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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他是个不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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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本想叫住他,但话到了嘴边又被重新咽回肚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本能阻止了我叫住他,我看着他那渐渐没入黑夜的背影,心中突然生出不可名状的异样感。我摇了摇头,将奇怪的想法甩出脑外,推开门,走进酒馆。
果然什么都没有变,除了我的晚归以外酒馆里一如既往,爱丽丝甚至没有对我的晚归发表任何看法,她依然欢快地为我端上丰盛可口的晚餐,我咬着酥软的烤面包,看向柜台,杰特曼又开始擦他的玻璃杯了,这是傍晚时分他的固定工作。
“爱丽丝,今天有什么别的人进来吗?”
“没有啊?”因为我突兀的提问,爱丽丝困惑地摇了摇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迟疑了一下,决定不把在门外遇见的男人告诉她。
也许只是一个过路人而已,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这样想着,试图把心中的异样感压制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用餐时那个没入黑夜的背影总是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为了摆脱掉这种奇怪的情绪,我早早解决掉晚餐,开始掏出记事本记录今天的见闻。
实际上几天以来这里平和得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我记录的东西,来到丹泽的第五天,我的记事本并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里的人们每一天都过着差不多的生活,他们都老实本分,与脱离现实的血族之流没有任何关系,我是为了探寻传说中的吸血鬼才来到这里,很有可能我将无功而返——我说过了,我并不讨厌这样的结局,如果我就这么平安无事地回到奥度,我一定会认为这是因为连上帝也不忍心破坏这样一个小镇的安宁祥和。
记录到了末尾,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将傍晚的偶遇也写进去,尽管现在看来这事实在微不足道,但我依然选择了有点强迫症的做法,就连我自己也知道我只是在做意义不明的无聊事。
当钢笔在纸面上摩擦出最后一个字母时,酒馆内的灯光突然暗了一下。这时间极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我的错觉,直到冷风倏忽间径直地穿过门堂,灌进大厅,将我的稿子卷起一个角,我才意识到是有人进来了。
我皱起眉头,因为被风送进来的还有一股烟草的气息。就在不久前,我在酒馆的门外闻到过这种极具辨识性的劣质烟草的气味,所以我还没有抬头去看就立刻意识到这个突然闯入酒馆的人是谁。只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后,酒馆内的温馨空气像是随着我蓦然生起的不安而凝聚成块,再像乳胶一样一层一层地包裹住五脏六腑。我在这种凝重的空气中抬起头,看清了背风站在门口的身影。
看到他的一瞬间我有些恍惚,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一直触及到才从山岗边升上来不久的皎洁月亮。在这喧闹的夜晚里,如银色河流般皎洁明净的月光漫过他的身躯,与酒馆内的烛火在门口处交织,而他就站在两者的分界处,看上去与酒馆里的众人——甚至与整个丹泽的住民都格格不入,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使者。
他穿着的皮革大衣已经使用了很久,大衣衣摆被风撕扯着,我看见那上面布满划痕和磨损过度而泛起的毛边。他脖子上围着灰色的绒线围巾,当然也是与大衣相配破旧肮脏。他跺了跺脚,一双沾满了尘土与泥斑的硬皮靴在木质地板上留下鲜明的足印,只有经历了长途跋涉,路过无数乱石堆和泥泞路面才会让靴子变成这番可怜的模样。他摘下肮脏的宽檐帽,将一头本就因为缺乏打理而凌乱的短发揉弄得的更加糟糕,而他的脸颊挂着同样缺乏打理的胡茬。他的脚边放着一卷行李,进门的时候他毫不珍惜地一脚将行李踢到了墙角边。他的装束完全是一个久经奔波的旅人,但是我却感到这个突然闯入酒馆的男人身上散发出一股不详的气息,由他带来的气息不经意间打乱了这里的安定。
他戴着一副特殊的眼镜,这是酒馆里的灯光停止晃动后我才注意到的。这种涂成茶色的镜片可以有效地阻挡强烈的太阳光对眼睛的伤害,它是绅士淑女们观看赛马时必不可少的小玩意,但在这样的夜晚、这样昏黄的小酒馆里戴上这种眼镜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不让人觉得奇怪。
他环视着酒馆,就算隔着眼镜,我也能感觉到那种仿佛医生在观察解剖的尸体一般锐利、专注而冷酷的眼神,我心里感到一阵恶寒,他的眼神就像一把冰凉的手术刀,从空气中穿梭过来,紧紧地贴上肌肤,伺机寻觅着埋藏在肌肤下的血管,一旦有所察觉就会毫不犹豫地割裂皮肤层,切断动脉。最后那眼神突然停住了,精准地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起了变化,好像是看见尸体动了一样,他流露出惊奇的神色,但很快他收回了惊奇,变得好像是在实验品上找到了什么新发现,他笑起来。
我无法形容那样的笑容,那笑容并不包含什么笑意,只是单纯地由神经牵动嘴角肌肉让它产生扭曲,我从未见过有人会将不怀好意用笑容赤裸裸地显摆出来,我敢肯定任何人对上这样的笑容都会觉得自己遭到了冒犯。
我感到恶心,胃里好像溜进了一条阴冷的毒蛇,它顺着食道一路蠕动到了喉咙,将气管一点一点地缠住。一时间我觉得呼吸受阻,扭过头装作看窗外的夜色,想避开那令人厌恶的笑容,我开始庆幸自己在门外的时候并没有成功地跟这个男人打上招呼,他很危险,我的直觉拼命地向我发出警告,一遍一遍地告诉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十分危险,接近他将会给己身带来厄运。
但我没能避开那道让人如坐针毡的眼神,它一直肆无忌惮地黏在我身上,毫不在意我的回避。更糟糕的是我听见靴子踩在陈旧木板上声音,那脚步声一直朝我袭来,最后在我面前停下,他拉开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我不能拒绝,这里并没有一张空桌,如果他一定要跟我用同一张餐桌,我没有合适的理由让他到别的地方去。
他把围巾和帽子扔到桌子上,又将大衣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皱皱巴巴的衬衫,只是他依然没有摘下那副不合时宜的眼镜,仍由它架在自己的鼻梁上。他用手弹了弹靴子上的灰,然后舒舒服服地翘起了腿,以一个放松的姿势将自己摊在椅子上。
这个人要么就是未受过良好教育,要么就是性情恶劣,至少在他之前我从不记得有哪个人会不加掩饰地用观察小白鼠一样的眼神注视别人,特别是在他的观察对象已经对他这种行为表现出明显的反感。
“我们刚才见过面吧?”他突然开口,被烟草长期浸染的腔调沙哑而粗粝。
我不去看他,只装作在记事本上写写画画。“抱歉,可能你认错人了。”
“就在门外,不到一个小时以前,你还对我打招呼来着。”他对我的冷淡无动于衷,悠闲地从大衣口袋里重新掏出一只卷好的香烟,含在嘴里,然后用鞋底划着了火柴,点燃烟卷。
我认为在那么黑的状况下他不大可能看得清楚我的脸,更何况他还戴着一副可笑的眼镜,但在这种事情上跟他纠缠毫无意义,更何况我现在只想快点摆脱这个令人不快的家伙,于是我敷衍其事地回应道:“也许吧?”
“我不会记错,一定就是你。”他肯定地说。
爱丽丝并没有像迎接我一样迎接这个男人,从他进门到在我对面坐下这段时间里她都怯怯地抱着餐盘站在角落,看得出她很不情愿过来,但是坐在柜台那边的杰特曼不声不响地朝爱丽丝递了个眼色,她只好怯生生地走上前来。我从未见过她一个活泼的姑娘会像现在这样露出小动物惧怕肉食天敌的表情,她在下意识地害怕着这个不速之客,就像我下意识地厌恶着他一样。“请问……这位先生,需要来点什么吗?”
他挥了挥手,顺便挥息了捏着的火柴,漫不经心地打发爱丽丝。“暂时不用。”
爱丽丝很高兴被打发走,她如释重负般地吐了一口气,朝我无奈地吐了吐舌头,飞快地跑开了。我真羡慕她可以脱身,而我还不得不继续在这里浑身不自在地坐着。
“一个有钱人来这儿干什么?”
我左右看了一下,发现周围的确没有除我之外第二个听他讲话的人,才确定他是在跟我说话。“什么?”
“这里穷乡僻壤的,既没有佳肴也没有美女,更没有别的什么适合有钱少爷寻欢作乐的玩意儿,你来这儿做什么?”
他微微低着头颅,我看不大清他那双藏在眼镜底下的眼睛有没有在看我,但我明显听出了这话语中的挑衅意味。“如果你是在说我的话,我不懂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我相信我的穿着都是爱丽丝替我从镇上买来的,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
他依旧罔顾我的不悦,打断我的话:“那只怀表,一看外壳就不是什么便宜货色吧?表壳上还刻着缩写字母,这是哪个了不起的贵族少爷跑到这种一无所有的地方来找乐子了?”
我怔了怔,低头看见胸口的衣袋处露出了一小半截怀表,这只怀表来自我母亲,而我母亲又是从外公那里得到了它,经历若干岁月后它看上去已经不再亮丽,但暗黄色表壳却沉淀出一种温润稳重的光泽。这只怀表是我的爱物,在我七岁生日宴会之后它便一直贴身伴我至今,我总不会忘记给它上油和发条,而它也不管经历了什么波折都一贯忠诚分毫不差地走时,那温柔的嘀嗒声正如母亲的呓语般令我感到心安。
但我现在不想关心这只表的价值,正如我不想理会他一样,可他就是有这种才能,总是能在自说自话中获得娱乐,并擅长于将别人拉下水。“你在写什么?”他并不遮掩他的好奇,但那只是一种态度随意、凑热闹式的好奇,就像热衷探听别人私事的饶舌妇人。我自然不会回答这种询问,我甚至懒得抢白他,他坐在我对面这么一小会就让我整晚的平和心境全部报销了。我将记事本合上,塞进口袋,走向柜台,向杰特曼要一杯冷酒。
“你们经常会遇见这种看上去就很难对付客人吗?”即使我没有明说,杰特曼也马上就明白我说的是谁,他用微不可见的笑意低声说:“并没有,这么多天来我们只有两个新客人。”
我叹了一口气,让冷酒平复心境,无奈地说:“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处,至少讨厌的家伙少了一大半,我就觉得我在奥度讨厌的人加起来几乎能抵上半个丹泽。”
“我倒是希望能看见更多的客人,不管是什么样的,爱丽丝有时候会说这里实在是太寂寞了。”
可惜爱丽丝看上去似乎很害怕他,我在心里默默念叨。也不知道杰特曼是不是真的没有看见他女儿的神情,因为爱丽丝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随时准备找茬闹事的地痞无赖。但是很快我发现我错了,比起担忧他们父女两人,我更应该照看好自己。杰特曼突然朝我递了个眼色,示意我身后,“那个没关系吗?”我回过头,一时间只觉得血气都冲上了头顶——我们谈论的那家伙,现在正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地拿着我的记事本翻看。
我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去,朝他怒吼:“你在干什么?”
老天,我得承认他那张故作无辜的脸切实地激怒我了,他朝我耸耸肩,晃动着手中的记事本。“我正在想,这个笔记本不会是你的吧?”
我一把将记事本抢了过来,咬牙骂道:“难道不是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家伙偷走了它吗?就趁我起身的时候!”
“证据呢?”他再一次露出那饱含恶意的笑容,歪曲的嘴角叼着不屑,“我可不想让自己一片好心被人践踏得一文不值,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坚持,我会去报社刊登一份声明的,我知道你们都擅长挖掘鸡毛蒜皮的事然后再小题大做,记者先生。”
就连说谎,他都懒得掩饰自己在撒谎,尽管我不得不承认他刚认识我不久就几乎摸透了我的来历,这让人很不愉快,在这种人面前,你永远感到自己被轻视,被嘲讽。
也许在这里揍他一顿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且不论他的身形比我魁梧,我也一向拳脚不精,并无必胜的把握,何况我不想给杰特曼带来更多麻烦,也不愿吓到爱丽丝。最后我能得出的结论就是离他远点,我宁愿去窗边站着喝杯烈酒,也不愿再待在他身边。
当我这样下定决心后,他也跟着站了起来,老实说我吓了一跳,但是谢天谢地,他往柜台那边去了,于是我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和同情杰特曼的矛盾心情中,听见他们的交谈。
他在柜台前面的高凳子上一屁股坐了下了,从杰特曼整整齐齐摆放好的高脚玻璃杯中随手拿起一个,把玩起来。“你们在这生活了很久了吗?那个小姑娘也是?”
“是。”面对这个不速之客,杰特曼倒是平静如初,他就像他说的那样,平等对待每一个顾客。
“干嘛老在这呆着,每天来来回回都见些相同的人。”
“这样有什么不好。”
“这个嘛——”男人抓了抓头发,皱眉说道:“小姑娘到了这个年纪,总会喜欢些花哨的新衣服啦,橱窗里的小蜡人啦之类的玩意,老呆在这么一个小地方不会觉得无聊吗?”
杰特曼擦玻璃杯的手稍微停了一下,“说得也是,但现在还不到能出去的时候。”
“为什么?”
杰特曼没有回答,男人本想追问,只是杰特曼脸上淡淡的笑容犹如一道最有力的屏障,让他有些无从下口,于是他又换了个话题:“外面的路相当难走呢。”
“是。”
“我在外面可是绕了两三天才终于找到出路。”
“森林很容易迷路,您之前那位先生也是。”
“是吗?”他扭过头,刺刀般锐利的目光几乎要从我身上剜下一块肉来,“那他可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路这么难走,货物也肯定很难运进来吧?”
“只要是熟悉路程的当地人就不会这么觉得。”
“这样啊——”不知怎么的,他那只把玩玻璃杯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玻璃杯跌落到桌子上,立马与排列整齐的它的同类滚落在一起,噼噼啪啪连续不断的碎裂声音让整个酒馆都陷入了沉默。
“真是抱歉,请务必将玻璃杯的费用算到我头上。”男人一边道歉,一边紧盯着杰特曼,他现在一副十足的找茬嘴脸,让人怀疑他仅仅是想看看杰特曼的反应才故意摔坏玻璃杯,我说过了,他是个连撒谎都懒得掩饰的人。
“没关系。”杰特曼低声说着,将幸存的玻璃杯一个一个摆好,他一如既往的平静,让人无可挑剔,我很高兴他并没有被这种低劣的找茬行为激怒。
“真的没关系吗?”他观察着杰特曼的脸色,似乎不愿漏过任何一个表情变动。
杰特曼正面迎接着他那灼人的视线,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们两人的气氛似乎有些奇怪,他们看上去好像在较量什么,但是杰特曼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会叫爱丽丝来收拾的,请不用在意。”
男人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这次杰特曼先行将话头堵了回去:“要喝点什么吗,先生?”
意识到自己从进入酒馆后就什么也没点的男人似乎也有点窘迫,他手指在柜台桌面上点了点,露出进来之后第一个可以说得上是友善的笑容,“来杯蜂蜜牛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