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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一个旅行者 ...

  •   又是我无法理解的名词,好在伊甘达也并不指望我会对这些知识又任何一知半解,他很快地解释起来:“圣者天生具有净化的天赋,吸血鬼无法污染他们的灵魂将他们变成失去理智的血奴,也无法将他们转化成自己的眷属,他们的血液能够净化世间一切罪恶与污秽,而要命的是这种血统与遗传没有任何关系。圣者的诞生纯乎偶然,也许圣者的父母兄弟都是平凡无奇的人,但是圣者从出生伊始就是一名圣者了,没有任何预兆。而您的父亲,老克雷泽先生就是这样一位血统强大的圣者。但是在享受神力的同时,圣者也时刻都在遭受诱惑的考验,他们的心智不能有丝毫动摇,他们的信念不能有半分游移,不然魔物就会乘虚而入,让圣者堕落。”

      伊甘达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全程我都面无表情,似乎他提到的关于我父亲的事不能有一丁点触动我,“莱恩先生,我希望您能明白,您所看到的老克雷泽先生的样子,也许是他不得已而为之,我们中的许多战士为了与强大敌人作战,不得不将自己变成更可怕的存在。他杀死了很多血族,也被很多血族视为大敌,他每天都生活在重重威胁下,他一边努力保持自己不被侵扰的同时,一边还希望能保护你。”

      他突然伸出手来,指了指我的大衣衣袋,那里面还放着他带给我的母亲的遗物。“那件首饰,老克雷泽先生特此带到您结婚的礼堂,想要交给您的未婚妻,除了那把银匕首外他身上甚至没有带任何像样的武器,”这样说的时候他朝我的腰间看了看,他早就发现了,父亲用来杀死海娜的银匕首现在被我别在腰带上,“也许他仅仅只是想要把这样东西交给你们,却并没有预料到他自己会遭遇不测。”

      伊甘达换了口气,似乎有些不适应这过于凝重的气氛,他松了松领口,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还好这次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很快地移开了视线。“您未婚妻残留下来的灰堆,我们分析后认为她成为血奴起码已经超过五天,我们很遗憾地告诉您,您的未婚妻在和您一起进入奥度不久后,就被潜伏在这座城市的血族盯上了。对,请别奇怪我们为什么会对你们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了跟潜伏在暗处的敌人作战,我们不得不建立一个情报网。理论上来讲,人一旦成为血奴,断没有还保持理智的说法,但您的未婚妻一直到婚礼那天才开始暴露出袭击的欲望,只能说将她转化成血奴的吸血鬼一直在背后操控她,并且能使您的未婚妻强大得可以杀掉我们的王牌。能做到这种事的血族屈指可数,大概也只有七只原种有这个能力,而他这样做的目的,很明显是冲着您父亲,他希望接着您未婚妻的手,将毫无防备的老克雷泽先生除掉。”

      伊甘达的话立即让我想起海娜对我说过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同时也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一个事实,如果我不是我父亲的儿子,恶魔不会盯上海娜,如果不是因为我,我父亲不会前往那座教堂,也不会迎来致命一击。这些天来我像盲目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试图将他们两人的死亡归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上去,然而现在终于知道真相的我,不得不面对这个巨大的讽刺——害死我父亲和海娜的人就是我。

      “请不要自责,”伊甘达像是有读心术,立即看穿了我的心思,“这不是您的错。我们的敌人是那只躲藏在暗处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杀害老克雷泽先生的血族。”

      “那么你们找到他了吗?”

      伊甘达沮丧起来:“还没有。事情发生后我们立刻展开了全面的调查,但目前为止依然没有什么进展,血族都是一群十分擅长隐匿自己行踪的生物,他们消除自己的尖牙和红眼等一切外貌特征,不作声色地藏身于平常人中间,他们还擅长使用幻术,以此来操控人的精神。要从这么多人中找出一只血族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如果这个血族是原种的话,搜索就会难上加难,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在得手后早已离开奥度。”

      隐藏在普通人中间,天啊,他说了些多么可怕的事,这也就意味着也许平时与我相会的那些人中也许就藏着一个血族!我干笑两声说:“这么说来,血族不是很快就能把我们所有人类都变成他们的同类?”

      “这的确是个严重的问题,不过好在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应对的对策。”伊甘达充满无奈:“血族转化同类的能力并非无限,越是强大的血族转化能力就越强,血奴至多能转化两到三名普通人,而原种,他们的转化能力近乎无限。”

      他又提到了原种,这不能不让我在意:“你老在说原种,那又是什么见鬼的玩意?”

      “跟圣者截然相反的存在。”伊甘达解释道,“如果说圣者是被主赐福的产物,那么原种就是被上帝诅咒的人。原种并非被别的血族转化而成,他们是天生的吸血鬼,是血族的根源,是一切罪孽的源头,只要原种不死,这罪恶的血脉就无法被斩断,我们与血族的战争就永无终结之日。”

      他站起身来,指着房间最大的一面墙壁,那面墙壁从我一进房间就立即注意到了,只有它违和地用一块红布遮盖了起来。伊甘达掀开红布,上面并没有贴华丽的壁纸,而是绘制了一幅王国的地图。尤其令我注意到的是那份地图绘制得十分精密,山河地形,大城小镇,密密麻麻的标注几乎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我注意到地图上不少地方还用记号笔标注了起来,有的是一个钩,有的是一个圈,杂乱无章地分布在王国的各个地方。

      “这些标记都证明着血族的出没,我真不知道该不该给您说得这么详细,也许今天之后您将会疑神疑鬼再也无法过上正常的日子。”

      我摇了摇头。“最可怕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了。”

      “莱恩先生,我不知道这样做对您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您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许永远都不要知道关于教团和血族的事对您来说要更好。大主教之所以破例决定让我告诉您这些,不仅因为您是约翰·克雷泽伯爵的独子,更是因为我们希望您能了解您父亲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我们之前对您与老克雷泽先生的父子关系有所听闻……我们希望告诉您关于您父亲的一切事迹,老克雷泽先生为教团奉献了一生,我们认为这样做对他才公平,对您才公平。”

      他没有接着说些什么,只是又叹了一口气,看着我跟我父亲类似的无动于衷的脸,恐怕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我们。

      他多虑了,我们这对父子本就无可救药,没有任何人能够劝解我们。更何况我父亲已经死了,死人不会期待活人的谅解,这一点我从他死前对我无话可说的表现就已经得知了。他并不想向我解释些什么,而我也不会在得知一切后痛哭流涕说什么对不起我误解了你,因为我们本就不是那么温情的父子关系,我跟他在斗争中度过了这么多年,早就忘了怎么相处。我握住腰间的匕首,让凉意慢慢透过我的手传递到心脏。

      “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伊甘达站起身来,将斗篷重新披上,与此同时他看了一眼立在墙角的时钟,“已经这么晚了,莱恩先生,我也该送你回去了。”

      “丹泽……”

      “什么?”他并没有听清我的喃喃自语。

      “没什么。”我盯着地图上一处地方,那里用红色的记号笔画了一个问号,也许是因为那地方实在太小,地图无法表示出来,所以旁边只能另外用文字注明“丹泽”。

      “莱恩先生?”

      “我们走吧。”我收回视线,向伊甘达走去,他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但最终还是轻微地摇了摇头,转身带我走出房间。

      丹泽,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知道这个词已经开始扎根。

      我到底想干些什么呢?正如伊甘达所言,我只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既不是把与恶魔作战当成宿命的圣骑士,也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圣者,尽管我父亲背负着众多头衔,但一个都没有遗传到我身上,就算伊甘达告诉我事情的始末,我也该把它们都埋藏在肚子里,从此安安生生地度过余生,装作不知道什么吸血鬼,然后慢慢的将其遗忘,等到未来某一天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当做一个有些伤感的回忆,我的父亲很爱我也很关心我,我也一直思念着他,我还曾有个深爱着的未婚妻,可惜她因为一些意外去世了,我相信她在天堂里一定会祝福我的。

      这才是整个故事该有的圆满结局,而我只需要做的就是顺其自然地忘记,让时光将一切都蒙上一层美好的尘埃,我将不知道伊甘达是谁,也不知道奥度大教堂底下的秘密,然后作为一名受人尊敬的绅士,在子孙们的哭泣声中安详死去,所发生的一切都因为我的长眠而被埋葬。

      可是当我握住腰间的银匕首时,心中就像扎进了根刺一般疼痛不止,现在的我还没有遗忘,我仍记得我与父亲之间的冷漠关系,我仍记得海娜最后留给我的狰狞的样貌——我不知道被吸血鬼引诱而堕落成怪物的海娜到底还能不能上天堂,她连尸骨都未留下,我只希望上帝可以怜悯她,她完全是被我这个愚蠢自大的混蛋连累的。可那时我看见了地图上标记着的“丹泽”字样,这两个字就立刻填充进了心脏的空洞,让疼痛也跟着缓解下来。

      我到底想干些什么?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当我考虑清楚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开往丹泽的火车上。血族,这些我之前闻所未闻,却在猛然之间改变了我的人生,夺走了我的一切,颠覆了我的常识的存在,我要亲眼见证他们的罪恶,探查他们的来源,寻找他们的归宿。即使我并不是什么血猎骑士团成员,我也不能仅仅作为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若无其事地坐视下去。

      父亲书房的抽屉中留着一封还未发出的信,既未用蜡滴封口,也没有署明寄信地址和收件人,除了信封的右下角印制着一个十字架以外它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当然,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十字架是血猎骑士团的标志,也不知道这个标志背后所代表的庞大组织的真面目。

      “我已于上月前往丹泽调查,这里的建筑大部分都成了空房,居民多迁往他处,人迹罕见,经过多日勘察,没有发现任何痕迹。此地甚是可疑,然调查队多次出动都无功而返,仍需先行制定详细计划,谨慎行动,切勿打草惊蛇。”

      拿着这封信的我对这段短短的文字并没有做过多感想,然而在奥度大教堂底下的密室中与伊甘达交流后,我才明白过来那是我父亲生前为教团做的最后一项未完成的工作。

      现在我有点怀疑我父亲去的丹泽是否跟我是同一个地方,这里跟他描述的丹泽完全是两个模样,我甚至在想也许世界上本来就有两个地方叫丹泽,虽然我心知肚明这猜想愚蠢透顶。

      我必须承认,我并不讨厌这样,随着一天一天深入这座小镇,我越发喜欢它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恬静祥和的氛围,如果这是梦境,那也是个好得让人不忍心醒来的美梦。但事实上它又怎么可能会是梦呢?我能听见居民们的闲谈碎语,我能看见爱丽丝每天上下翻飞的裙摆,我能品尝杰特曼在每个夜晚为我准备的香浓咖啡或者醇美红酒,这一切都是如此贴近我,相比较之下,那个鲜血溅染的婚礼,那个昏黄幽暗的密室反而更像梦,一个可怕到令人窒息的噩梦。

      这里的生活一成不变,但每当看见坐在柜台后面的杰特曼随遇而安的脸,就不会对这样的生活产生厌烦,一直平和下去有什么不好的呢?年轻人总是期待新鲜刺激,唯恐天下不乱,但要让我来选的话,我一定不会再想经历任何波澜,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只好无奈地承认在那一系列冲击发生之后,我好像苍老了许多。

      按照以往,我总是会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酒馆,那时候夕阳会挂在屋檐一角,晚霞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黄色,落日余晖中的酒馆在地上投射出模糊的阴影。但是这天回来的时候,我发觉天色比以往更暗。太阳几乎要完全没入地平线,不远处的森林黑得越发令人感到压抑,我看了一下怀表,发现比平时晚到了十多分钟,也许是在哪儿多逗留了一会,现在爱丽丝一定已经准备好了晚餐,为我的晚归而感到困惑。

      我一边想着要快点进去,一边将手放到门把上,这时我听见了马匹的喷气声。我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顺着声音的传来的方向看去,就在跟我隔了一个墙角的位置,我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人与一匹马就站在房屋投下的阴影中。丹泽的黑夜总是降临得很迅速,仅仅这么一会,太阳的余光就完全看不见了,只在西边的天空残留下一小片紫色云彩,标记着它落下的位置。现在天色变得更黑,事实上要不是酒馆的窗户玻璃透出些温暖的灯光,四周几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那人就站在完全不会被光线波及的暗处,就算我眯起眼睛,也难以看清他的模样,我努力地辨清他的轮廓,却只能确定那里站着的是个男人,再也看不出多余的信息。除此之外,我还注意到那匹马的马背上放着一捆行李模样的东西,这也许意味着他是个外来的旅行者。

      一个外来人?真是稀奇,这些天来我从来没有见过除我之外第二个造访丹泽的旅人,这让我马上对他生出了亲切之情。他一定也注意到我了,尽管不能看清他的脸,我也感觉他的目光向我投来,轻飘飘地上下扫视我。

      他的手指尖燃起一团微弱的火光,那团火光被他慢慢移动到了脸上,我只能依稀看见被火光照亮的嘴唇和鼻子。他吐出烟气,我立即闻到了烟草呛鼻的味道,那是流行于贫民窟的劣质烟草才会拥有的刺激性气味。

      我试着打招呼,不管怎么说,一个旅行者在陌生的异乡遇到另一个旅行者,总是会忍不住套近乎的。“你好?”

      我确定这么近的距离他一定能听见我的问好,但他表现得像是没有听见,或者仅仅将我的问候当做与他完全无关的闲言碎语。他将香烟咬在嘴里,慢慢回过身去,牵着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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