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二章 弱旅围城 ...
-
当夏季来临时,撒卡曼山脉上的积雪汇流成河分三路倾泻而下,在山脚的转弯处回旋奔腾,以相反的方向流去远方,冲刷出此地最大的三角洲平原地貌。可惜因此而形成的洲地并不肥沃,撒卡曼河水流经之地全都陷进了碎石、泥草的废墟里。唯一恩赐的是河水退去、剖开山石之后,往往能发现旷世美玉。
玉石满足了各国贵族的虚荣心理,也换来了当地的丰衣足食。
北宫屏居住在河道源头的南侧,正值最冷的二月份,一切都覆盖在积雪之下。城池的面积并不大,它长五公里,宽三公里,像一袭狭长披风点缀在河套边缘。
星夜下,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儿弥散在城外的帐篷周围。帐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瑞王爷放下手中火具招来不远处的夏侯严说:“你看着药,我去去就来。”
快跑了数步,掀开门帘一股热浪席面而来,瑞王爷搓了搓生了冻疮的手,又在火上烤了烤。嫣然枯槁的面色终于有了好转,高热也开始有了消退的迹象。
他端起参汤走到病榻旁,嫣然微皱着眉头带着一丝疼痛的烦躁,抗拒着,“不——”
瑞王爷哄骗着说:“一点都不苦,真的”,他神色不动的尝了一口,“我喂你喝。”
嫣然伸出一只裸露的肩膀,斜倚着下巴,柔声问道:“拿什么喂?”她的脸颊由于高热而泛着微红,她看着他,眼神迷离。
汤药洒出了小半,北宫城轻咳数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他不得已将药碗放到床榻旁,抚着嫣然的脸说:“我知道吃药对你来说是一大难关,但是……”
嫣然摩挲着他的衣角,“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我已经好了多半,之所以每天躺在这里,是因为——”她的眼神又恢复到迷离状态,指尖轻柔的在他的手背上打着圈儿,“我想得到更多,希望你一生这样照顾我。”
瑞王爷坐在床榻旁,感动道:“嫣然——”
嫣然勇敢的将自己的感情表露无疑,“受伤时我生怕自己死了,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过眼云烟。只有你,我不想有遗憾。”她轻咬着下唇,食指与中指像走路般一点点的在他的膝间跳跃。
他俯下身来吻她,轻咬着她的耳垂,“我一直都想……只是你的身子现在还太弱,等这场战争结束了……我一定三媒六聘的迎娶你。到时,洞房花烛夜我一定会好好……”
嫣然哧哧的笑,故意发出一种低沉的喘息声,“那现在呢?”
瑞王爷的脸涨得通红,拧着她的脸,“你这个小妖精!”
嫣然向床榻内侧挪了挪,拍怕身畔,“躺上来。”
瑞王爷看着她单薄的衣衫,摇了摇头。
嫣然得意的说:“妖精检验王爷定力的时刻到了。”
瑞王爷看着她,心底蠢蠢欲动却又游移不定。
嫣然娇声道:“我想抱着你睡,这样才有安全感。”又接着道:“我保证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舒舒服服的睡一大觉而已。过几天可要对决了呢,精神不好怎么行?”
瑞王爷苦笑道:“我怎么办?和你一起我根本不可能睡着。”
嫣然得意异常,“拒绝女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乖,快点躺上来做我的抱枕吧。”
“哎!”他只得听令。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如果我忍不住……”
“强忍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如果强忍不住……”
“给我讲个故事吧,哄我睡觉”,身体的虚弱还是导致了精神的疲累,嫣然含含糊糊的吐出些困话。
门外不远处的窝棚内,夏侯严望着汤药的文火,细心聆听着帐内的动静。嫣然似乎开口说话了,隔着厚重的布幔再加上远处的马嘶声听得并不真切,但她的倔强确确实实的传了过来。不管怎么说,她过得很开心。
他苦涩的笑了笑,用身体挡住时不时透进来的北风,自言自语:“她终于好转了……”
这一夜对夏侯严来说并不好过,对瑞王爷来说更是如此,对被围城池内的居民呢?
三日前,北宫城亲率五万大军将北宫屏的王城围得水泄不通。大军旌旗、战鼓齐备,纪律严明,并不惊扰城外居民,猛地看来迫令城内之人丧胆。
三日后的今夜,北宫屏的府内师爷翁鹏泰依旧不以为然,“他们此行翻越雪山而来,粮草、取暖之物必然不足。我们只需坚守,不费一兵一卒便可令他们饥寒交迫而退。他们愈急我们愈拖,我倒要看看外面天寒地冻,他们能撑到几时!”言语中充满玩味儿,像是找到了冬日里消遣的乐趣。
翁鹏泰说完此话又过了七日。七日来不断接到线报:
第一日,拒蛮城官兵一日仅两餐,官兵颇有微词;
第二日,军队后需明显不足,有士兵身着单衣;
第三日,将领不在,士兵便不如常操练;
第四日,士兵为争餐而械斗;
第五日,有士兵私自离营狩猎;
第六日,帐篷、灶台明显减少,每日均有士兵私自逃离;
第七日,有士兵守夜之时冻饿而死。
翁鹏泰满意的捻须微笑,再过数日我们便可出城迎战,一举将他们歼灭!正得意间,忽听室外高呼,“走水了——”。
翁鹏泰来到园中远远望去只见无数燃着的箭雨射入城内。他并不紧张,冬日边塞气候干燥,被困之时已经想到北宫城会用火攻。城内居民早已化雪为水,随时待命。
“雕虫小技,何足虑焉!”翁鹏泰回房悠然的沏了壶茶,之后才不紧不慢的来到王爷北宫屏处。
将军黎年才对瑞王爷的攻城行为嗤之以鼻,“十日来,他们没有发起一场行之有效的进攻,明显已黔驴技穷!请允许末将出战!”
翁鹏泰见此情景,不待北宫屏答复已当先说道:“不可,敌军数月前新胜了靖国侯,正是士气锐不可挡之时。近日,敌军于阵前叫骂不过是迫不及待只求一战的表现。他们为了尽快摆脱严寒还家必然死战到底!我军必须避其锋芒,燃其颓势。待到敌军粮草、兵箭均已用尽,士兵饥寒难耐,到时方自出城迎战并不为迟!”
黎年才急道:“敌军今日火攻不过是强弩之末,有何可怕!”
将军话未说完,北宫屏已插言道:“也罢,我们就拖他一拖。狗皇帝今日要他们攻城,谁知明日是否有大军来犯。还是保存实力要紧。”又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对师爷翁鹏泰欲语又碍于将军黎年才在此。
师爷翁鹏泰见北宫屏踌躇不语,瞥了一眼将军,道:“王爷,火势虽不大但此时正是体恤、慰劳守城官兵的好时机。还请王爷亲移尊驾。”
出了府邸,北宫屏说:“师爷,如果拒蛮城官兵不过是试探,还有大兵攻击在后,我们就应该向三公借兵。毕竟历代以来我们就是如此对付狗皇帝的。如今虽然各城池间逐渐四分五裂但正所谓唇亡齿寒,眼看大兵来犯他们不可能作壁上观。毕竟我是太子之后,三公是抚军之后。‘割地联盟、联合抗衡’这项誓言不会轻易改变,所以我想劳烦师爷前去说服他们联兵救驾!”
师爷翁鹏泰站在城楼之上,下面的军帐密密麻麻,直看得他眼晕。做说客何其容易,做一名勇士冲出包围圈,还要保证活着冲出去却难上加难。翁鹏泰居于危险之地多年,每场战争有多少士兵枉死于流矢,他再清楚不过。
他抚着长须装作深思熟虑的样子,老成持重的言道:“王爷,依臣之见被围之事多有疑点:首先,拒蛮城以弱旅围城,以弱困强,此前闻所未闻。其次,冬日苦战乃兵之大忌。瑞王北宫城是先太子,历来被皇上所猜忌。臣想北宫城此次出兵,实是皇上令他送死而来,未必会有援军。”
北宫屏道:“狗皇帝一直想要我们的土地,他们竟然在休战期而来,必然做了完全的后援计划,怎会没有援军?”
翁鹏泰不紧不慢的回答:“北宫城选择在冬日领兵来犯难以带来辎重已失了天时;来犯之军,多数驻扎于城西山腰之处,不适合两军交战,已失了攻城的地利;冬季驻扎于此令众多官兵流离失所,士兵抗军法而逃之者日渐增多,军心涣散这是失了人和。臣闻当今皇上阴险狡诈,若要大军来犯,必会选择天时、地利、人和之时。以此三点,臣猜测北宫城已失了王欢,必然没有援军!围城之事,恐怕是瑞王爷不得以而为之之选。”
北宫屏点点头,很有道理!对于攻城,敌军似乎一筹莫展,显然是仓猝毫无准备而来。也许他们的确是被迫的?
翁鹏泰一揖到地,“微臣斗胆抗命不出使三公,原因有三:其一,臣揣测拒蛮城军没有援军;其二,三公纳贡予皇上已有经年,必然不肯贸然前来而失欢于皇上;其三,我军兵强马壮,待到敌军疲累之时,一鼓作气必能全歼敌人,无需他人救援便可自救!到时三公必然刮目相看,对于近年来未能勤王一定后悔不迭。此种杀敌扬威的事我们为什么要让他们来分担荣耀呢?”
北宫屏点点头,如果能达到隔山震虎的目的自然最好。连忙扶起翁鹏泰,“师爷分析的是,是我太过心焦。日后如何退兵,敬听师爷调度!”
二月十九,多日来的风沙终于止息,天气晴好。
当夜,城楼上的将士收到箭书一封,原来是拒蛮城将军楚伯宏所书。箭书上语云:
“北宫王爷,楚伯宏拜伏顿首。今北宫城失了王欢,他日行将就戮。辎重翻越雪山之时多有折损;步兵冻伤之人十中有六;骑兵之坐骑矮小而失训并不适宜作战。围军粮草将尽;此乃天意令北宫城败亡!
臣闻良禽择木而息,良臣择主而仕。今伏请率军出击,微臣愿为内应,于明日辰时会合于西门之外五里断桥之处,约以‘赏尊’为暗号。臣再拜顿首,祈存命而富贵!”
北宫屏看后大喜。听闻一名羸弱书生令楚伯宏的将军头衔岌岌可危。早已传言楚伯宏深感不满,可惜书生屡立战功,楚伯宏是敢怒不敢言。今日终于为我所用!
第二日,将军黎年才请求出战。
师爷翁鹏泰转念一想没去求援全因我而起,万一书信有诈,黎年才有个三长两短,罪责只得我一人承担。于是又道:“此事恐防有诈,谨慎起见,我们应该再多观察数日。”
将军黎年才大怒,“师爷事事三思再三思,到得今日已延误了不少战机!士兵迎敌在于一鼓作气,多日来,我数次点兵点将,最终却都命他们各自回营导致士气低落。我军数倍于敌军,不知为何要如此缩手缩尾。师爷怎可一而再,再而三的阻了士气!武将素无贪生怕死之徒,今日若有任何闪失,全由我黎年才一人承担!”
师爷翁鹏泰要的便是最后这句话,“我只是希望将军行事谨慎一些,这对士兵性命并无害处。若将军定要一意孤行,我自然是阻不了的!”
将军黎年才遂再次跪请于北宫屏,北宫屏颔首赞同。
探子来报,“东门守军孟术正打点行装准备入山狩猎!”
黎年才大喜,他素来看不起贪生怕死之徒,自觉与楚伯宏联合倒像是污了自己的一世清名。再加上东门地势平坦,最适宜两军交战,遂点兵五万领军出城。
黎年才远见孟术将要遁入山中,大喝着领军追击。五万骑兵联合步兵前行声势浩大,直震得地动山摇。
孟术回身见到追兵,吓得策马扬鞭加速而逃,其余士兵仅背着狩猎工具,也是闻声丧胆,乱了阵脚。
黎年才立刻下令兵分三路:两路军众分由左、右追击,一路由将军黎年才亲自率队迎头追赶,定要将他们杀个落花流水。
追出十里远,已渐渐接近燕勃山边缘,虽然依旧山势平缓但积雪越来越多,军马的速度已明显变缓。步兵跟在后方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踯躅而行。
燕勃山地势奇特,常有回廊型山体出现,对于军队贸然行进非常不利。黎年才看了看四周围纷乱的各类足印,突然心生疑窦,“各军众集合,排好阵势,准备迎敌!”
话音未落,四周已有敌军冲杀而出,黎年才暗自庆幸没有深入包围圈方才警觉,从容领军迎战。可惜多数士兵行走十里,体力消耗过大,现在已展露疲态。而战马在深雪中不便移步,骑兵也就显得束手束脚。
黎年才一面挥刀冲杀,一面四处查看。只见不远处的山腰之上,一位羸弱将军执旌旗指挥作战,又不断令鼓手改变战鼓声势,似乎每变一次便是一种冲杀的阵型。
黎年才退至圈外,查看敌军阵型。暗道:“外画为方,内环之圆,隅落钩连,曲折相对,是为六花。”又瞥了一眼行旗,暗暗心惊,“这便是失传已久的青龙六花阵,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听闻拒蛮城新立的将军是个身材矮小,诡计多端之徒,看来便是此人。所谓擒贼先擒王,黎年才弃马逐渐向外围、山腰靠近。他少时便以勇猛闻名,今日既立了军令状更是狠力勃发,一路向山上行去,斩杀出一条血路来。
四名手持弯刀之人阻住黎年才的去路,黎年才不想竟然在此遇到以刀法奇诡而闻名的校刀手,只得使出浑身之力拼命周旋。打了数十回合他依旧被困在山腰,难以挪步,越发心急。抬眼只见那羸弱将军行走之时不住咳嗽,显然大病未愈,这样千载难逢的机遇以后到哪里去寻。
黎年才怀着必死的搏命之心将平生所学用到一招“横扫千军”之上,随即退后数步。校刀手并不追赶,显然他们的任务是力保将军不失。
黎年才暗下决心就算死也要让敌方将军陪葬。他已被校刀手伤了多处,清楚自己不久后将会失血力尽而亡,于是抡起长矛使出一招“旷野流星”,将校刀手逼得后退数步。之后,他背转身用力将三支箭头互相摩挲,再迅速扬弓搭箭,三箭齐发直射敌将心脏而去。
事发突然,敌将之侧的白面将领见状,手持盾牌迅速将敌将扑倒。同一时间,黎年才后心一凉,不支倒地,只恨失了手。模糊间似乎听闻敌将大呼,“瑞王爷,瑞王爷!”
瑞王爷面色苍白,他刚才只顾全力护住嫣然,却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看着嫣然焦虑的神色,他说:“不要着急嫣然,只是击中了胳膊,小伤而已。”
嫣然看着散落在地下的两根箭羽,四周的雪微融,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她心底发紧,暗道:“不妙。”眼泪已夺眶而出。
瑞王爷说:“还记得你说的画舫,眼看春暖花开时,我们就可以成行了……”
嫣然似乎说了什么,他极力的想表现完好,不愿令她伤心,他努力微笑着回应着她。模糊中他似乎看到八抬大轿中嫣然的倩影,以及自己痴坐在马背上的幸福,终于力不从心,就此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