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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腹背受敌 沿山势背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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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山势背风处而建的王帐内,挤满了焦虑的人群。嫣然独自坐在角落里,并未哭,目光呆滞而懊恼。
军医排开众人自螺钿盒子里拿出一支雪莲,割开伤口外围细细的敷了一层。雪白的花瓣上迅速吸附了青紫的脓状物,换了几次依旧不见好转。军医面容冷峻的说道:“雪莲仅能阻住毒质蔓延,终究治标不治本。”
孟术焦急道:“拒蛮城有太医,他们能识别出的剧毒何止千种!当今之计只得将瑞王爷运回拒蛮城,方有生的希望。”言罢看着嫣然。
一种无声的折磨压迫着嫣然,她闭下眼睛,不肯暴露出自己的弱点、痛苦和担忧。许久之后,她自然而然的呼出了一口气,驱逐了胸口积郁已久的浊气。“孟术带队连夜送瑞王爷回城,不得有任何闪失。”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可是依然抑制不住指尖的颤抖。她走至榻前,捧着瑞王爷的手,吻了吻,“保重,一定要等着我回来!”她拿出手帕擦拭着瑞王爷泛着灰败的唇角,“你答应娶我的,还说会一起去海边。你对我的承诺一定要兑现,听到了吗?这场战争结束后,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忘记所有的烦扰,全世界只剩我们两个。”
她深深的吻到他的唇上,“你若是死了,我在这里的生命也会变得没有意义。我不想再回到无根无凭的状态,所以你必须醒来,好好的活下去,为了我们!不要让我恨你,听到了吗?”她的眼泪滴到他的脸上,昏迷的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嫣然的痛苦,静静地一颗泪水自他眼角滑落。
嫣然又哭又笑,“你听到了,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一名探子入军帐禀报,查布台大军明日即可行至。
嫣然不敢再看瑞王爷,她对孟术说:“你们走吧,越快越好!”
许久之后她独自站在寒风中,望着瑞王爷消失的方向。后来只觉身上一暖,夏侯严已将大氅披到她肩上。
嫣然笑笑说:“住在边界这样久,冷,我已习惯了”。
“查布台大军,是友是敌,莫可明辨。瑞王爷受伤不利于撤军,你做出了正确选择。攻城胜利之后,相信你们很快就能相会,无须忧心。”他希望自己的轻松也能带给嫣然好心境,于是道:“拒蛮城中的齐太医曾在宫中任职,要知道,宫里太医的首要本领便是解毒,一定会好起来的,放心吧瑞王爷很快会康复。”
嫣然感谢般的微微点头,又深叹一口气,“瑞王爷的一言一行都摆脱不了皇上的猜忌。‘不胜’是罪过,‘胜’是隐患。我怕皇上已摆好连环局。虽然已让守军提防秦密,但瑞王爷在还是不在城中对秦密来说依旧是关键。”嫣然没有埋怨,但所有的彷徨都从她的语调,从她微弱的声音中暴露无遗。“结束后我们必须迅速撤回,赶在皇上知道战果之前……”
一阵令人心悸的寂静,谁都清楚此次西征若是胜利了将永远不会是结束,仅仅是死亡征程的开始。
嫣然挽起散乱的头发,突然说:“昨晚他还在嘲笑我,因为我试穿铠甲时磨破了手肘。他替我敷药膏,很痛,我忍不住呲牙咧嘴。他称我为怯懦的将军。”她依然沉浸在回忆中,笑得万分幸福。“如果皇上还有其他的无理要求,我一定要和他一起远离尘嚣。天下之大,一定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冰冷的山风让她的脸愈显苍白,几个用尽了全力吐出的“一定”,也像是毫无把握的自我安慰。
夏侯严带着苦涩回味着嫣然适才的话,她能够对他倾诉,可是他的痛苦呢?他必须深埋在心底,让隐秘在那里生根直至死亡。“孟术答应会随时汇报瑞王爷的境况,请你放宽心。”又顿了顿,抛掉朋友的熟谙姿态拜首道:“山间雾重湿滑,风高奇寒。将军又是大病初愈,我军已不能再损兵折将,敬请将军回营。明日查布台大军便会前来会合,攻城在即,还望将军早日安歇。”又自怀着掏出两根千年老参,“在山里无意之间发现的,将军留着补补身子。”
嫣然心知推托也是无用,便轻声谢过将它收入怀中。她看着远处的城池,“黎年才战死沙场,翁鹏泰老奸巨猾只求自保,北宫屏养尊处优,此时等于失了左膀右臂。若他一味死守我们依旧没有太多办法,攻城期限就快到了。”
“明日两军合围,声势浩大,也许能骇得他魂飞魄散。对于牵制北宫屏与查布台的办法,还请将军回营后再行商议。”
嫣然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拒蛮城的方向。一种本能的不安侵扰着她,令她心乱如麻。她低喃着,“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同一时间,北宫屏生生打了一个冷颤,黎年才被敌方送至东门外,还有一些残兵俘虏跟在他身后。不同的是,黎年才是躺在棺材里被推回来的。
东门守军直到敌军退后一里,核实了众人身份方才开了城门。
翁鹏泰接到线报后,极力装着镇定。可他的汗毛还是忍不住从他干瘪的皮肤里戳出来,脸上的青筋与脖颈的红筋扭到一起,就像是一件揉皱的残破衣服。
他坐立不安的想:敌军是要将我们撕成碎片再逐个击破!我可不能躺在那棺材里!不能再让他们这么轻易得手,没有人会再上当!“副将何在?即刻增加守城的兵力,不能给他们任何偷袭的机会。不管他们耍出什么花样,只管死守。攻城全凭兵多将猛取胜,我倒要看看他们怎样以弱胜强。”
北宫屏怒道:“不如此时趁他们不备,杀出去。一举将敌军歼灭,也好解了城患。”
“王爷”,探子继续说道:“围城的敌军在方才一战之后全已撤入山中。如今天已黑透,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敬请王爷体恤。”
翁鹏泰闻言点头道:“敌军奸险狡诈不知还有多少阴谋等着我们。从今日开始我们死守方为上策!拖住他们,看他们的粮草能坚持几日。”他说完恭敬的向北宫屏致意,目光闪烁不停。
北宫屏不置可否,主战他失了良将,又没有三公辅佐。至于翁鹏泰的能力,北宫屏不禁有些后悔聘请他多年。毕竟他们同乘一条船,北宫屏虽把不满写在脸上,但他没有更好的主意,也就不便直接严词批驳翁鹏泰。
然而内部纷争已初露端倪。
冬日的夜晚比其余各季都要长,对于刚吃了败仗的城池内的士卒来说,夜晚就显得更漫长一些。
第二日清晨,拒蛮城将领梁屠站在东门之外大声叫骂。
北宫屏与翁鹏泰齐登城门,没有看出不妥,却也不下令迎战。他们的沉默越发纵容起梁屠的嚣张。所有话语一起袭来,不堪入耳。
北宫屏思前想后道:“我方只要不追入深山,只在这旷野上拉开阵势,彼此硬碰硬的一决高下。我就不相信他们一定会赢。”转念间大呼:“何必多虑,就此拼杀一回,胜负在天。”
于是北宫屏提高军功封赏,集合两万之众,正准备新立一位将军杀出城外。忽然“咚、咚”之声不绝于耳,仿若夏日惊雷,连绵不断。众人站在城楼向极远之处看去,黄沙铺天盖地里面影影绰绰好似裹着人影。
探子慌忙来报,“查布台铁骑来犯!”
撒卡曼河道早已覆盖了一层雪,雪下是坚如磐石的冻土。查布台铁骑竟然能将冻土践踏成黄沙盖日的模样,不知究竟来了多少人马。众人暗暗心惊,每一下蹄声似乎都打压在他们的心底防线上。
北宫屏终于回过神来,“他们竟敢不知廉耻的里通查布台,卖国求荣!我倒要看看北宫城他日如何有颜面去面对列祖列宗。传令下去,倾全城之力,我们一定要抵抗到底!”
师爷翁鹏泰强忍慌乱之色,“查布台大军即来,微臣认为应该即刻出使三公。查布台铁骑暴虐残忍,毫无人性,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方应联军方可抗衡。”
北宫屏此生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的阵势,他听着“咚、咚”之声自然也忍不住心惊胆寒。但对于查布台与生俱来的仇恨再加上众将士众目睽睽之下,使得他不得不勉力支持,恼怒回答道:“两军对阵之前,莫要灭自己士气,长他人威风!”
师爷翁鹏泰见此,屏退众人,单膝跪地进言道:“王爷,今日之形势以北宫城的区区之位必然不敢如此胆大妄为,肯定是狗皇帝与查布台单于结盟所致。王爷存命方可联合三公,否则,正中了狗皇上的下怀。他的意思一定是想将众城逐个击破,从此大乱将至。”
北宫屏色厉内荏的说道:“我守住城池,你快去通报三公支援。”
翁鹏泰自然想立刻离开这危险之地,可是北宫屏不走,大军肯定不会护卫翁鹏泰离开,于是接着言道:“遥想王爷先祖本要名正言顺的成为大顺国的皇帝,但为了天下苍生退守与此。大顺国历代以来勉强称的上国泰民安,但当今的狗皇帝胆敢与查布台联盟,践踏苍生之福,视百姓为草芥,这必然会酿成大祸。”
北宫屏闻言点点头,“百姓早已对查布台恨之入骨!”
“臣闻:大祸降生,圣王岱出。王爷只要留得命在,他日以讨伐与查布台结盟的皇帝为由,一定能在大顺国一呼百应。那么王爷面南背北,统领大顺国便指日可待。”
北宫屏面色稍缓,重新回到皇位核心是他家族世代以来的最高理想,但代代相传之后,这个梦想几近破灭——三公疏离,大顺国日益强盛,导致复辟梦越来越渺茫。可是查布台是张王牌,多少大顺国子民与查布台有血海深仇,多少大顺国子民因此流离失所!他遥想着自己有一日登上金銮殿接受朝拜的场景。
翁鹏泰抓住时机,继续道:“我们这次走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民百姓的明日之福,敬请王爷以大局为重!”
在危险境遇下,放弃永远比坚持容易的多。
北宫屏毅然的点点头,翁鹏泰终于放下心来。他先高声宣布:“我们要与查布台铁骑奋战到底!副将何在!率领三万精兵出东门,前去迎敌。”言罢他立刻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竟不管城内居民死活,城外迎战的将士,与北宫屏率剩余官兵出西门先行逃命去了。
嫣然接到线报北宫屏已弃城而去,于是跟梁屠一起自西门杀入城内。城内乱作一团,尖叫哭嚎之声不绝于耳。居民随意卷起一个包裹也向北宫屏消失的方向逃窜。
嫣然命令道:“不得伤害百姓性命!”
查布台大军也到了加入了东门的战团。
嫣然对夏侯严说:“北宫屏走得仓猝,应该还留下不少金银,你去清点一下。查布台若是依约撤离便交给他们,若是反悔,我们便依计行事。”
半个时辰之后,查布台的部分铁骑自南、北、西分三路入城。进城之后迅速分散开来,挨家挨户彻查,将美貌女子与值钱之物全部堆放到一起。
嫣然悄然对梁屠说,“不出所料,先派一名兵卒通知夏侯严。我们在这里按兵不动稳住他们。”她登上城楼有规律的击起锣鼓,拒蛮城众将士慢慢退出了战场。
众人分次分批撤走,查布台只顾眼前利益竟没有察觉。
稍后夏侯严见多数士兵已撤离,远远的对嫣然打个手势。嫣然背个口袋跳上马向城门行去。正在此时,只听有人嘶哑的大喝一声。嫣然回身一看原来是杰礼德,他正率领一群人马携着战利品横冲直撞而来。两人带着恨意打一照面,新仇旧恨一起上涌。
夏侯严眼见杰礼德就要拍马过来,他立刻动身准备上前抵挡。嫣然着急的大喊:“快走,快走。我来做引子。”
杰礼德抡起长矛当胸就刺,梁屠距嫣然还有一个马身根本来不及相救。嫣然霎时间将包裹放到胸前,只听“叮”的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布袋应声而裂,里面金光直闪。
嫣然紧紧抱住包裹拍马就跑。
杰礼德大怒,搜了半天最贵重的东西原来都被你们抢走了。眼见远处撤退的士卒每人都背个包裹。更是着急,迅速吹响集结的号角。
嫣然通过城门之后,梁屠在城门甬道中一立,“夏侯严他们来不及上山,你先撤,我在这里阻挡一阵”。
嫣然大急,“不行,要走一起走,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
梁屠大怒,“阵前哪容得你婆婆妈妈,你在这里反倒分我心神”,用力拍向马臀,“快走!”
嫣然越行越远,转身只见梁屠将手中流星锤使得上下飞纵,密不透风。犹如天神一般,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她不忍再看尽全力打马扬鞭直追大部队而去。
嫣然的坐骑矮小,骑术也一般,一路上她生怕他们追不上来于是将包裹金银全数散尽。临近燕勃山山脚时她已听到身后铁骑大军的追击呼喝之声。
拐到山谷入口处嫣然稍微等待了一下,山谷岔路极多,入口又极其隐蔽,这样一来好叫杰礼德看清她所去的方向。
还有五百米时她扬弓对准杰礼德射去。她箭术不佳,这当然仅是虚晃、激怒的一箭,杰礼德在嫣然身后破口大骂更是穷追不舍。嫣然转入山谷立刻伏低身子并且抱紧马的脖颈。山谷之中风势奇大,马匹根本是在顺风飞行,嫣然在看到红绳信号之后几乎收拾不住马势。她几次用力跳起终于抓住飘扬在风中的麻绳索线,用刀砍去坠在麻绳下的巨石,随即一脚踢向马臀。
她迅速将三根索绳套入腰间,大喝“起绳”。山谷拢音,回音在山间嗡嗡作响,她顿时觉得身子一轻,虽然风势强劲,但被拉扯的力量如此之大,嫣然只得尽量护住头脸,在风中飘忽着被拉上山去。
杰礼德晚到一步,看着嫣然的身影恨恨不已,一面大喊有埋伏、快后撤,一面扬弓搭箭对准嫣然后心便射。风势过大,箭向上飞了一半终于还是随着风势飘得无影无踪。他仍不甘心,继续猛射,嫣然一翻身随即不见了。
此时追随在后的查布台军不知前方发生何事,依旧在拼命的往前赶。山谷狭窄,马匹互相推挤着一步步向前。
杰礼德不住怒斥,马队前搡后拥的喧闹声早已压过他的命令。他渐渐被逼至谷口,一个巨石拦住去路,上书:
“查布台大军命丧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