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与蝴蝶》红糖咖啡

7、第7章 在我跟我父

　　我跟着伊甘达来到一间装潢得颇为讲究的房间，地板都铺着厚实绵软的地毯，墙壁用绘有精细花纹的壁纸装饰，通风口也用挂画巧妙地遮掩起来。趁我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伊甘达从橱柜里翻出套一眼看上去就知价值不菲的白瓷茶具，从容不迫地泡起茶来，我注意到离开哈努其格主教后他的神情轻快了许多。

　　“这是主教休息的房间，正好我们有机会尝尝贵族赠送的这些珍贵茶叶，也许能让您的心情放松些。”虽然说着是为了让我放松，但显而易见他对这些茶叶更感兴趣，不如说因为有我这个借口可以让他品尝主教的珍藏令他感到十分愉快。这时候伊甘达看上去像是小把戏得逞的顽皮少年，兴致勃勃地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他一边端起杯子专注地吹气，一边说道：“请问吧，我知道您现在有满肚子的话想要倒出来，主教吩咐过了，只要是我能回答的，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您。”

　　我苦笑了一下，回答道：“我的疑问有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口。”

　　“唔，那么就让我来一点一点地将给您听吧，就从您举行婚礼的那天开始说起好么？您还记得您的未婚妻最后的样子吗？”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却一下子让我回忆起了最可怕的画面，海娜已经彻底消失在我眼前，以至于我都无法确定那究竟是我的噩梦还是确实发生过的事，但她最后的模样依然清晰无比地刻在我心里，即使今天想起，依然让我毛骨悚然，鲜红的眼瞳，锋利的獠牙，狰狞的面目，以及从喉咙处发出的野兽般的嚎叫，那样子，简直就像——

　　“那真的还是海娜吗……”我喃喃自语，当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的卷发依然漂亮，她的眉眼依然熟悉，她穿着那身我亲自挑选的婚纱，如果不是因为她狰狞的面容和刺眼的獠牙红瞳，她与我所深爱的那名少女一模一样。但我依然忍不住要这样疑惑，像是有另外一个陌生的魂魄侵占了她的身体，她在一瞬间就完全变成了令我陌生的怪物。

　　“也可以这么说，但我认为还是不要把她当成您的未婚妻比较好。”又是我听不懂的话，现在的我只能像不谙世事的懵懂幼童，眼巴巴地看着眼前唯一能给我答案的老师，尽管他现在大半的精力在他端着的茶杯上。泡开的茶叶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绛色，连同茶水也一并被染成这种颜色。这种茶叶我喝过，味道只能用怪异来形容，并不是一个拥有正常味觉的人能接受的东西，更令难以容忍的是那种古怪的味道会在口腔中弥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我第一次品尝它之后我不得不忍受整整一天不管吃什么食物都带上怪味的折磨，在我看来它除了昂贵得离谱的价格以外根本一无是处，但是贵族中的确有相当多的人把能忍受这种怪味当成一种品位。

　　伊甘达看来是不能成为一个有品位的人了，因为他的表情就像咽了一只苍蝇。他泯紧嘴唇忍耐了一会，但这对他来说似乎相当的困难，漂亮的淡金色眉毛拧成一团，连那张俊美的脸蛋也因此泛起潮红并微妙地扭曲起来。一阵沉默后，他总算得体地咽下了茶水，而不是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他尴尬地冲我笑了笑，放下茶杯并刻意将它推远了一些，那架势让人确信他绝不会把它端起来尝试第二口。

　　现在他终于肯好好地对着我说话了：“理论上来讲她依然是您的未婚妻，但被血族吞噬过的人灵魂也会受到污染，他们会失去理智，成为吸血鬼的眷属，由贪得无厌的食欲支配自己的行动，尽管对于您的未婚妻来说，她是完全无辜的。”

　　“你说血族？”我猛然察觉到了问题的突破口，一下直立起身子，“那到底是什么？”

　　伊甘达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向我解释一样困扰地挠了挠头发。“莱恩先生，你总该听说过吸血鬼的故事吧？”

　　“你想说是吸血鬼将我的未婚妻变成这样，还谋害了我的父亲？”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难以置信，但您一定要相信我并不是在拿哄小孩子的话来哄骗您，也不是为了增进您对教会的信仰才编出一套说辞。”察觉到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企图向偏僻乡村传教而大肆鼓吹恶魔的传教士，伊甘达的表情更加困扰，“刚才你看见的那群人，包括我，包括您父亲，我们接受赐福成为战士，最大的使命就是与血族对抗。我们在教会中是特别而隐秘的成员，王国各地的教会组织中都有我们的身影，但是世人对我们一无所知，为避免无谓的恐慌，不管是血族还是秘密教团都是不能透露给民众的真相。不过在内部，我们的称呼是血族狩猎骑士团。”

　　我身子摇晃了一下，最终还是瘫软下来，坐到沙发上，我将脸深深埋在手掌中，想要尽力将头脑中的混沌压制下去。我听见一个嘶哑沉闷的声音在说话，过了一两秒，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声音：“你说我父亲是什么血族狩猎骑士团的成员？就像故事书里说的那样拿着剑与恶魔做斗争的正义勇者？”我回想起我父亲那如铜墙铁壁般黑沉沉的身影，想起他那张钢板般坚硬的面容，想起他冷得叫人心底发寒的眼睛，想起他万年不见波动的平淡语调，我一度怀疑他是否是个活人。我将脸皮放在手掌上用力搓了搓，抬起一张沮丧难看的脸来，“如果你说他是吸血鬼，恐怕我还会更好受一下。”

　　伊甘达仿佛很理解我的心情，苦笑着说：“这种玩笑跟我讲讲也就算了，千万别让屋外的那群人听见，老克雷泽伯爵的地位可不一般。”他极轻微地叹息了一声，表情带上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忧愁，也许在这种时候人总是下意识想润润嗓子，因为他无意识地又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呜——”这次他没能忍住不发出声音，立即用手捂住嘴，同时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小孩子犯了错误似的惭愧和委屈，紧接着他低下头，大力地呛咳起来，茶水喷了一袖子。

　　“真、真是抱歉……”他懊恼地接过我递来的手帕，胡乱擦了擦嘴角和衣袖，同时将茶杯内的剩余物一股脑倒回了茶壶。

　　眼前这家伙看上去如此地不可靠，明明我该把他说的话都当成无稽之谈，明明我不该介入到这个古怪的仪式中，但是，该死！我就是相信了他，一种来自心底的强烈直觉告诉我他告诉我的都是真相，于是我不得不去相信什么吸血鬼，什么骑士团，什么恶魔与勇者的斗争。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将刚才的狼狈遮掩过去，缓过劲来的伊甘达表情变得严肃了些。“您的父亲，老克雷泽先生，他在我们中间具有崇高的地位和极大的威望。”

　　“哦，国王表彰过他对教会的贡献。”我心不在焉的回答。

　　“可您知道您父亲具体做了些什么吗？莱恩先生，您知道您的家族今天的地位是怎么得来的吗？”

　　看着我疑问的目光，伊甘达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也许这样说不太好，但我并没有对老克雷泽先生半分不敬的意思——有件事您是知道的，许多人都认为您父亲得到进入上层工作的机会，是出于您母亲的缘故。您的母亲，就像您熟知的那样，是显赫的贵族。”

　　“你想说些什么？我父亲是靠女人上位的？”我冷笑一声，在我父亲之前克雷泽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破落贵族家族，这种事情我自然是有自知之明的，“别担心，尽管我跟他是父子，我跟他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好到我会因为这话揍你一顿，但是这跟我要知道的有什么关系？”

　　“请别误解我的意思，莱恩先生，您应该更有耐心一点，或者说，何必一提到您的父亲您就要急忙撇清关系呢？您明明很在乎他。”

　　“闭嘴。”我一下子咬紧嘴唇，从牙缝中憋出一句话，“你什么都不明白。”

　　又来了，他又用令人烦躁的同情眼神看着我，这样的眼神让我坐立不安，要是我们再僵持一会，我准会忍不住跳起来大叫，但是幸好在我失去控制之前他及时开口了。“如果仅是依靠您的母亲，今天的葬礼上不会聚集如此多的人，他们全是来向你父亲表达他们的敬重和哀思，您要知道我们不会靠一个人的爵位高低来决定我们给予的尊敬。您的父亲在进入国王的议事厅不久后，就成为了我们的一员，并迅速成长为我们之中最得力的干将，凭借他卓越的才能多次在我们与血族的对抗中扳转劣势战局，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老克雷泽先生也因此得到与他功劳相匹配的地位，成为我们血猎骑士团一位受人尊崇的团长，即使后来老克雷泽先生因为年事渐高而慢慢脱离了前线事务，也依然以一名德高望重的导师身份为教团工作提供指导。”

　　我听他讲述我父亲的事迹，就像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故事，因为我那糟糕的家庭关系我无缘去了解有关我父亲的更多过去，也没有兴趣去探知克雷泽家族的兴起缘由，眼前这个向我娓娓道来的年轻人比我更了解我的亲生父亲。我突然明白了他那同情眼神的含义，我根本没有资格指责他什么都不明白，因为什么都不明白的人是我自己。

　　他停了下来，沉默地看了我一会。“莱恩先生，你还好么？”

　　我揉了揉眼睛，只低声说：“你继续。”

　　“而作为老克雷泽才能的来源，除了他敏锐身手和清晰的头脑，更多的来源于他的天赋。血猎骑士团的建立来源于一位高尚强大的骑士，我想刚才您也见过那位骑士的肖像了，那位骑士诞生于岩石之上，他是世间第一位圣者，也是血猎骑士团的起点，是我等敬奉的伟大先驱，而您的父亲，拥有跟苦岩骑士相似的天赋——他也是一名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