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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初露锋芒 平伏的荒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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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伏的荒野中有一条古道,古道上零星分布着干涸或半干涸的泉眼。死骆驼的骨架就像里程碑似地标明着沙漠中的道路,太阳像秃鹰一样叼啄着沙漠中的一切可以蒸腾的水汽。散落的骸骨几乎被炙烤成粉末,从而转变为沙漠中的颗粒。
嫣然坚忍的自嘲:“一切出自尘土,终将复归于尘土。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接近九月,撒卡曼山脉张开宽大的肩膀,揽住了位于东边的美丽绿洲——拒蛮城。这个天然要塞位于撒卡曼山脉东侧的边缘,就像屹立于肩膀上的鹰隼,镇守着主人的平安。
此时,拒蛮城城门正北扎了一个巨大的帐篷,魏品贤,魏师爷端坐其中已有月余。他对于发军饷征兵的决策十分不满,祖宗家法是不允许来路不明的人参军的。在守规矩的过往,各户所出壮丁需要呈献朝廷赐的诏书,那可是由府、县、乡层层传递下去的。届时,出个将军可是全府的荣耀,同样的,若是发现叛贼自然也可直奔乡里灭他九族。哪象今日,他光看面相就心疑有一半的人都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他随即叹息,北宫城的想法也是不得以而为之的办法。三年前皇上一纸诏书令北宫城率两万骑兵镇守边境,并握着北宫城的手说,“三公”虽然在父王时期开始表现臣服,实则蠢蠢欲动,北宫屏及靖国侯胆敢公然与朝廷作对,兄长海内存贤名,此去必然能以德服众,替朕分忧。
好一个“替朕分忧”,原来镇守边界的将军及二十万精兵后退四十里,将两万骑兵推向前线。名义上受北宫城统领,实则坐山观虎斗。新任的将军秦密,气焰更是嚣张,几乎在四十里外另建了一座城镇,明显并无救主之心。
魏师爷三年前看过线报,三公加起来的兵力足有二十万,北宫屏及靖国侯各有五万。自己以两万守在这里无异于螳臂当车。
众公一时间琢磨不透以两万在前,二十万居后的布阵用意何在,故不敢贸然行事。虽三年来相安无事,魏师爷却没睡过一日好觉。稍有人喊马嘶,他便怀疑粮草被盗。
正想着心事,一名书生冲进营帐,端起魏师爷面前的茶壶,“咕咚”、“咕咚”将茶水喝了个干净。魏师爷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立即拍案而起,“真是反了你了!”
书生抹着嘴,“难得喝到这样香的茶!”慢慢有了些血色,取出二十两,“我捐官。”
魏师爷上下打量着书生,作为男人来说,他过于单薄。拿着银两的手虽被晒得脱皮,头发、衣服散乱不堪却依然透着清秀之色。只有肩胛与腿上的骇人伤口才能显出些英武之气。他双眼忽闪着,等待着答复的表情带着倔强而执拗,似乎已做好了成为军人的准备。
只是——魏师爷摇摇头,有书不读,却自甘堕落、流于行伍之间。想当年我身为太子太傅,名满天下,人人颂我贤德,不曾想如今在此摸爬滚打……
书生伸手在师爷面前晃了晃,“师爷,若是精神不济,不如回府午憩吧。”言下之意不要让我在这里干等着。“我很累,因为怕遇到流沙,二十多天都在骆驼背上渡过。我两腿内侧皮肤全部溃烂,多数时候全身各处骨节会一起疼痛起来,我终于坚持到了目的地,现在,拜托你快些办理,我只想快点躺下来,感受自己还活着。”
近一个月的孤独与恐惧,在这一刻的耽搁拖延中,尽情的发泄出来。书生似乎天生对师爷没有好感。
魏师爷怒道:“数月来陆续有三万人来此,卒长以上的官职不下三十位。如今想做卒长率领百位军人,至少需要五十两。”一个穷酸书生读书才是博取功名的首选,量他连赶考的钱也没有,更别提军饷了。
书生神秘的一笑,压低声音道:“我国《军法》第六篇《立将》说‘收受贿赂与通敌同罪’”,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嘴里模仿着“咔嚓”声,看着魏师爷逐渐涨红的脸,俏皮的一笑,“我叫岩燃。岩石燃烧的‘岩燃’,跟沿途被阳光晒裂却屹立不倒的山石一样。我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去营地了!”
魏师爷将毛笔扔到岩燃面前,“签字!”
岩燃看着毛笔犹豫了一会儿,“我前几日不小心摔伤了手腕,看”他指着锁骨处的大片擦伤和血迹,瘀伤似乎一路向下延伸到了肘腕处。“不如画押吧。”
魏师爷不置可否,依然有些愤恨难平。想当年我府门庭若市,所有书生见我一律长揖到地。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纤细书生,见过虚张声势的山贼,自然也有走投无路的书生,“且慢,针对拒蛮城现在的形势,你有什么建议,”瞧你身形,军功就不用想了,书要是也没读过,要你何用,无非白白浪费军粮。
岩燃微微一笑,“此城自高祖时期建立以来至今已历一百余载,素来是军事重镇,妇孺皆习武,其尚武民风与皇城平台郡截然不同。近三年来虽有折损但多在军营,民产损失较少。因为居民世代生活于此,生生不息,经验较官兵还要丰富。”
少顿,看着魏师爷,“守城官兵若要增强实力就要靠居民支持,欲得民心就要改革。首先减轻刑罚尤需查问冤狱、冤案;减轻或减免三、五年内的赋税,提倡百姓开荒种地增加军粮储备;鼓励生育,官方应派官医去看护即将临盆的妇女,保证母子平安,不论生男生女均给同样的粮食补给;一家只需出一人服兵役,后方支援不限。如今我方依然比敌人羸弱,修固城墙便成为重中之重。兵少且弱守城是一时之选。对付强敌,先活下来,才能想到对策。”
魏师爷已有几分敬服之意,他从未料到一介书生也能纵览时局,北宫城虽有类似想法却是多年体察民情才得出结论。岩燃不知师从何人?对于修城墙几任守城将领都曾做过,修数日、打数月,城墙早已千疮百孔。三年来断断续续的对城墙也有填补,然而整齐的巨石难以搬运,军饷又跟不上,效果并不好。
岩燃似乎看出他的心事,“如今城墙岩石松动,杂草丛生对于墙体我有一事相告。全城墙体加固,花费不超过五十两银子。”
魏师爷万分震惊,“请上座,愿闻其详。”
“用蒸熟的土混合泥沙、稻草再将它放入大的模具中,待干后,如此一层层加盖上去,坚硬无比。可以在城墙内外铺设。师爷若是不相信可以请神射手夏侯严张弓,试一下它的坚硬度。”
“此外”,岩燃领着师爷来到帐篷外的壕沟,“远离城墙的壕沟边缘应该修得更为陡峭,搬一些尖利的山石铺在斜坡上,因为想冲上山石接近城墙的人——只有敌人。”师爷连连点头。“此外在壕沟内部布满削尖的木桩。这样,在受到城墙上箭石攻击的情况下,敌人必须首先冲过陡峭的壕沟边缘,之后再跳入削尖的木头阵。倘若此时敌人还活着,那么等待他们的就是我们如雨的礌石。他们如果想进城还需撞破城门,所以城门应该改为吊索式的。这样木桩难以通过壕沟撞破城门。”
“好、好、好!”魏师爷激动不已,城池固若金汤我才敢睡个好觉,“我封你为卒长,你先回营地,我去跟楚伯宏将军商量一下加固城墙的事。”卒长是魏师爷不经商量所能提供的最高官职。
对于楚伯宏将军以功为主的军事理念嫣然早已耳闻,她担心他们会一言不和而撕破面皮,于是叫住魏师爷说:“师爷,您与王爷都是读书人,也都是德高望重之人。三年来相安无事,虽有肖小做些鸡鸣狗盗之事,却不敢真的领兵来犯”,她顿了顿,并不提三公互相猜忌,只怕一方冒然与皇上作战,其余各方坐收渔翁之事,“如今世风日下,您的德政——修筑城墙保持和平的德政,在这边塞并不好推行。此处接近蛮夷之地,实是降低了您太子少傅的身份!”
魏师爷越听越有理,直到后来点头称是,“想我太子少傅名满天下,人人提及我都竖大指称颂贤德,不曾想现如今竟摸爬滚打于行伍之中,”不禁老泪纵横,“他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岩燃四处望了望,还好没人听到魏师爷的话,想他如此说已不是一次两次,军人也不愿与文人打交道,这魏师爷不得军心并非全无道理。但以自己的卑微身份根本无法面见将军,只得破釜沉舟暂且一试了,“武夫不易被说服,”她指着自己的脑袋并用指尖旋转着,意指他们死脑筋。“请师爷不要急于求成。”
楚伯宏将军也许看在魏师爷是北宫城老师的份上会暂且同意。
魏师爷答道:“岩贤弟放心,我自不会与他们一般见识。”
岩燃来到营地见到了她的百名部下。拒蛮城居民是在尚武环境中成长的人,训练的效果必然最好。其次是志愿前来的人。而此时,岩燃面前的一百人,脸上写满惊恐、不安,同时又披挂着饥饿和羸弱。全然一副困惑、走投无路、勉强而来的样子。
岩燃发狠道:“不要以为这点小事就会困扰我。我可是穿越了整条沙漠无人区而来的!”她站到高台上,大声说:“每五天我会询问监军夏侯严你们训练的情况,并且记录在案。一个月后成绩最好的五十个人,可以得到青铜头盔和青铜护腿。前十名还有最称心应手的兵器。当敌人来袭时,这些武器可以保证你活得比别人长。只有一条路——努力训练,变得强壮、敏捷才能让你们活下去。”
“此外我另请了厨师,每日都有牛、羊肉的供给。”锐利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你们没有借口继续懒散。不积极的人我会毫不犹豫的将他踢出军队。绝不容情!”
午后至黄昏的一段清闲时光里,岩燃一直在将军府附近等待答复。等了很久之后,魏师爷自府门踉跄而出,面色惨白,显然两人起了不小的争执。
岩燃对魏师爷招招手,“岩燃有一计请师爷帮忙担待。”
岩燃找来二十名士卒及一个粗树桩。命他们对准东南角最薄弱的城墙撞击。
仅仅数下,只听虎吼般的大喝一声:“住手!”随即一道黑影飞速向前,双手还住树桩用力反向一推,二十名士兵东倒西歪摔了一片。
岩燃见来人身高六尺有余,蒲扇般的巨掌长可及膝,钢针一样的胡子与竖起的毛发胡乱的纠缠在一起,仅露的双眼泛着淡淡的青色。他便是传说中的梁屠了!
梁屠不怒自威,“私拿城墙上的一砖一瓦都是死罪,谁命令你们干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二十个人还未爬起,只有岩燃孤零、娇小的立于一侧。梁屠虽是怒指一群,却也看出她是带头人。岩燃不慌不忙,躬身一拜,“末将岩燃突发奇想,请赐罪。”或者她不让梁屠有说话的机会,“不如请来楚伯宏将军,我们去校场理论。”
岩燃派人将已铸造好的土胚送入校场。此时,一位约莫四十上下,方形脸,红黑面皮,身着戎装的将军来到校场。看了一眼站在魏师爷身侧的岩燃,径自入了座。
岩燃高呼:“将军,二十名最瘦弱的士兵便撞得城墙摇摇欲坠,只怕他日敌人大军来袭,墙破城亡。”
楚伯宏将军面色阴冷,他最痛恨文人在军前指手画脚,小鸡仔似地娘娘腔,旁的事不会做,一开口便是离散军心的话。跟魏师爷都是一路货色!战前为虎作伥,战时无影无踪,战后继续叫嚣,令人不齿!
其余官兵见楚伯宏将军寒着脸不说话,开始时还是小声议论。见将军无意制止,胆子也就大了许多,又知道将军素来与师爷不和,看这个小白脸定是师爷的人,越发鼓噪、抗议起来。
岩燃说:“将军,军纪严明方可行军作战。此时将军已在阵前,部下却呱噪不止,军纪何在?”
楚伯宏将军鄙夷地瞪视着嫣然,“讲话者何人?”
魏师爷替嫣然答道,“岩卒长”。
“岩卒长,我以为官兵驻扎在此,目的是守城而非筑城;守城最重要的是人而不是墙。如一味困守孤城,无异于坐以待毙。有朝一日城陷人亡,玉石俱焚,悔之晚矣。你今日调所有官兵去筑城是消耗军力。没有收到军令而企图撞倒城墙是率队犯法。你这样不仁、不义、不服管制的人,不论是谁给你权利在阵前叫嚣,念你是初来咋到,现在退下去我就不治你的罪。”
岩燃不计后果的说:“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今敌数倍于我,且训练有素,单兵战斗力强于我方,而我方多为新招募的官兵,缺乏训练,又给养不足,故面对强敌,只可智取。如贸然主动出击,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所以为今之计,当以加固城防为重中之重!”
梁屠闻言哈哈狂笑,没有想到这名书生还有些胆色。楚伯宏将军微微一笑,做个手势已有两人出阵疾扑向岩燃。魏师爷作势欲挡,岩燃遥遥头,“我是军人!服从军法。”
楚伯宏将军说:“好!念在你与魏师爷同脉的份上我就免了你的死罪。既然你说得慷慨激昂,从今天起,你们一卒士兵半日筑城,半日操练!值夜时也不得有任何差池,否则,我叫你人头落地!”
校场内有好奇的士兵低声问道:“岩卒长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跟将军辩驳?”
“听说他是孤身一人穿越大半个沙漠来到此地的。”
有人嗤之以鼻,“这有什么了不起?”
“你是怎么来的?”
“跟商队。”
“我们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跟着商队来的,因为跟着他们有吃有喝。也因为我们没有胆量挑战自己。此前只有一个人也是徒步前来,只是他跟岩卒长这样的书生形象天差地别。”
“是谁?”
“梁屠!”
“早该猜到是他”,顿了很久,有人点头道:“人不可貌相,希望岩卒长能有梁屠这样的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