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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冤家聚头 世界上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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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个地方,这里太阳光的辐射强度无人能敌。这种光穿过了充斥着手工艺品的街道和集市。马具工匠将艳丽的皮革缝制成坐垫,或者将闪亮的钉子钉进马鞍。铁匠用因打铁而磨厚的双手抓住铁器,用尽蛮力。银匠那老葱般的手指紧握着银子,似乎已看到了成型的作品。
每个人似乎都很忙,不顾往来客商的繁忙。
有些地方即使空前繁荣,很多事却不会改变。就像精神抖擞的骏马嘶鸣声不断,神情沮丧的骆驼和聪明的毛驴哼哼声不停一样,嫣然相信,即使她离开的再久也可以认出这个地方。
她在这不可思议的喧闹声中,在无情的气味中推推搡搡地走过低矮的灰色街道。她看到了她的目的物,一块破烂不堪的牌子——“老藏香料”。
推开门的一瞬间,老藏的声音吼了过来,“滚出去,你眼瞎了,门上写着关门歇业。”老藏大概是全世界的盲人中最爱骂别人眼瞎的人。
老藏的双手在瓶瓶罐罐间跳跃,一刻也没有停息,可以看出他比整条街加起来的人都忙。可随即他的脸稍稍偏离香料,鼻子微微皱起嗅了嗅,笑道:“原来是嫣然这个女娃娃。来、来、来!”他口音很重,前后变化之快也是前无古人。
嫣然暗自赞叹,老藏站在香料群中还是立即便能分辨出她的气味真是厉害!大概只有狗鼻子才能跟他的媲美。
老藏说:“不要骂人!”
嫣然一惊,“什么?”在他身边,嫣然永远只有惊诧的份儿。
老藏诡异的笑,“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区分出不同人的不同味道,他们受惊后往往会说我有‘狗鼻子’,可狗鼻子永远不会做香水,”他迫不及待的说:“闻闻我的宝贝。”他自柜台下拿出五个做工精巧的琉璃瓶。“瓶子是找人做的,实在拿不出台面,你可以忽略不计。里面却装着极品。”言下之意如此细腻、圆润的五个瓶子竟不够资格展示他的作品。
嫣然先粗略的闻了一下,选了一个淡雅的,将它涂在左腕脉搏上。“要过一段时间我才知道成不成功。”
老藏的表情认真而紧张。
嫣然笑着说:“每一个香味都很好,我喜欢清淡的,各人喜好不同,其余的一定会有很多人追捧。”
“同样的话在你嘴里说出来还中听一些。”显然他不知骂走了多少人。研究就此告一段落,老藏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听说你跟北宫城那小子跑了,现在回心转意了?”他的语气好像嫣然是先嫁了帕犵又跟人私奔的小媳妇。
嫣然无奈的说:“我路过这里去拒蛮城。”
老藏沉默了一下,之后道:“好,好样的。你的性子倒与帕犵一样,越是困难越是向前走。年轻人总是该做出些像模像样的事情来。”
嫣然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老藏呵呵笑起来,“你想要迷药?迷药在狭小的房间放倒几个人没有问题,但是对付千军万马是根本不可能的。空间广阔、风向、药量……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我老藏都没有把握,你就不要想了。”
嫣然也猜到希望不大,可敌人太多而她只有一个近距离的武器,究竟要怎样做才能摧毁一群敌人呢?
她退而求其次,“我要防身的东西好了,金创药,迷药什么都行。”她考虑着,终于还是问出了一个问题:“帕犵呢?我想见他。”
老藏稍一犹豫,叹息道:“我不会阻挠你们见面,当他知道你去拒蛮城时,也许能死心。”
胡杨树遍地的狭长地带沿着河岸伸展。河岸的斜坡上,一架水轮正围绕着一根圆木有气无力的转动,一长串红色陶罐首尾相连着贴近水面。每一个陶罐都乖乖的沉到河里装满水,当它经过水轮最高点时,会将自己的水全部倾倒进用空树干做成的水槽里,通过水槽再转运进水渠。
只要河中有水这一切便会机械地重复,休息也就无望。同样无望的是水轮旁杨树下仰躺着的半面男子。
嫣然走过来,看着这一切说:“毫无怨言的在太阳下面转动的水轮,一刻不停汲水的陶罐。它们有什么感受,它们是否也在思考,人们无从得知。”
帕犵立即支起上半身,又懒散的躺下,“后悔了吗?我门上的大红喜字还没有撕掉,不介意再来一次,反正不过是老树发新芽。”
嫣然走过来静静地坐到他身边,答非所问,“老藏告诉我你在这里,他还送了我一些东西。这个很特别”,她手里拿着一个琉璃瓶。
帕犵微睁开一只眼睛,笑道:“他竟送了你一瓶,看得比自己命都重要的古怪东西。别人托我偷一瓶,他几乎要了我的命。”随即严肃道:“你来做什么?你一个人来的?”
嫣然说:“藕荷与枫颜还在普治城,通缉令撤销后她们会去赎回卖身契。”
“你呢?”帕犵在问出的同时已想到了答案,“妈的,我真应该好好研读一下北宫城上辈子修炼的经文。”他还是忍不住不平衡,“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要你去拒蛮城那个鬼地方帮他。”
“你呀,总是不积口德。”
“积口德还得长成他那个小白脸样儿。”他的表情也不知是甘愿还是不甘愿。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嫁给我!”
“神经病!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永远在最不适当的时候求婚。”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象我这么好的男人还去征求女人的意见。所有的人下了聘书、聘礼就等着女子过门,根本不管她们愿意还是不愿意。我唯一的问题就是一时心软去问了你这个问题!”
不论是帕犵还是北宫城都非常顾及嫣然的感受,她一时间倒忘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件惨事。想想看,她还真是一个非常幸运和受到优待的人。于是不再计较他的言语,态度软化道:“我在这里不认识什么人,更谈不上有什么朋友可以帮忙。”
“你这个女人,我当初一句客气话你还真当真。”
“明明你临走时做出了承诺……你以为这样的话可以一辈子不兑现吗?”
帕犵说:“我当初对你的承诺是希望有一天北宫城被杀了”,他看着嫣然的神色,“算了,被皇上折磨的下落不明。”
嫣然哭笑不得,下落不明与死亡有什么区别?
“他消失了,你走投无路来到我这里。皇上有可能追杀你,我们两人就一起浪迹天涯。”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又略带诗意,到后来他大概已沉浸在“江湖追杀,相扶逃亡”的景象中。
嫣然忍不住踹他一脚,着急道:“我对拒蛮城丝毫不了解,对周围各城池,对秦密,这么多虎视眈眈的人!你可以帮我,你住在这片沙漠这么久了,又常常经过要塞私运货品,对于数百公里外的拒蛮城自然也非常了解。只是给我上课、讲故事而已。”
“你以为住在一个绿洲就对另一个绿洲的一草一木都了解?你以为我是神仙?拒蛮城在沙漠西北,我们在东南,我们唯一的相同点就是围着同一片沙漠。”
“好吧”,嫣然愤怒的起身,“就当我没有来找过你,整件事都是一个错误。”
帕犵伸手抓住嫣然小腿,嘴里“啧、啧”响着,“我还以为跟他在一起你的脾气收敛了许多,原来还是这样。”接着又不无遗憾的说:“前后才不过半个月,从你走到回来,你还是变了,细枝末节的地方……一种感觉……”
嫣然想,也许吧,毕竟心态有了很大的变化。是得还是失又有谁能评判呢?
“拒蛮城所面对的敌人,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个更重要的人?”
“谁?”
“皇上。”
“国家是他的,就算他年纪小些,紧紧为了害北宫城而令城池失守,岂不是得不偿失?太子没有当上皇帝的又不是一个两个,北宫城又不恨他,他管理一个国家不会这么没有气量吧?”
“看来我还真需要给你上课!北宫城不是被成祖废掉的,是被现在的皇上挤掉的。”
“什么意思?”
“哎”,帕犵叹口气,他叫来一位正在远处玩的小孩,简单吩咐了几句话。
一本《大顺国史》出现在嫣然面前。她粗略的翻着,直到看到《成祖本纪》,前面数章无非是记载成祖性慈爱,贯行休生养息之策,不与其他各公交恶。实行和亲之策,重农耕生产,国立逾强,三公皆服,海内来朝之类歌功颂德的优美语言。
嫣然心想鲁氏必然不是北宫城的母亲,否则他提起她来不会那样冷漠。也许北宫城的母亲本是皇后,成祖为了和亲又立了鲁氏,那么当今的皇上便是她的儿子了。嫣然一面猜测一面继续翻找着,突然看到了《子嗣•立嫡》篇:
和欣十五年春三月,帝猎于平台郡郊,将暮还营,远望营侧湖畔百鸟争鸣,居中金光闪耀乃一凤也。趋前观之,鸟闻声逝,一童浮于水面,乃九子参,时九岁。帝奇问曰,“何在此耶,曾见凤乎?”参曰,“否,臣戏于浮桥,桥断,臣溺于水,冷而僵,忽金光护体,恐梦尔。”
帝视其衣饰皆干,奇之。遂易参名曰,“奇。”
时帝后鲁氏无所出,帝以奇过继予鲁氏,又曰,“古语云,‘凤为雄,凰为雌’,今百鸟朝贺隐有百官拜服之意,此诚天意。”后奇伺母愈恭,帝甚爱之,遂欲废长立幼。百官鉴止,太子城性温,多礼,通诸子,虽无经天纬地之才亦无废庶之咎,恐违祖制。帝曰,“不立长即立嫡,今奇为鲁后子,立,顺民意矣”。臣固鉴,不从,遂立。
嫣然和卷后看着远处,她似乎听见不知疲倦的水轮不住的发出叹息声。在狭长的胡杨林木下,孩子们站在小平台上,在火一般炎热的漫漫白昼里用树枝轰赶着鸟儿。他们天真、甜美的笑声不时的传过来。
帕犵说:“那时的北宫参如今的北宫奇甚至比这几个孩子还小。”
嫣然不明白,“你们这里,凤凰也是神话传说对吗?没有这种鸟吧?”
帕犵抚着嫣然额头,“说什么昏话,当然没有了,不过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制造了神诏,利用了老人的心里,六年后他被立为太子。”
嫣然继续向下看,“北宫奇的母亲在他十三岁时去逝,她的身体似乎一直都不太好,地位也不高,死后才被追封为妃。他甚至不是子以母贵被成祖重视的。全因为这件事,妃子不能出宫的,是吗?”
帕犵说:“对。”
“外面一定有人帮他做成这件事。是谁做了这笔最大的投资?”
“不管谁帮他,不管他用了什么阴谋变成今天的皇上。你必须要开始担心,而不是态度轻松的询问。北宫城也许不恨北宫奇,天知道他有没有这么高风亮节,毕竟替换太子都是成祖的决定。但做了亏心事的人却会因为心虚而生恨。”
嫣然的大脑有种受刺激后的麻木,她一直以为立了军功,得到皇上的嘉许后,他们就可以解脱束缚、泛舟太湖。她的逍遥日子,她的美好规划在知道他们兄弟之间彼此憎恶后,全部化为泡影。“原以为只需面对一群强敌,在关键时刻皇上可以作为后盾。原来他在重要关头,不仅不能推一把,反而有可能插一刀。好一派国泰民安的盛景啊!”
嫣然又开始询问其他人的情况。
帕犵说:“你要一次记住全部敌人的情况吗?难道一个皇上还不够你忧心?嫣然,整件事不是逞强好胜或下定决心就可以找到解决办法。你必须开始担心,一个九岁的孩子敢跳到早春的冰水里,现在还不知变成了怎样的人间佳品。他是你的敌人,他拥有无上的权利,你必须时时刻刻小心。他对自己狠对别人一定更狠。”
嫣然说:“你让我怎么办?难道趴倒在地,痛哭流涕。”
“嫁给我!”
“你这样很像趁人之危的恶人。”
“嫁给恶人做大,总比嫁给王爷做小,要好一些吧?”
嫣然默不作声,她猜到北宫城已有妻室,只是不敢想,不敢面对,“你真不是好人!”
“早就告诉过你。”
嫣然努着嘴,“其实,你比你知道的自己要善良的多,为什么不揭开表象面对自己‘善’的那一面?你在躲避什么?”
帕犵忽然起身,用左手紧紧箍住嫣然脖颈,他狠狠的吻她。事出突然,嫣然惊叫一声,单手抵住他贴上前的胸膛,另一只手徒然的向后拉着他的衣服。
帕犵依然不罢手,他的力量几乎令嫣然窒息。很快的他的嘴角渗出了血,嫣然忽然就不抵抗了。
他看着她,片刻的犹豫后依然动作不停。他将她压倒在草地上,强势的单掌紧按着她的双腕,他温柔的滑过她的颈项。
他正全情投入可忽然间他却蜷缩着倒到一旁去了。
嫣然直起身,整理着散乱的头发。“你该记得对付色狼是我的本领。”
帕犵痛得冷汗直冒。
嫣然看着他痛苦的表情,说:“真的很痛?”又埋怨道:“我知道你开始时不过是开玩笑的,可后来眼看你就要当真了,不能怪我。”
帕犵躺在一旁,不动,也不理她。
嫣然却靠近了一些,说:“假设刚才真的发生了,结束后我只得撕两根茂盛的胡杨枝挡住裸露的身体,然后凄凄哀哀的说:‘怎么办?我已经委身与你,你一定要负责任啊!’之后,你拍拍屁股要离开,我会紧抱住你的大腿,眼泪横流,‘请你不要丢下我,请你娶我!’”她装出惶恐状,学得惟妙惟肖。
帕犵无奈,直起身捡起一片叶子贴到嫣然额头上,就像是与普通女子不同的标签。顺势推得她后仰。
嫣然微笑着坐直身子,正色道:“这是你霸王硬上弓后企图看到的结果吗?我不能去拒蛮城那个危险的地方,而是留在这里?我知道你在用你的方式帮我,可我不是弱女子,帕犵”,她轻柔的拿起他的手,在上面吻了一下,“谢谢你,帕犵,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我不是弱女子,我能保护好自己。我能坚强的活下去。”
帕犵忽然笑起来,也许为他的疯狂想法,也许为嫣然描述的可怜场景。
两人都笑起来为了刚才的失控举措。
陶罐浮出水面,望着生活中永不停留的河水匆匆离去,它的眼里也许有一丝眷恋之情。古老而多节的水轮吱吱嘎嘎地将沙漠边缘变成了祖母绿般的草木葳蕤的地带。在最大的一棵胡杨树下,拉长的男女剪影被快乐与坦诚所环绕。
因为从这一刻起,两人才真的变为永远的朋友。
时间愿意为片刻的快乐而停滞,因为不久之后命运的水轮带给她的将不再是对生命的讴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