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乱奇城（全卷）》无援

26、第二十五章 生死两隔 在黎明前的

　　在黎明前的晨曦中，时间似乎停滞不动了，平静的雪山反映出两侧静默的生活。淡青色天空中央的几朵碎云已经染成了金色，而周围则一片寂静，北宫城屏息静候着黎明到来的时刻，又似乎，他宛如等待决定人生命运的人的莅临。
　　燕勃山的西边天空，向着水蓝色天顶依然闪烁着淡淡的珍珠色。突然之间，带着光芒的迅疾，大山两侧都闪现出橘红色，之后化为深红色。只有在这一刻北宫城才会相信雪山埋藏了多少血的秘密。
　　光明打破了沉寂。
　　楚伯宏将军立于北宫城身后说：“瑞王爷，您站了一夜了，我们还是回转吧？说不定他们已有消息传回？”
　　北宫城心底怆然，“你确定他们还活着吗？”
　　楚伯宏将军昨日率领两千多人回城，他素来不惯于打官腔，一切都如实禀报，现在多少有些后悔。
　　当日上山后，他负责堵住出口，他听到嫣然的“起绳”声，后来她们究竟如何，他丝毫没有在意。一方面山谷绵延接近四公里，他们各司其职相距甚远；另一方面，他太亢奋，只顾紧盯着查布台大军的动向。在那一时刻，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能够再引起他的重视。
　　楚伯宏将军无奈道：“他们似乎调了些人离开了山谷”。但记忆并不十分真切，恍惚间他们离开的景象更接近于希望遇难者存活的幻觉。他也知道自己所说的话如此无力，听起来不过是是拙劣的安慰人的话语。
　　北宫城道：“伯宏，你先回去吧，他们有消息传来，你再来告诉我。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他与嫣然曾经一起看过日出，在当时绝望的情形下，带给了他们无限美好憧憬。不知今后还有没有“一起”的可能。
　　傍晚的光线渐渐变成紫色，疾驰的马蹄声传来时，似乎也成为这种静止的幽寂中萧瑟的一部分。
　　楚伯宏将军远远的便喊：“他们活着，他们活着……”
　　在大片惨白的雪山上方，群星似乎突然一起将他们的光亮洒到了这片闪着希望的土地上。
　　北宫城深一脚、浅一脚的迎上去，依旧不敢相信，颤抖的手伸向楚伯宏，“真的吗？”
　　一个细微的卷轴被小心的打开，“柳、夏完好，梁殁。存一万四千人。正寻路回转。无险。”
　　北宫城激动的抱住楚伯宏，语无伦次，“太好了，她活着……伯宏，太好了”，又叹道：“可惜梁屠……”他没有想到上天能给他们机会，会再次让彼此相见，快乐最终战胜了忧伤。
　　楚伯宏将军提醒道：“请王爷先行回城，眼看期限就要到了，向皇上述职最重要。”
　　北宫城点点头，跳上马。
　　当夜，北宫城热情洋溢的交战概况便传去了皇城。他带着幸福，静静等待嫣然的回转。他所不知道的是：一封更加详尽的密函也几乎与他同一时间发出。
　　而皇上显然更看重的并不是北宫城所书写的战争……
　　平台郡，慈云楼，望春阁。
　　内务府总管陈可殷手持一封密旨进入西御苑门，先经过芙蓉桥，再沿波池阪道深入，愈入愈曲。他年岁大了，咋暖还寒之时，各处关节都有些不听使唤。此时走得急了，只觉得膝盖内几根软骨“咯吱”脆响。他停下来，倚在一棵树旁揉了揉手脚。
　　两旁嘉树枝依旧光秃秃的，树下的青草，却积极发出了嫩芽儿。
　　陈可殷看了看楼前的汉白玉出月台，正面出三阶，左右各出一阶。各台阶之上陈鎏金铜香炉八座。香炉之中，环金千层宝塔明烛在九日前便以燃起，从未断过，因为今日是二月二十六——皇太后的寿辰。
　　慈云楼东西两侧设卡墙，各开垂花门，可通后院望春阁。他整肃了一下衣冠才缓缓走进去。园内太监、宫女各司其职，人虽多，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他们见到总管陈可殷便要行礼。陈可殷将食指放到唇上，摇了摇头。
　　他静静来到望春阁门前，四扇双交六椀菱花槅扇窗内传出丝竹礼乐之声。一副千子百岁的紫檀木屏风正好遮住了里面的情行。
　　陈可殷问守在一旁的茶水太监，“唱到哪一出了？”
　　“奴才不懂戏，只晓得查看太后的喜怒。刚才进去时太后似乎才抹了眼泪。”
　　陈可殷暗道，一场戏由“悲”转为“喜”中间还要有许多曲折。他看着手中的拒蛮城密旨，皇上一个星期内，日日关心的便是这道密旨！今日大清早的便吩咐他在御书房留意着，临去太后寝宫又吩咐了一遍。他心底万分清楚，眼下没有什么事能比这个重要。但太后寿宴的规矩他也是不敢破的。
　　正思量间，一名俏丽的女子自屏风后转出，细看之下原来是孔贵妃的贴身婢女丽贞。
　　丽贞先上前道个万福，“公公，您老今日去哪了？太后今日格外念旧，跟孔贵妃不断说起先皇的事，前后问了两次您身体可是抱恙了？”
　　陈可殷先说了句“谢太后问”，又指指腿脚，太后寿宴的规矩格外多，虽然太后会体恤他免礼，但他又怎敢不懂规矩？所以皇上今日特意将他留在御书房，他是再满意不过，“越老越不方便了。”
　　丽贞点点头表示明白，又行了一个礼，“太后说孔贵妃前日送的点心有家乡的味道，我这就去吩咐再做些送来。公公自己保重！”
　　陈可殷问：“孔贵妃可还是坐得老位置？”
　　丽贞撇撇嘴，压低声道：“可不是吗？田皇后昨日又说身体不舒服，今日不还是来了，死要坐在皇上的身边……”陈可殷轻咳一声，她才止住话头，赔笑着道：“公公可有什么要吩咐？”
　　“送寿饼时，请孔贵妃务必给皇上一个，夹着这张字条”。他自怀中取出一个小指甲大小的薄纸，上面写着‘已到’二字。“告诉孔贵妃这是十万火急的事儿。”他停了一下，对于老年人来说，寿辰过一个便少一个，若是有人胆敢打扰必然不高兴。“务必不能让太后知悉!”
　　丽贞乖巧的答道：“公公放心！”
　　一句“放心”让陈可殷倚在花楼前等了一个半时辰，他突然听到小太监通传“皇上净手——”北宫奇已快速出现在他面前，伸出手，“拿来！”
　　陈可殷恭敬得将密旨递给皇上。
　　北宫奇撕开封印看了又看，单从他的表情上陈可殷一般很难判断出军情、战况。但这一次，北宫奇用力拍了陈可殷一下，“可殷干得好！”竟又关切的问了一句，“老毛病又犯了吧？你可以回去休息了，太后那里，朕自然会替你说辞。”他转身哼起了戏曲的过堂小调，就这样轻快的入了望春阁的花门。
　　当晚在御书房内，孔贵妃着了晚装，斜倚在榻前缓缓的磨墨。她翘起嘴，撒娇般的感慨道：“难道公平吗？老天爷怎么可以对皇上这么没有恩情？皇上这一生从早到晚只有忙碌、苦干。在太后的寿辰里也不能歇息，每日的奏折一丝也不见减少，皇上做出这样重大的牺牲值得吗？前朝的皇帝没有一个像皇上这么勤政的，皇上这么辛苦，真是不公平！”她拧着眉，依然难掩娇俏模样，哀怨的表情似乎愿一力承担皇上的重责。
　　北宫奇自书桌畔慢慢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锐不可挡的，征服者取得重大胜利的神色，他回答说：“不但公平，朕所得到的报酬大大超过朕的期望！”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眼里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他走到书房中的一副画前。
　　这是北宫奇最喜欢的一幅画！
　　是他登基之初以御笔一挥而就的。一副大顺国《江山隽永图》，每一片土地活生生的仿佛都会呼吸，全都受他轻松扼制。自开天辟地以来，江山社稷存在的意义，在他挥笔的那一刻，北宫奇便找到了令他深省的答案。
　　他傲然道：“朕勤政的程度前无古人！甚至没有时间审校皇陵的建筑。每一任皇帝都要求让他们死后，一切和生前一模一样。朕有时会想，那种咋看起来对死亡安之若素，满不在乎的神情，实际上，是一场规模很大的，掩饰骇怕的故作镇定的游戏。这种游戏要求每一个人都佯装人可以长生不死。”他将手放置在大顺国版图西北方的燕勃山附近，“朕没有精力去玩这样的游戏，朕只要不惜一切代价令版图扩张，江山永固！这才是最大意义的长生不死！”
　　孔贵妃一脸茫然之色。北宫奇突然问：“你会为朕挡毒箭吗？”
　　也许此前皇帝的回答她并没有听懂，她不过是想引起日夜操劳的皇上的重视而已。“公平不公平”这类话争宠的成分多过真心。行刺皇上的毒箭可令她警觉起来，“皇上，大节日里的，请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又急忙补充道：“我自然愿意为皇上挡毒箭。”她迷人的双唇继续呢喃着绵绵情话……
　　“愿意”与“会”有本能上的区别。瑞王竟然找到了自己的真爱，以他那样为人不齿的身份！虽然北宫奇一心觉得爱情根本不名一文，但心底最深处依然隐隐的升腾起妒意：嫣然为瑞王冒险、功城；瑞王为嫣然阻挡毒箭。他们看起来过得不错吗。今后他们还想怎么样？相协治国？
　　对于女将军朕倒想会她一会，她说动了查布台联盟竟又及时埋伏了他们，阻住了可能的危境，很有些本事！若不能为朕所用……立此大功，留她在瑞王身边终是后患!
　　他又瞥了眼密旨，相协隐退？真是笑话！朕的河山被你们游历遍了，忽有一日突然觉得遁逃、流亡不是办法，于是起来反抗。那时你们羽翼已丰，难道要杀个回马枪令朕措手不及吗？你们也许现在不想，但难保今后不反……
　　朕不得不防范于未然……
　　他紧盯着孔贵妃，“什么会令你终身痛苦？”
　　孔贵妃看着皇上诡谲的神色，心下惶然，立即跪到皇上身前，“皇上，臣妾做错了什么？臣妾都可以改，请皇上饶了臣妾……”她凄凄哀哀的哭了起来。
　　皇上看着她梨花带雨的娇媚面容，大笑着扶她起来，道：“那么离开朕会令你终身痛苦了？”
　　孔贵妃紧张的点点头。
　　皇上抹去她的泪水道：“不要哭，朕只是想猜度一下女人心而已。”他来到书桌旁，抽出一张奏折，以朱笔迅速做出了批示。
　　孔贵妃依旧难以放下忐忑的心，她来到皇上身后，想一探究竟。她拍了拍心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得到安慰，“原来不是皇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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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中旬的拒蛮城依旧在下着雪，今年似乎比往年更为冷一些。
　　北宫城看着连绵不断的雪势，分外焦急，“原本四月开始消融，四月中到四月底这段时间，他们便可以折回。这场雪……这场雪不知阻住了多少人的梦！”
　　嫣然一行人没有出现，却有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守城官兵早已得到信息，远远看到旗帜上的“秦”字，便下令封了各方向城门。
　　北宫城站在城楼之上，冷言道：“秦将军在拒蛮城不受欢迎，我想这一点秦将军自己再清楚不过。请回吧！不要自取其辱！”
　　秦将军哈哈大笑，“我仅仅带了三五个随从，瑞王爷何必如此小气，城门都落了锁！你们新胜了查布台，连迎接我进去这点气魄都没有吗？”
　　楚伯宏将军低声道：“雪地下，他的士兵难以隐藏行迹，也许真的没有带兵来犯的意思。但我方刚胜，他这个丧门星便出现，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嫣然她们就快回转，万一被秦密伏击……”
　　秦密在下面高叫，“两个大男人如此畏首缩尾，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高扬着手中的圣旨，“皇上有令，快开城门！”
　　北宫城说：“放他一个人进来！”
　　秦密似乎心情大好，竟然同意了这个苛刻的条件。
　　王爷府北军厅内，一张巨大的圣旨被摊开。众人朝着皇城的方向跪拜之后，秦密得意的读道：
　　“镖骑大将军阻杀有力，秦密将军护城有功。朕钦赐姻缘，择日成婚！愿其同心镇守一方，盛传大顺威猛佳话！
　　瑞王辅助有功，秦密婚后，协调将领补齐拒蛮城五万将士之数。
　　愿尔等齐心协德，护卫边界平安!
　　钦此”
　　秦密一脸恶意，在他不断膨胀的妄自尊大中，这一次达到了极限。他用手指弹了弹圣旨，“瑞王爷早年是常在宫中行走的，圣旨的真假想必您一眼便分辨的出。”他做出十分无辜的表情，“这一次，我可什么都没有发去皇城，您看清楚了，这是圣旨不是朱批”，他看着瑞王爷惨白的表情，自己的心底好比抹了蜜般，“相反的，我听说瑞王爷前数日才写了述职，快马加鞭的传去皇城。瑞王爷何必如此慷慨，秦密我已有了三十六房妻妾，您何苦还向皇上推荐镖骑大将军呢？”
　　瑞王爷恼恨的紧紧抓住秦密的衣领，秦密故意面色不动，“人——我就勉强收下了，典礼却没有必要举行。过去后也不过是个随便的丫鬟，玩腻了还可以传下去！”
　　瑞王爷使出全力打出一拳，秦密早有准备，即刻后退数步，虽依然被扫到脸颊，但这点痛和他得到的快慰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瑞王爷大怒道：“杀了他！”
　　孟术道：“不可！瑞王爷。”
　　秦密一惊，但他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冷静说道：“皇上知道了会怎么做呢？他还会力保嫣然不失？说不定嫣然会被没籍转为官奴。远的不说，我现在若不出去，所有的四十万士卒便会攻过来！你们还有多少人？两万？就算五万！可以撑多久？你忍心看着全城百姓因为你一时的气愤全被屠戮？”他“啧、啧”的摇了摇头，“瑞王爷还是好好做你的书生梦吧！”
　　楚伯宏将军知道瑞王爷心底难过，但事已至此，杀了秦密也是无用。最终怨怼的根源根本在皇城而不是拒蛮城。他扶住北宫城，至少不令他跌倒，保持最起码的尊严。
　　秦密大摇大摆的走了。
　　空余瑞王爷独自坐在北军厅。圣旨就像一种恶魔般的交换条件，比生杀予夺更为可怕。瑞王爷的灵魂似乎因为这件事而凝结。
　　他的快乐来得太突然，太纯净。他忽略了太多问题。他与嫣然在一起时，极力营造出生命在田园诗般的悠闲中渡过的氛围。
　　爱情的天空下，所有的事都被他们简单化了，可是问题不会因为相爱而消耗殆尽。现在他们受到了无情的抑制，他们的对手是巨大而无形的。
　　自始至终都是他的错，他因为被猜忌所以才连累了她。他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不能令她痛苦，不能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夜晚带着他混乱不堪的思绪降临了！
　　北宫城叫来楚伯宏将军，“我要回皇城！三月期限已过，北宫屏没有被抓住，这样的罪责我该一力承担！”
　　楚伯宏将军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说道：“瑞王爷，您这样做不是给了皇上一个最好的杀人借口？”
　　北宫城由于做出了最终决定而面色轻松，“我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至少我竟有机会认识了她”，停了半响他才道：“告诉嫣然我死了！”他因为想到会给她带来极大的痛苦而感同身受，心口集郁着悲伤，他说得分外艰难，“她的性子，你知道，她会追去皇城，那里，太危险，千方百计也不可能阻止她……只能说：我死了！一了百了。”
　　他过了很久继续说：“送她去南部，那里有她的理想。在拒蛮城造一个她的义冢，军中一个生命的陨落再正常不过了……”他的话说完了，嘴角浮现出一种夹杂着苦涩与幸福的味道。
　　之后，他默然无语，蜡烛在他脸畔发出忽明忽暗的光，像是带走了他的灵魂，他今生唯一的快乐与希望，他低喃着，“我死了，她会相信……”
　　楚伯宏将军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仿佛在这一刻，在他面前的人：没有激情，没有思想，没有目标并且显然没有情感。
　　他也许有些庆幸自己孤身一人，又有些许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