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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四章 仇人相识 低垂的宫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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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垂的宫闱之内传出浓重的咳嗽声,泛着腥辣的中药味儿不单单自药碗中飘散开来,似乎也自梁柱间肆意的溢出。这种逃离生命的呕人气息充斥着整片殿宇。
皇宫内每天都会有人死亡,或是重如泰山,或是轻如鸿毛。太监与宫女早已习惯,只是晚上格外忌讳一些,不会大声喧哗、四处奔走。此时,两层的殿堂除了女子空灵的咳嗽声外,什么也听不到。
夜晚来临,整片殿宇很快的被死寂环绕。太监与宫女都远远的躲去了不知名的地方,似乎只有死神才会对这里格外眷顾。
灰质污浊的阴影里,忽的冒出一个孩子的身影,他冒然的自黑暗中出现,恍若地狱中偷跑出来的孤魂一样。他每走一步所呼出的气息都化成了白色的冰雾,显得天气极其寒冷。
到了门口他猛地停了下来,双手互相用力摩擦。他发出轻微的“啊”声,表情依旧隐藏在黑夜里。待手稍稍暖了一些,他才轻轻的揭开厚重的幕帘。
呛人的空气袭了出来。
他慢慢走到床铺边缘。
床上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眼,“剩儿,回来了,今天书读得好吗?先生夸你了吗?”
她抓起剩儿的手,剩儿吃痛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女子很快发现了不妥,“先生打你了?”
“没有,孩儿在外面打雪仗,手被冻红了。”
他的手心一棱一棱被竹板抽出的痕迹清晰可见,女子将一条条的凸痕摸过去,哭了起来。
剩儿抹去她的泪,倔强道:“不要哭,母亲,不是我的错!太子没有背出书来,先生不敢打未来皇帝的手心,只敢折磨我们两个伴读。我不肯认错他就一直打。”他愤恨的补充,“太子并不一定能成为皇帝,将来我一定让先生后悔!”
女子凄凄哀哀的痛惜,“是我的病害了你!”
剩儿安慰她,“我们九个皇子只有太子最特殊,其余都一样,没有母亲大人的错!”
女子突然直起身,“我知道你们春季狩猎的计划……剩儿,母亲若是不死就会拖累了你。皇后鲁氏还没有孩子,你也不到独自出宫生活的年龄。继位要求身份正统,如果我死了,你过继给她便是嫡子……”
“不,你不会死的!”只有在这一刻,剩儿才像一个孩子。他哭道:“等我成了太子,你就会好起来……”
“好,好,母亲不会死”,她紧紧抱住剩儿。心底却想:由于常年的病痛,形如草茎的胳膊并不能做剩儿的依靠。
过了好一会儿她补充道:“很多事不过是时间问题,你虽然还小却不能忽视,你要听母亲的话。”
她幽幽说道:“入宫时我才只有十三岁,跟皇上渡过了一段快乐的青春岁月。如果我死了,”她抚着剩儿的头,“皇上会突然想起我,想起我们的过往,他多少会有点内疚,这是人之常情。也许他会觉得这么多年来忘记了我,也是对你的亏欠,他也许会加倍的补偿你。因为他会渐渐发现你是那么出色。”
“这个‘流苏簪’是皇上赠给我的第一个礼物,”她自头上取了下来,“你要时刻带在身边,让皇上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取信鲁后的心很容易,只要你肯将她看做我……”
母亲突然摒弃一贯的软弱,如同换了个人似地。“不——”剩儿心底惶恐,他知道一定有不幸的事即将发生,他骇怕的恸哭起来。
她吻着剩儿的小脸,柔声道:“不要哭,死亡对于我是早晚的事。如果能够成就剩儿的伟业,那么我死而无憾!”
剩儿看着药碗突然怀疑,“药里有毒?”
女子捂住剩儿的嘴,怒道:“自杀在这宫里头什么都得不到!不要引起太医怀疑!我是因为长久的病痛才变得形销骨立。”
剩儿不相信,拼命的去抢药碗。可是母亲身高臂长,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用力的将他推倒。
剩儿拼命的跳起来,冲上去,他被摇撼着,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皇上!皇上!”
北宫奇睁开眼睛,痛苦依旧在他眼底流转。
陈可殷见他醒来立刻跪到地上,“老奴看皇上着了梦魇,于是大着胆子将皇上摇醒。”
北宫奇点点头,抹去眼畔的泪水,“梦到了太后,”他坐起身子,双手拢着腿,依旧保持着蜷缩着,不受伤害的姿势,“一些旧事……不提也罢!”
陈可殷说:“今日是盛德公主寿辰,皇上难免念旧些。太后在天之灵,看到公主过得富贵荣华,皇上将大顺国治理的井井有条。一定会觉得宽慰!”
北宫奇微微一笑,似乎还未完全自梦境中回过神来。洗漱完毕才冷冷说道:“让礼队先出发!”
每年的六月十七举国大兴声乐,皇帝更会法外开恩,令朝廷从犯于十日后各自还家,拜会父母兄长,承欢膝下。此日,大顺国戒丧葬,兴婚嫁,一切全源于今日便是盛德公主的寿辰。
皇帝特许盛德公主可以于今日妙笔一挥免去重犯死罪,免罪数量与年龄相符,今年正是三十之数。坊间已开始猜度名单,更有好事者称:一个必死之人想要活命必须付百两黄金。
还有什么比活死人的名单更令人心动,那一定是一窥皇上的圣颜了,此时早已万人空巷。
皇宫的礼队浩浩荡荡直排出五里远,当中一驾马车采用乌铜而制,红色丝幔薄如蝉翼,清垂而下。居中一人只着青色常服,只见他头戴翼善冠,冠后纱巾上折,袍服为盘领、窄袖,两肩绣有金盘龙纹并配以翡翠玉带装饰。
沿途的郡县长官早已跪在道路两旁,草民的礼仪也是一早便教习好的。
礼官在前方高呼:“圣驾已至——闲杂人等退避——”。
远处红幔内的圣颜隐约可见,众人哪敢细看,全部齐整的匍匐、跪拜,三呼着“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便是大顺国一年一度的奇景了。
可是北宫奇真的愿意坐在缓慢而又危险的礼队中吗?
清晨,共有三队人马出皇城直奔平台郡郊:第一队,以内务总管陈可殷为首,执圣旨及礼单先至。他是为了前去恭贺公主寿辰以及免除公主与百官跪与路旁,迎接圣驾之苦;
第二队,便是由仪仗、仪卫、车舆、冠盖、羽麾所组成的浩浩荡荡,引起围观的皇家礼队;
第三队,一共只有二十一个人知道,其中的二十位侍卫于今晨突然接到出行的密令。他们仅做普通的侍卫装扮,出西门快马加鞭奔向公主府。
此时,第三队人马已先于他人来到了目的地。
此队人尽着黑衣,当先一人上前扣动公主府北侧的偏僻小门。居中一人风姿俊雅,闲适的端坐于马背,犹如乔松秀柏,不怒自威。他便是人人争相一见的皇上,众人不明就里依然痴跪于路旁苦苦守候。
一行人骑着马缓缓向府南走。
路过校场之时,一名书生听到马声回身一望,皇上不经意的一瞧,突得心中一动,暗道男子中有此姿色倒是少见。大顺国亦尚男风,皇上只道他是驸马的辟幸之君并未放在心上。
书生的精力也全部放在场中央,她高喊,“圣儿,你要跟着马的节奏跑,不能把缰绳勒得这么紧。你这样它很不舒服。只有在马跑得太快时你才可以这样做!”
北宫奇几乎是本能的顿住身形,勒紧马头,再次望向书生。
先帝之时,皇子多无疾而夭。宫中一时间争相仿照民间为皇子起一小字,多取健康壮硕之意。北宫奇的小字便叫“剩儿”,意味“疾灾不寻,徒剩而已”。
皇母早逝,盛德公主对他敬而生畏,“剩儿”二字是早已无人敢叫了。北宫奇心有所感跳下马来,只跟了两名随护走上前去。
大顺国八传至北宫奇虽不像开国时人人都骁勇善战,但尚武之风依然盛行。公主府的校场便足够一队兵马操练,极远处也叫“剩儿”的稚童坐在马上,讨价还价,“等我会骑了,可以吃福寿糯酥糕吗?”
“糯糕沉胃又过于甜腻,学会了允许你吃半块。”
稚童抗议,“我的马儿都吃了三个苹果,为什么我只有半块?”
嫣然高喊:“抗议无效!你觉得半块都没有怎么样?”
稚童即刻拍手叫好,“半块很好!”
嫣然幸福的笑着,“圣儿,手不能离开缰绳,快抓紧。”
北宫奇已走到近前,身后侍卫厉喝道,“见到……”
北宫奇一摆手将话语打断,嫣然看着孩童的温柔笑颜已令他猜出她是女子。“你们两人也回到队伍里去!”
嫣然看着北宫奇走过来,善意的笑道,“迷路了?我一早已为无数人指路。绕过校场向右转,直行,看到一棵白皮古柏,再向……”
北宫奇皱了皱眉头,“他们为何不走南门?”即刻间充满疑惑,怎会有人同时选择走北面侧门?
嫣然轻哼,“因为没人敢阻住皇帝圣驾!礼车如此之多,驸马爷已令他们分东西门而入,也有少数几个像你们一样实在等不得了便远行至北门送礼。侧门此时杂役较少,多数人都会迷路。”她笑起来,“我生活在这里天天都迷路!”
北宫奇见他提及圣驾语气中隐有轻慢之意,便问道:“你为何不去恭迎圣驾?”
嫣然张口就想说些轻蔑的话,还好久住公主府已懂得需要时刻谨言慎行。“府中忙乱,小儿顽劣,怕他冲撞了圣驾,只得带他来此寂静处。这里,跟里面的喧闹相比难得一片清净!”
“教孩子看着他一点点进步总是快乐的。”
“是啊,”这个话题好像打开了嫣然幸福的闸门。“有的时候他会蛮不讲理,你都猜不出他的小脑袋里装了那么多想法。有时却又完全是孩子,会哭、会撒娇。不管怎么样,看着他你就本能的相信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无私付出爱的光泽柔化了嫣然既往的刚强,同时也带给北宫奇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感觉。
所有后宫的妃嫔都对北宫奇噤若寒蝉,一朝得子即刻变得颐指气使,显然皇子不过是晋身的筹码。他静静的站在嫣然身边,似乎想寻求片刻的安宁。
嫣然高喊指挥着,兼顾着严厉与溺爱。北宫奇很享受嫣然因为不知道他的身份而表现出的自然、从容。也许他觉得两人从此毫不相干,所以他说出了自己的困扰,“我的母亲曾经为我付出了一切。”他自然的说出“我”字像是回到了童年。
嫣然将注视“圣儿”的爱转而看向北宫奇,似乎直接透视到他融入脊髓的痛苦,出于散发的母性光辉,她张开双臂说:“过来,你需要一个拥抱。”
北宫奇不动。
嫣然上前紧紧抱住他,像是对一个倔强而不肯屈服的孩子。虽然北宫奇比她高大很多,但她依然沿用了安慰“圣儿”的方式,不断摩挲着他的背。“我知道你很内疚,可是如果你是女人,你会发现,母亲对孩子的爱毫无缘由又拥有无限的力量。她的付出不是为了让你内疚,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而且,”
她接着说:“以前我一直以为爱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现在有了圣儿,他对我完全的依赖,无私、毫无保留的爱,照亮了我全部的生活。相信我,母亲从孩子那里得到的更多,那种快乐,无法用言语形容。如果你的母亲觉得为你付出值得,你就不要内疚,否则你会让一切变得没有意义。”嫣然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好吧,告诉你一个的秘密,我是女人,是母亲,所以清楚的感受到这一切,不要再用她的爱来折磨你自己。”她看着远处,“我可不希望我的‘圣儿’有一天会这样,就算我为他失去生命!”她按在北宫奇的心脏之上,“在这里,我们要相信总有一些付出是值得的!”
北宫奇的表情变幻莫测,终于还是转为长久的沉默。他将双手自然的搭在校场的围栏上,面部表情依旧牵连了些许痛苦。
嫣然看着他的侧影,他柔软的头发令她有揽他入怀的冲动。他的孩子气令嫣然自然而然生出了亲近之感。她伸出手,似乎想拂去他眉间的忧虑,但手到中途即刻收回。突然改为豪迈的用脚踢了他一下,“我告诉你一个开心的去处!从校场向西北走有一个小岛。岛上开辟了一个具有浪漫情调的花园。你可以偷偷在那里呆着,洗净你的烦恼。
“徜徉在梦幻般的玫瑰丛中忘记一切是女子的习惯。”
嫣然说:“笨蛋!我听说侍卫需要守在这里一天一夜,那么多人,在最繁忙的时候谁能核查清楚。你偷跑去岛上睡一觉绝对没关系,那里美得让你发狂!明天早晨你一定会忘记所有的烦恼。”她看向远处迟迟不走的侍卫,“看来你需要先冥思苦想制造出一片混乱才能逃脱,他们显然时刻盯住你,不允许你偷懒。”
北宫奇嘴角上挑,“这样诡异的思想常常能激动着你。”
嫣然微笑着点头,“太多人守规矩了,一些奇怪的想法会一直冒出来,反而会带给你不合时宜的快乐。你可以去尝试一下。”
“即使在皇宫与公主府这样的肃穆之地,也会令你觉得规矩奇怪吗?”
“肃穆?”嫣然似乎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般,“也许有一点肃穆吧,可能清净,估计更多的是孤寂!当皇上立那么多规矩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在热情奔放的年龄完全进入了孤独状态,割断了与同胞之间的欢乐和忧伤的交流。一个人住在过于巨大的家里,用四季常绿来补偿他一辈子的孤独寂寞感。想起来都觉得可怕!那真的是个奇怪的地方!”
“大约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而付出代价。也许你得到了最高的权势却失去了快乐;选择了追寻生命的价值却失去了自由。”
嫣然一面看着圣儿,一面轻松的高高举起双手,“可能生活在皇宫里的树都是高高在上的,也许顶礼膜拜式的孤寂在皇宫中才是永恒不变的主调!有点可笑!”他给她熟悉的感觉,所以嫣然轻松自然的说出心里话。
“可惜太多人愿意去争抢享受宫中的一切,包括部分痛苦折磨。所以说皇上在胆颤心惊中不得不万分防备!”
嫣然晃过一丝不安,因为长久以来,似乎他是第一个并不忌讳谈及皇宫及皇上的人。她谨慎的仔细打量他,他长得并不像北宫城,她稍微放宽了心。
北宫奇的神色既轻松却又带着复杂,他正待开口,一名侍卫走上前来,“车辇已至,恭请皇上起驾!”
北宫奇有意无意间也想知道嫣然此刻的表情。他也许想到了吃惊,想到了荣幸,却没想到他的面前会出现一张褪去血色的百感交集的面孔。
嫣然惊诧的瞪视着北宫奇,一时间,梁屠的血,战场的哀嚎,失去瑞王爷的痛苦都在“皇上”二字前凝结、往复旋转。仇人距离她这样近,嫣然本能的去摸腰畔,那里在拒蛮城时别着北宫城送给她的匕首。
她的面部变幻再加上手肘细微的动作,北宫奇感受到了威胁。他向前一扑,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身体,嫣然本能的拼命反抗。
侍卫立刻冲上来,将嫣然按倒在地,细细搜了身,没有匕首,没有武器。
这里是公主府,是不允许带刀出入的!
嫣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终于见到了北宫奇!她曾经无数次幻想用匕首刺入他的心脏。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能做,她既没有能力杀他,也没有本事伤害他,而且她还有求于他!
如果嫣然知道她即将见到北宫奇,那么她一定会将自己的情绪掩饰的很好,可就在这样的不经意间,他们相遇了,她痛恨自己跟仇人相谈甚欢!
无助、痛恨与埋怨令她的胃部突然抽搐,跟着脊柱也锥心的疼痛起来。她弓起身,跪倒在地,不断的空呕,像是要将所有的愤恨都在折磨自己的躯体中得到释放与解脱。
北宫奇早已被侍卫隔开,生怕他看到这样不雅的一幕。
圣儿看出不妥,骑着马赶过来。
也有侍卫准备跳进栅栏将两人一举拿下。
嫣然立即起身,她身子轻巧地在空隙间钻进栅栏,扣紧拦马栓,一面喊道:“圣儿快跑,离开这里!”一面怒视着众人,“谁都别想过来,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她立刻清醒,只能借助片刻之前宁静的善意,她强迫自己哀叫道:“皇上,草民有眼无珠不识圣颜,企求恕罪!”她掩饰道:“草民无识太过骇然,一时间手足无措惊扰了圣驾,请皇上饶了我们!”
北宫奇看着她尽心护住“圣儿”的神情,道:“罢了,今日是公主的大日子,放了她们。”
他上了车辇,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下的嫣然,吩咐道:“她面色清冷,孰无悔意,立刻查明她的身份。起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