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乱奇城（全卷）》无援

25、第二十四章 生命陨落 到得山顶，

　　峡谷中冷漠无情的风，仍然保持着王者风范。
　　嫣然取下身上的绳索依旧忍不住瑟瑟发抖，夏侯严冲过来，看着她脸部细微的割伤，说：“受伤了吗？”
　　嫣然摇摇头，“没有大碍。”她双拳紧握，强忍着坚强道：“梁屠还在城中，我要回去！”
　　夏侯严的心底也是一阵难过，但为了她的安全，他只得残忍说道：“他已经死了，你必须留在这里！”
　　“城中还有查布台残部，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尽他们！”
　　夏侯严死命摇晃着嫣然，“梁屠执行了一桩与命运的恶意相抗争的勇敢使命！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不能抓住北宫屏，但整谷查布台精兵强将的性命，足以令我们交差。自少今后十年的和平生活，你与——瑞王爷，好不容易有资格跟皇上谈条件，你们终于找到了安全离开的理由，可以幸福的活下去！”
　　嫣然倔强的带着哭音说：“这一切是谁换来的？是谁拖延了查布台铁骑的步伐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上山？哪怕没有一丝希望我都要回去！”
　　夏侯严严厉的说：“不行！最近士卒多有折损，我们人手不足，万一‘三公’一起杀回，我不能让你，让所有的人去冒险！”
　　嫣然自怀中掏出兵符，摔到夏侯严身上，命令道：“我要调一万人离开！马上！”
　　夏侯严还未来得及回答，他的耳朵似乎就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冲击。在谷中绝望的怒吼声中，他可以清晰的分辨出：巨石那永远轻快的坠落的封闭声响。这下巨响立即使他兴奋，似乎自出生以来所积累的怨恨，在这一刻都痛快淋漓的得到了释放。
　　他轻松起来，“瑞王爷回去时，你增派了一万人回转镇守拒蛮城。我们现在还有不足两万的将士。但用石头砸人显然不需要这么多，我随你一起回去！”但见嫣然孰无高兴之色，接着道：“我们这就调兵遣将立刻杀回，寻找梁屠！”
　　留在城中残余的查布台铁骑大概猜测不论是拒蛮城将士还是北宫屏余部都在亡命逃窜，所以并无哨卡，全部投入到肆无忌惮的烧杀抢掠中。于是夏侯严将兵马分成四路，先封住四个城门，再冲杀进去。
　　嫣然与另外五十人留在东门外，她紧张的甚至不敢踏入战场一步。战事从清晨直打到傍晚，触目所及，从东门向外绵延数里就如同乱葬岗一般。白色的积雪上，敌我双方战死的兵士，尸横遍野。有的头倒插入雪堆里；有的仰泡在血水里；有的被马尸压住，还有可怕的临死前的喘息、哀叫声。每具尸体的皮肤都象死鱼剥落般惨白。
　　嫣然的心沉至谷底，每走一步，希望便会逃走三分。
　　东门之外十几匹查布台骏马横七竖八的摞在一起，显然都是受到重锤而死。嫣然的心突、突的跳，只有梁屠才有这样的勇猛！翻过马尸堆之后，嫣然终于发现了梁屠。她再也忍不住颓然的瘫坐下来。
　　梁屠的身上也不知被射了多少支箭翎，从上而下全是血窟窿，到现在依然向外渗着血。他却不同于众人躺伏于地，只是倔强的靠着一匹战马，似乎极力的支撑着方令身体不倒。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嫣然本能的用手去挡流出的血，挡住一个还有另外的在冒出来。她抓着梁屠的手，哽咽着，千言万语也不知该如何说起。如同脱力般的无望令嫣然变得手足无措。
　　突然嫣然有了希望她发现梁屠的手仍留有余温，又去抚他心脏，仍有细微的跳动。她慌忙将人参自怀中取出，没有水，她只好嚼碎了喂梁屠。
　　梁屠的眼皮微微跳动，随即血自嘴中大量溢出，嫣然清楚他是再也没有生的希望了，一时难过异常。却还是颤抖着将怀中的雪莲、人参全数绞碎了贴在他的伤口之上。
　　梁屠忽然有了颤动，沙哑着发不出声音，随即唾了几口，微弱道：“口渴。酒……”
　　声音低弱几不可闻，嫣然慌忙擦去眼泪，大喊：“拿酒来！”又随手抓了把染红的血抹在梁屠唇边，虽知本是无望却还是道，“你可是好些了？”
　　“他们死了？”
　　“全死了，都葬身山谷”。
　　梁屠猛然间似乎精神好了许多，竟然纵声狂笑。
　　嫣然见梁屠每笑一下身体各处便有血不断的溢出，哽咽道：“全因你一人之力，他们才有时间奔过山谷，堵住出口。你一定要坚持住，你说过不会令查布台铁骑过燕勃山，你做到了！所以一定要撑住。你要活下去。”
　　“黄泉路……有他们……不寂寞！”
　　酒来了，嫣然拍开封泥，“我们该提前庆祝一下”，她举坛便饮。梁屠也缓缓喝了小半坛，精神忽得矍铄，“北宫屏人窝囊，酒却是上品！”
　　嫣然狂笑起来。
　　他的声音低哑，充满抱憾，“可惜没有女人！”
　　嫣然一愣，是啊，梁屠的生活素来由酒肉与女人组成。现在既然庆贺杀敌成功，仅有酒的确是个缺憾！
　　梁屠与嫣然太过熟络，她的个性又偏于强悍，他早已习惯于把她当作兄弟。此时信口道来，说完才剧烈咳嗽起来，也不知是难受还是掩饰意识到她是女人的尴尬。
　　梁屠本性粗鄙、豪放，无一不欢。嫣然看着他逐渐与人参碎末相凝结的血，在生命面前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她缓缓脱下棉质长袍……
　　梁屠摇了摇头，“将军……”
　　嫣然发出轻轻的“嘘——”声，“忘记我的身份，只要记得我是女人！”
　　她解开了亵衣，寒冷的冬日下她竟不觉得冷，“梁屠大人，您以重锤杀死敌军将领无数，救了拒蛮城全城百姓，妾身敬你一坛酒。”
　　梁屠呵呵笑起来，大口大口的狂喝了半坛。抹了把嘴，“你的胸脯与将军的地位相称。”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诚挚的赞美。
　　嫣然也笑，拍开另一坛，举坛便喝。夹杂着眼泪，不去想今后事，只为了此时的快意！
　　他轻咳着缓缓说道：“我梁屠本是山野村夫，今日能坐饮胡虏血……又有女相伴，欢喜异常！”说完他看着嫣然，欲抬手抹去嫣然的眼盼之泪，手方自离地几寸再也没有后续之力，就这样戛然而逝。
　　嫣然惶然无措欲去搂住梁屠，似乎想自死神手中抢回他的生命。但他满身箭翎，丝毫没有落手之处，只能颤抖着将脸放入他的手中。一时间悲从中来，她不断嚎叫着像是旷野中受伤的孤兽。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压制住了嫣然昏厥似的哽咽声。她循着声源望去，只见远处雪山已经笼罩在一片云雾之中，滚滚白烟直落而下又迅速弥散开来。她呆视着这一场景，由于一味的伤悲，此时她的大脑麻木般的一片混沌，仿佛震惊之下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模糊间听到有人高呼，“山神发怒了！”
　　雪崩了！嫣然怎能没有想到这一点呢？铁骑之声，落石之声，众人呼喝之声，只要有其一便有可能引起雪崩。她裹紧棉袍，迅速冲入城内，若不及时施救他们会因为窒息和体温过低而死。
　　夏侯严已经率领众军策马飞奔而来，“将军，我留了三千将士，防止城中还有查布台残余士兵，城中后续事宜请将军自行打理。楚伯宏将军还在山上……”他一溜烟的走了。
　　嫣然在身后大喊，“不要整齐划一的入山，尽量不要再发出大的声响”，随即又喊，“保重！”也不知众人呼啸而过听清楚了没有。她依然很担心，但转念又想：他们既然在雪域常年居住，应该有这方面的常识。
　　嫣然做了简单的吩咐搜查之后，孤身走到城外。此时红霞悬浮于天际，雪地上咋看起来不过是天空的映衬。只有当你置身其中，血腥肃杀之气扑面袭来，冬季的寒冷，在这一刻透心彻骨。
　　热血与尸体不规则的裹在一起，逐渐凝结为冰，颜色依旧是触目惊心的血红。战场之上随处可见半折的旌旗，颓然散落的兵器，人畜死亡时痛苦的表情似乎永远被寒冷定格了。
　　猛地看来，天地被晕染在血色之中，仅在远处雪山上浮动着一点点死寂、飘渺的白。嫣然站立于此竟是死亡气息里，诡异的唯一活物！她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
　　查布台大法师悲天悯人的苍老声音再次响起，“不吉利之人、不吉利之人……”嫣然只觉得自己的心情灰败、绝望到了极点，她紧捏住头部只想将咒语般的冰冷事实自头脑中挤出。她冷汗直落，如果不自此解脱，大概会利落的结束自己的生命。
　　忽有一名士兵来报，“有大兵来犯！”
　　嫣然猛地放下了对死者的内疚转而愤然的望向远处，她的心底竟意外得到了一片澄明。
　　士兵补充说：“是三公的援兵，声势浩大。”不用他说，战马的奔腾声已分外真切的传来。
　　嫣然问：“‘三公’亲自率部前来？还是世子亲来？”
　　士兵回答：“暂时还不清楚，前方仅打着各城将领的旗帜。”
　　嫣然冷哼一声，“他们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不过是派些小喽啰来刺探情报。”她微一沉吟，“冬季严寒，我们暂时又失去了回去的路。在没有发现新的道路之前，驻扎在山里风餐露宿终究不是良策。你去通知夏侯严，我会聚守在城池内。如果听到击鼓之声，他就率众杀回，嘶喊声越大越好！”
　　士兵急忙上马传令去了，嫣然看着梁屠的尸身，跪地拜了几拜。“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践踏你的身体！”她拿出佩刀割开马匹的脂肪层围着梁屠放置，之后取出火石将旌旗点燃放置与脂肪之上。用力拖过几具敌人将领的尸身，“黄泉路上，你若是气闷，便可与他们对打百个回合……”
　　更多的酒被送来了，其余的士兵面露焦急之色，敌军越来越近了。嫣然与士兵拍开封泥，将酒倒向梁屠以及周围众人，火苗迅速直串而起。
　　她吩咐道：“你们将各个城门打开，再捆住一些查布台的高级将领，听到我的命令就拖他们过来。”又道：“我若是被掳或被杀，你们立即封城门，击战鼓！现在给我搬一张太师椅……”
　　三公的军众在距离嫣然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千军万马对她来说恍若轻无一物，至少她表现得如此。她眼看着火光中梁屠的尸身渐渐枯萎，才起身拜了几拜。然后才道：“不管一会儿是否刀剑相见，我劝你们最好与我一起拜谒英雄！”
　　一人不满喝道：“说什么疯话！这就拿命来！”
　　嫣然冷冷说道：“你我虽然敌友难辨，但查布台是我们的世代仇敌，杀了他们最多的人便是当世大英雄、大豪杰！”她带着威胁冷冷的看着敌将，“你们拜还是不拜！”
　　过了半响自敌阵之中走出一名老者，他来到梁屠尸身之前，仔细查看了梁屠周围的战况。他微一抱拳，“老夫乃安疆公鲁文海。”
　　嫣然起立微微颔首，“末将是皇上亲立的镖骑大将军。”
　　“老夫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传闻说拒蛮城与查布台立盟攻打北宫屏，可有此事？”
　　嫣然轻蔑一笑，大喊，“把俘虏拉过来。”士兵押解了近十名查布台的将领。老者正待开口，嫣然冷冷道：“杀！”话音未落，已人头落地。
　　嫣然的眼睛眨也不眨，“这便是传言中的结盟吗？鲁公，拒蛮城曾结盟不假，但却是与北宫屏！他拿了大顺国不少好处，亲口答应诱查布台前来时与我们里应外合，夹击查布台。可他胆小如鼠，临阵倒戈！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我以大顺国镖骑大将军的身份，请鲁公将北宫屏送还。战前，食言者本该自食恶果！这种不仁不义之徒，你们留着何用？”
　　安疆公的表情变幻莫定，他们与大顺国交好多年，当今的太后便是他的亲妹妹。他挟声势而来自然为了讨伐叛徒、逆贼！同时，他躲在阵中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北宫屏撒谎。他不想因为一时的怒气使多年来的和平努力付诸东流。果然，他还是入了北宫屏的套儿！一转念，北宫屏倒是未必，翁鹏泰那个老狐狸出的馊主意是一定的！
　　失了讨伐查布台逆族的借口，气势自然灭了很多。静默的时间写起来虽长，但实际上安疆公几乎是立刻便道：“这其中恐怕有些误会。”这是官场典型打过场的套话。
　　嫣然压低声道：“请安疆公放心，皇上因为过继给您嫡亲的妹子成为皇族嫡长子才有今日的成就。他时时感念于心，怎么可能生出讨伐‘三公’的决策？恐怕鲁公听信了谣言，大顺国与北宫屏，孰强孰弱，究竟三公又该帮扶谁，还请鲁公自己考量！”见鲁公狐疑不定，又道：“皇上即便一时糊涂听信肖小，太后也不肯啊。自出嫁以来，关山两隔，日日越发思念故土。皇上未列太子之位时便以纯孝闻名全国，想想看，皇上怎么忍心拂逆太后的心意。这种不孝之事他是永不肯做的！所以讨伐‘三公’的困扰根本是杞人忧天。”
　　安疆公呵呵讪笑，道：“北宫屏虽临阵逃脱罪有应得，但念在他年少无知，又是初犯的份儿上，不如就饶了他，维持现状，将军看如何？”
　　嫣然本意在退敌，她虽拿着声势但明眼人早晚可以察觉出破绽。如果一直咄咄逼人，对己方并无好处。她先是面有难色，之后沉吟半响，勉强道：“查布台大军已被我方消灭殆尽，在边境为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疆公请放心，今日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我也未曾谋面。”
　　好，孺子可教！鲁文海不再言语，转身跳上马离开了。
　　几乎同一时间夏侯严与众人返回，他远远看到嫣然独自立于战场边缘，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你究竟说了些什么话竟然把一支军队都唬走了？”
　　嫣然长嘘出一口气，“开始面对他们时，腿不住打软。后来谎话竟然能如连珠炮似地顺畅的跑出来，真是奇迹。”扶着太师椅慢慢坐下来，“我以为自己会瘫倒，还好押对了宝。三公不过是前来查看皇帝的用心，他们如今人人自危。以为大顺国将大兵压境，估计短期内吓破胆汁的是他们。”又关切的问：“救回了多少人？”
　　夏侯严道：“一共有两万人沿山谷两侧一字排开。驻守在入谷谷口的将士，在雪崩之时逃出了三千多人，救出了不到一千人。戍守在山中的人，可能全已被疾雪卷入山谷之中，难以救援，估计凶多吉少。楚伯宏将军守在出口处，他们是生是死还不清楚，应该也有士兵逃生。雪地松软浮滑不能翻越，难以交通信息，不知道伤亡情况怎样。他们大约会先回拒蛮城，我们只能等待消息。”
　　嫣然忧虑道：“我们兵力不足聚守在此，全城的百姓都痛恨我们。三公一时迟疑，稍后终会回转一探究竟。找到出路，尽速回拒蛮城才是良策。”
　　夏侯严躬身道：“是！”

作者有话说

　　大概有人会不理解嫣然的行为，我考虑再三还是保留了现在的样子。
女人、美酒与敌血，这是对生命陨落的唯一安慰！不愿再做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