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大顺国史 绿竹环绕的 ...
-
绿竹环绕的灰墙红瓦中,穿过小园幽径,一座造型古朴的二层院落静立其中。当地人尊称它为“金竹园”,因为它是西北边陲经营各项生意最为兴盛的一家。
“金竹园”的伙计可谓见多识广。在南来北往的娇媚女子与各色客商中,有女子面色不动,如弱柳扶风般的嫩手不断的跳跃指点,一会儿便满载而归,空余客商惨绿着双眼不住抹汗;也有大腹便便的客商巨掌一挥,买走金饰无数,女子感激也好表演也罢,总之,最终都会泪盈于睫。
可伙计从未见过这么独特的一对儿。他们手挽手的走了进来,喜爱对方的心溢于言表。伙计十分自然的将女子的头发散落下来,发长仅仅及肩。他暗自叹息,太短了!是什么原因让一名女子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头发,轻易的将它剪得这样短?但他依然用自己诚挚服务的心和万分灵巧的手,十分识相的梳了一个“同心髻”。
女子的线条介于刚与柔之间,所以伙计非常满意他的作品,“同心髻”柔化了她的倔强,激发了她的娇柔。
两人来到铜镜前,女子换上了七彩绮罗绡襦裙,她小家碧玉般微低着头,侧坐着。男子拿了数十个样式古朴的金钗,在她发髻间比对着。女子有时会“扑哧”笑起来,“很像古代的仕女图。”
男子也随和的与她一起笑,也许并不清楚为什么一个简单的发式令她笑得那么欢心,但快乐是可以传染的。
也许她快乐也是他快乐的源泉。
女子对每一样东西都很好奇,拿起来细细研究,又放下。“啧、啧”的称赞着每一位巧手工匠。男子不急不忙的站在她的身后,等待着她的选择。
“叮咚”,女子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雀跃着举起两只小猫头鹰。墨玉雕制而成,只有小半个巴掌大小的可爱生物。她摇晃着手中之物说:“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来我们犯了错误,或者吵架也要有这样的包容精神。”说完她亲了男子面颊一下,“一人一个。”又吩咐道:“在背后刻上‘嫣’与‘城’两个字。”
对于亲吻,所有的伙计立即装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男子抚着脸,立在她身旁,半是幸福半是尴尬。
女子又挑了几身男子的服饰,很快换上了并要求伙计帮她梳成男子的发髻。伙计在惊愕中从命。之后他们便哼着小调手拉手的离开。
伙计伸长脖子,直到他们彻底在院落中消失,他才长舒出一口气。这样古怪的女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嫣然与北宫城二人轻松的在街市中游走,尽看些新奇玩意儿。不为东西好坏,只为这片刻的安宁与永恒。因为明天北宫城不得不踏上前往皇城的路。
转得累了他们才回到客栈中的酒楼,大方的找个居中之地落座。酒肆吵嚷,多数在谈论 “上苍的震怒(天气骤变)”,又为探究哪一县市才是真正的冤屈之地而争论不休。最后纷纷言道:朝廷已发了皇榜,当事之人或革职查办,或扶助厚殓,冤情得以昭雪。终于“上苍归于平静。”
北宫城笑道:“听说一名女巫先呼风唤雨令气温骤降,之后又劫了当铺、骗了钱庄。不知是谁这么厉害?”
嫣然无奈,“我就知道你会猜到。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绝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反而平白的戴了一顶女巫的帽子。还好城墙上的三张画像一张比一张难看,根本不像。我根本不担心自己会凭着画像被抓。”
北宫城开着玩笑,“我一直以为你除了不会呼风唤雨,其余什么都知道,看来我错了。”
“敢笑我,”她在桌底将脚伸过去踢他。后来将从被抓到逃亡的经过细细讲给他听,自然隐去了她的来历。
在嫣然讲述的过程中,偶尔会夹杂几句北宫城的评论,“你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
听她讲完后北宫城有些忧心,“官府的画像向来都是为了告诉老百姓这些都是恶贯满盈的人,这样一来,有些抓捕就算带着冤屈,老百姓已被蒙蔽,自然不会群起反抗。”他抚着嫣然的手,“你们三人在一起,又没有倚靠……”
嫣然立刻说:“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两人享受着难得的亲昵时光,一位瘦削的老者走到酒肆正前方的高台处。他的背已微驼,眼睛全已混浊却透着悲天悯人之色。老者站稳后,左手摇开蒲扇,右手拿起醒木用力一拍,开口道:“各位看官,如今冤情昭雪、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老朽给大家伙讲讲本朝开朝之初的故事,正所谓乱世出英豪……”他嗓音虽略带沙哑却非常洪亮,显得底气十足,张弛有序。
嫣然来了兴致,原来是为位说书先生。
老者抿了口茶,续道:
“猎台七年顺太祖北宫凌率领“定国公罗鹤”、“安疆公鲁申”、 “遂境公彭万坤”、“靖国侯曹程宇”及各部族共二十五万大军号称四十万挺进西北,追击贼寇查布台族。太祖公的形象人人知悉,”他高高的翘起右手拇指,台下也有不少人跟着响应,“可是由于叛逃的原因,当年的‘三公一侯’鲜少再有人提及。说句实话,他们早年也称得上‘英雄’二字!其中罗鹤藏锋不露;鲁申刁钻细心;彭万坤聪明狡黠;只有曹程宇憨直粗鲁。”
见嫣然听得有滋有味,北宫城低声解释道:“曹程宇樵夫出身,天生巨力,不善于约束手下行径,所以同样的军功他仅落得‘一等候’的封位。”
“话说太祖公率了大军进攻查布台,查布台单于奥义德暗听说来了这么多人害怕啊”,老者做出心惊胆颤的表情,不断擦拭汗水,逗得满室哄堂大笑。老者得意的续言道:“这位客官要问了,他怎么起这倒霉名字呀?这正应了俗语‘单于妄图战太祖:荧草之光挑衅皓月之明’!”他再次拍响醒木,引来掌声一片。
“言归正传,太祖公用兵善于以正取胜,三公则偏好以奇用兵。说起太祖公亲征的重要一役,”他模仿起战争场景,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缓,忽而又用交战双方的方言对骂,再转为人仰马翻之声尽皆惟妙惟肖。千军万马、血风腥雨被他娓娓道来,使听众热血沸腾如同置身于这场宏大的战争场景之中。
老者讲完战争场面后静待了片刻,嫣然呼出一口长气。他重又转回中正之态,“此役,太祖公将贼寇查布台全族击退于燕勃山,从此,大顺国东至辽海之滨,西临塞北大漠,北达荒原冰河,南抵安疆琼岛,是有历史记载以来的最大版图。次年迁都黎平郡,太祖赐名平台郡,立年号天顺。”
北宫城满面肃穆。
评书过程中,当嫣然第一次听到“大顺国”这几个字时,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既然决定在此生活,她又抱定了随遇而安的心态,于是安慰自己道:“至少语言不是那么晦涩难懂”。
续听下去,心想:难怪藕荷说拒蛮城太危险,原来他们跟查布台族自开朝便结怨。到如今相互滋扰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双方损失必然惨重应该称得上仇深似海。想必士兵依旧如流水般的死去,不然北宫城也不会四处张贴征兵令。
一名好事者问:“听先生的意思‘三公一侯’忠君义胆,后来他们怎么就反了呢?”
嫣然闻言甚觉诧异,看着北宫城,难道拒蛮城除了查布台还有别的敌人。
老者言道:“这位看官莫要心急,还听老夫慢慢道来。查布台单于败退以后,心有不甘,成日想着召集人马再起逆端。这一年也是活该有事,查布台内部的一支小族,当初没有资格参加与太祖对决的。经过数年休生养息竟培育出了一支五万铁骑。”
“单于性情残暴,心想五万之数也够烧杀你边界居民的了。于是自天顺三年起至四年终,有不少于一万的居民身首异处。这位看官又说了,一万不多啊。要知道,西北边界乃苦寒之地,民众本就稀少,这一下已几乎将他们赶尽杀绝了!”
“镇守边防的将军呈报上来这一情况,若不是太祖曾亲征知道边境峭壁林立、狭长难守,只怕将军也小命不保。此时的太祖年事已高,不能再次亲征了,怎么办呢?便派太子亲征,‘三公一侯’辅佐。”
“就这样,日以继月,月以继年,光阴荏苒,倏忽之间已是天顺九年。这五年里,太子占山为王,不比在父王身边拘束,他好胜诡谲的性子便逐渐显露出来。罗鹤性骄气傲不服管制;鲁申任意孤行目中无人;彭万坤刚愎自用;曹程宇无事生非。您想想太子跟着一群行伍还能学出好来?”
“太祖公身边之人一直不敢说真话怕伤了他的心,可他英明神武,还能猜不出来太子五年击不退查布台的来龙去脉?太祖此时已近耄耋之年,痛子之心心切,这一气竟未好转来。天顺九年四月,帝薨。高祖于五月初一即位,考虑到旧太子居心叵测,高祖又不愿在服丧期间大动干戈于是秘不发丧。”
嫣然忍不住道:“旧太子戍边,留守的皇子继位,这其中自然有阴谋!你怎么看?”
北宫城将食指轻轻的放在嘴上,嫣然心领神会立刻禁声,低声道:“对不起,我一时忘了你们都是高祖的后代!”。
北宫城摇了摇头,“这里龙蛇混杂,今后你一定要记得涉及到皇权需谨言慎行。”又接着说,“千秋百代皇族为了一个位子大动干戈,卷起无数血雨腥风。我怎么看并不重要,因为历史由赢家书写。”
嫣然一时语塞,她与北宫城每日都在甜蜜中渡过,很少去考虑今后可能遇到的困难。这一刻,在他冷酷的言及现实时,她才突然想到他的身份,他那曾是太子的危险身份!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令他与当今天子异位而居?历史是否在以惊人的相似度重演?她不能问,也不敢问,有什么痛能比失去皇位更为惨烈?
她的表情尽量做得自然,就像从未想过北宫城的过往。
只听说书人继续道:“有时后人会拿旧太子跟高祖比,不能说比不上,太祖本人就说过他们‘不分伯仲,各有千秋’。这也是为什么太祖在弥留之际选中高祖继任的原因。却说那一年十一月,撒卡曼要塞一役大败贼寇查布台。大顺版图各向西南及西北进三百里及五百里。”
“按说旧太子立了如此军功,从此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种荣宠也是我们普通人难以想象的。高祖听闻欢喜异常但同时又怕他居功自傲,便以太祖名诏令他还朝,不料事泄,旧太子及其余四人联名请赐封地。高祖念在异母同胞之谊,同意册封。”
嫣然道:“他们五人的后代至今仍各有封地?就在拒蛮城附近吗?”
北宫城点点头,“撒卡曼要塞以外都是他们的领土,先父成祖与鲁公结好,封了他的女儿为后,所以近年来还算太平。要塞对双方来说都是易守难攻,所以百年来依然势成割据。”
嫣然已没有时间去考虑高祖是否兵力匮乏,才被胁迫同意册封五人。那毕竟是太久远的事,可就因为高祖无力再组织一场抗争,造成了如今的格局。
查布台竟然不是拒蛮城唯一的敌人!还有“定国公罗鹤”、“安疆公鲁申”、 “遂境公彭万坤”、“靖国侯曹程宇”及旧太子各部的后代。天啊!嫣然没有想到北宫城必须要面对这么强大的敌人,一群敌人!那个该死的皇上还真是恨北宫城,获胜是根本不可能的,死亡才是唯一的路!这几年北宫城究竟是在怎样的困苦环境中求存挣扎?
她紧紧握着北宫城的手,心底暗下决定:我一定要帮他,我一定能帮他!
北宫城拍拍她的脸,“你这样的表情让我觉得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不管是什么,嫣然,你一定要答应我,在我没有回来之前,你安安静静的在这里等着我。不能有任何妄动,不能孤身去拒蛮城,更不能妄图察看敌人的情报,不能……不能……”他接连说了十多个“不能”,将他可以想像到的情形都包括进去。看着嫣然的表情依旧不放心,加强语气道:“嫣然你必须答应我,万一战争,那种混乱的场景很容易失去生命,不是闹着玩的!”
嫣然看着他,先将两手中指搭到食指上,然后乖巧的回答说:“我答应你。”
北宫城没有想到嫣然会这么干脆、利落的答应,她不是这么容易被说服的人。狐疑道:“你的手指怎么回事?”
嫣然听说:中指搭在食指上可以让上帝宽恕说谎的人。她微皱着眉,撒娇道:“我的手指没事,想要你就要走了,突然有点抽筋。快帮我搓搓。”
时间对于将要离别的人来说,总是不公平。夜晚似乎比以往更早地降临了,明晨因为黑夜的掩映显得距离那样近。
嫣然恋恋的不肯走,北宫城说:“跟我回去吧。”嫣然面色一红。他接着说,“我必须回去写一道公函撤销通缉令。撤销了,我才可以放心的把你留在这里。”
嫣然说:“真的不用担心,我一直做男子打扮,枫颜又很少出门,不会有人怀疑我们的。”
北宫城坚持离开了,回皇城面圣就像一场战役,他不能因为担忧她而分心。当他回来时嫣然已不见了踪影,在片刻的紧张后,一名杂役带领他来到一处断壁残垣前。
穿过残破的塔式门楼,星星点点的烛光在岩石浮雕的缝隙间闪烁。嫣然正在努力用石块与泥巴堆砌着什么,北宫城叫她,“嫣然。”
嫣然看着他,“我买来了整家店铺的蜡烛,”她双手合十,“你千万不要笑我的行为。看这里,”她指着最大的一片闪光体,“在这里我们可以接待共同的朋友。”
“这是?家!”
“我们的家”,嫣然为自己的主意开心的笑着。“听着,我知道回到皇城最容易令你想到的词是仇恨、战争、命运、复仇等等这些不好的字眼,我可以理解你会在这之间摇摆。但你一定要往前看,我要你看到我们的未来。”
“放心吧,认识了你我很满足,不会再去争去强求什么。”他指着一个圆,“这个房间做什么用?”
“这里可以建一个可爱的儿童房”,她看着北宫城的表情,“这些蜡烛讲的是未来的故事。”
他们尽量在有限的时间内寻找更多的共同。
天就要亮了,北宫城说:“谢谢这一刻的日光,它第一次在我们家门前升起。”
嫣然依偎着他,心底多少有些彷徨,分开后两人都是命运叵测。但当火红的球体冉冉升起时,他们对于将来的希望也随着那璀璨的光波冉冉升起。
他们的幸福感似乎也在太阳的作用下,自然的张开了。
他们呼吸着彼此的气息,感受着片刻中的永恒。
是啊,壮观的景象永远给人以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