防受到惊吓的情况下,那个药碗,那个盛过慢性毒药的碗,他跌跌撞撞的将它藏匿起来,竟然掩饰的那么好,什么都没有暴露!
北宫奇不敢正视自己的内疚是源于母亲的死亡还是源于自己的介乎冷酷的镇定。
难以面对内心交织的内疚与恐惧,他叹了口气,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他没有进门,反而退了出去。
踱到庭院中,一棵翠柏如今已亭亭如盖。他用指尖轻触着树皮,北宫奇仍记得:小时候母后若是健康好转,便会坐在此地比划他的身高,她常会抬高手说:“剩儿若是这么高时就可以成婚了!”鉴于她的身体状况,她有时会十分焦躁的埋怨自己。
幼时的北宫奇也同样如此,他会用利刃划出生长痕,每日比对、流连。因为他也想快快长大。
他如愿成长,做了皇帝,可是他得到的大约与失去的同样多。
他心境纷乱,突然对陈可殷说:“传柳史官。”
陈可殷的左眼猛然间突、突的跳,他跪地言道:“公主清晨送了一份帖子。因为皇上被各地奏折缠身,老奴便没有禀报。柳辰已不知所踪!”
女史官归内务府管,所以不重要的帖子先由陈可殷查看,再报与皇帝知道。多数时候,只需禀报皇后即可。
今晨,公主寄希望与皇上已经忘记了柳辰的存在。因为在公主府与皇上发生了关系,却“被忘记”召入皇宫的美姬不在少数,所以盛德公主特意关照陈可殷说:“皇上若是不问便不要提及此事。”
可是显然北宫奇不但记得而且挂念,只是他的表情在幼童期便已懂得怎样隐迹匿形。此时他仿佛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冷漠超然的语调说:“她胆子不小竟抗旨!”
陈可殷惴惴不安,他揣摩不出皇上此时究竟是哀伤还是愤怒,只得静立一旁不敢接言。
北宫奇说完后,他的手依旧不离开树。树龄较长,皮质粗糙,划痕竟已掩于树皮的裂纹之中难以分辨。这种模糊似乎将他的意识推入迷失方向的一霎那,时间变得出奇的缓慢,他几乎看到了恐惧的间隙。他问:“可殷,朕记得你明年便可以出宫了。”
宫里规矩宦官六十、宫女三十便可放归故里。
“谢皇上记挂,老奴明年刚满六十。”
“落叶归根,荣归故里!”北宫奇摘下一片树叶,他从暮霭中窥见到树叶边缘的微尘光泽,微笑着说:“朕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她若没跪在朕的面前,你便葬在平台郡吧!”
树下的青草发出咔嚓咔嚓的萧瑟声,大群的蚊子像碎云团般围着陈可殷,他不知道,那“嗡嗡”声究竟是自己脑袋的回响还是蚊子在作怪。他只记得自己趴在地上,说:“老奴遵命!”
在较远的地方,云团化为数不清的萤火虫,它们的出现使树木焕发了活力。圣儿一路追随着这些小小的光点,快乐的笑声甚至飞去了远方的群山。
暗绿色的树荫因为夜晚的降临显得更加深沉,河岸上伸展的榕树枝让嫣然感受道心旷神怡的清凉。她倚着树,感受着夏夜中的惬意。快乐轻松的氛围让她的思维更加清晰。
她绝不能入皇宫!如果她像商品那样被带进去的话,那么她就有可能变成一只外表光鲜、内里蛀空了的水果。成了名副其实闺房中让人泄欲和取笑的生物。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圣儿跑过来,他捉了一只萤火虫,“我可以把它带回家吗?”
“不行,这里才是它的家。它如果跟你回去明天就死了。”
“为什么回去后它会死?”
“在这里它有自由,可以随意的飞来飞去,可以寻找它喜欢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被关在一个小盒子里,它就失去了生命的意义,很容易,它的生命就凋谢了。”
圣儿似懂非懂,终于松开手心,放飞了萤火虫。他坐到嫣然身边说:“妈妈,是因为我的错所以我们才偷偷离开公主府吗?”
“为什么你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我听说盛德公主是我的姑母,虽然我从没有见过她。母亲说我们犯了错所以所有的亲眷都不敢与我们交往。她偶尔会去皇宫参加祭奠,每次回来都会哭。她说,我们一家人都是不招人待见的罪人!”
嫣然将圣儿抱到怀中,“还记得我们做的游戏吧?”
“记得,比赛看谁扮别人不被旁人发现。”
“圣儿做得很好,绝对没有犯错,盛德公主也什么都没有发现。是妈妈犯了错,我以为可以简单的救一个人出来,可惜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妈妈决定放弃,几个月之前,妈妈失去了一个人,现在不能再失去你。”嫣然放下哀伤,说:“圣儿,我们离开皇城,学托钵僧云游四方好吗?”
“可以去画上的地方吗?”
“当然可以,还可以在最漂亮的画上建一个喜欢的房子。”
“太好了。”
嫣然抱紧圣儿,心想:如果圣儿知道她就这样放弃解救他的父亲,那他又会做何感想?
“妈妈,我喜欢你!我想父亲也会喜欢你。“
嫣然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轻轻的说:“妈妈爱你,你让我觉得即使失去了一些东西,生命依然是有价值的。”
“我们可以不去南部,先去找父亲吗?他在边境是大英雄!”
嫣然的心更加乱了,瑞王爷怎么办?如果不想办法救他,那他的命运又将会如何?可是皇城,她望向远处皇城的轮廓线,北宫奇的表情浮现在她面前,人生中的第一次,在他面前她变得毫无信心。
她不能回去!否则总有一天会被心思缜密的北宫奇发现,说不准嫣然因此会害了瑞王爷和圣儿。
她牵着圣儿的手走向远处的马车,“我们暂时不能去打扰父亲的生活。走吧,边走边想办法看什么时候可以去找他。但是,我们在开始无忧无虑的旅程之前,要先找到一家客栈。”
凌晨的某个时刻,嫣然大汗淋漓的醒来,突然意识到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种疼痛的呻吟声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声音的起伏不再是压制,而是无比迟缓的渐消渐长。
嫣然坐起身来,六月下旬,当天气本身处于焦灼炙烤状态时,这种闷热的疼痛会变得特别强烈。
可是她错了,疼痛声不是燥热的大脑在作怪,而是圣儿的低喃声。嫣然两步跳到圣儿床边,“怎么了?圣儿你哪里不舒服?”
圣儿蜷缩着,咬紧牙抚着肚子。
嫣然慌了心神,一时间泪如雨下,不断地安慰。“妈妈很快回来,你要坚持住。”
她用重金以最快的速度将医生拖至圣儿的病榻前。
医生号了脉后问:“他吃了什么?”
“他吃的东西我都吃了,可是我没事。”嫣然想:公主府的东西一定很卫生,不至于吃坏肚子。“应该是别的原因,不是食物的问题,他是不是得了阑尾炎或者什么……别的你们查不出来的病?”嫣然着急的语无伦次。
医生惊诧的听着嫣然的话语,最后道:“你坐下来,必须静心,我要查看你的脉象。”
号完脉后他又看了嫣然的舌苔和眼睑。他说:“你们的食物中有焱石草。焱石草本身性热无毒,女子体寒吃了并不防事,小儿本就体热,而且他似乎吃了很多,所以此时虚火搅腹。”
嫣然终于看到了希望,却又忍不住先打断道:“请先救治我的孩子,稍后再探讨医理。”
医生继续说道:“焱石草需以炙热的龙胆枝作为药引,再配以其它数味脾性微凉的中草药,数日之后,便可慢慢将孩子的虚火引出,只是——”,医生见嫣然的眼神过于可怖,不敢再卖关子,“只是龙胆枝是御用药,常人并不易得。普通药房中将它作为特供品,并不敢流出售卖。”
“不论多少钱都买不到?”
医生为难的点点头,“对不起,在下爱莫能助。”
嫣然惨然道:“如果不及时救治,圣儿会怎么样?”
“虚火渐渐延至四肢百骸,恐怕拖得久了,即便治愈也会落得抽搐的毛病。”
嫣然即刻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反倒镇定下来,“请先为我的孩子止痛,用最温和的药,两个时辰就行,”声音低下来,“两个时辰恰巧可以赶回公主府……”
盛德公主早已做好了礼物“万一”逃跑的准备!因为嫣然身边有个孩子,厨房每日都会送些点心过来。最后一日,传闻皇上召嫣然入宫,厨房也就分外殷勤,专做了圣儿最喜欢吃的梅花千层酥。焱石草自然是碾碎了掺进去的。
嫣然吃了毫无察觉,她只记得婢女当时传公主的话说:“今后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该记得回公主府的路。”
嫣然当时只顾规划着如何逃跑,听后并没有在意,一心认为这不过是公主说的一堆废话中的一个。就像娘家嫁了女儿,在临出门时会说:“今后受了委屈,你知道回家的路。”这是一种变相的撑腰,只为给被听者一种感动的暖意。
她单纯的认为公主不过是在讨好一个即将受宠的女子,就像公主惯于耍的言行那样,这只是拉拢女子的其中一条。可是显然,公主的荣宠除了恭维话、会办事之外,还拥有管理众女子的铁腕手段。
她因为忽略了公主而令圣儿受苦,此时也就不得不回去。
嫣然无奈的想:她就像是一个牵线木偶般,她的确记得回去的路!
当她到达时,驸马爷与陈可殷都站在府门前等待。她的出现令他们大舒了一口气。
太医接过孩子,驸马爷不离开嫣然左右。
嫣然先有礼貌的对陈可殷作个揖,“让您费心了,圣儿康复后,我一定会去皇宫。”
陈可殷看了一眼驸马爷,驸马爷连连点头保证。
陈可殷的确还有太多的事需要处理,他将嫣然拉到一旁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可是身为一个弱女子胆敢与皇上对抗,不会得到一丝好处!这是现实你必须认清楚。如果你如期入宫,我身为内务府总管,必然会事事保护你周全,不会令你在其余妃嫔那儿受委屈。将来有一日也会安排你们母子相见!亡命天涯还是奉诏入宫,你自己衡量!”说完他就回宫去了。
嫣然转身看着驸马爷,她将对圣儿的痛惜和所有的怒气都撒到驸马爷的身上,“你唯一最有前途的职业就是做驸马爷,结果你做什么不好非要做一个皮条客!
驸马爷向后退了数步,低声问道:“什么意思?”
“偌大的公主府根本就是针对皇上的烟花楼,有前途的驸马爷不做非要去做令人痛恨的老鸨。”
驸马爷这下听明白了却反以为荣,“当皇差谁不是什么都得做,变着法儿的满足皇上的需求。你现在埋怨我们,今后步步高升,万分幸福时又会忙不迭的来谢我们了。”
嫣然不再跟他讲话,自去寻找圣儿。进入皇宫,与其说是阻住了她的幸福不如说是贬损了她的尊严。
驸马爷跟上来絮叨不止,“反正你早晚也要入皇宫,不如现在就去吧。你放心,你去了皇宫前途似锦,我们在公主府自然是不敢亏待你的孩子的。”
嫣然不怀好意的回敬道:“驸马爷最好每日烧高香不要让我得宠,否则我一旦得势便剁去你的手脚,把你腌在咸菜缸里!”
驸马爷一脸恐怖,他生活在强势的女人身边长了,总觉得这一切一定会发生,骇然道:“不会吧?”
嫣然看着驸马爷骇异的表情想:她宁愿孑然一身站在炽热的熔岩中间,也不愿有一天为了突出自己而时刻带着谄媚狡诈的神情来讨好皇上。心底无限惆怅,“我的孩子还在你的手上,我怎么敢,又怎么可能,我只想努力熬过一段时间,等待被放出的机会。”
驸马爷依然带着怀疑她话语真实性的尴尬,但又不敢再继续探明嫣然的真意,一时间,他的嘴角掀动着却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
一日后,嫣然通知枫颜,希望她能够来平台郡。她租好了一片馆舍,让圣儿跟枫颜在一起她更放心些。
五日后,圣儿已康复,嫣然吩咐道:“妈妈只要不在你的身边,我们就要比赛做之前的游戏,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是谁。记住了吗?”
圣儿点点头。
嫣然抱着他,即使有万般不舍,依旧还是要离开。
她孤身来到皇宫,在城门落锁的一刹那她再次看向外面的世界。缝隙很快便湮没不见了,她似乎被遮蔽的城墙推入黑暗中,一种实际上并不存在但却拼命吞噬她的理智的黑暗。
大概人生岁月里受到的所有束缚都会在今后的日子中体现,每一个句子都会变成冒险的旅程。她的身体不听使唤的瑟瑟颤抖,也许源于她一步错便至少会有三人殒命。
她警惕的一点点向里面走,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的地面,以三步为单位测量这段吉凶难卜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