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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杰特曼先生 ...

  •   我有点被自己弄糊涂了,当我走在丹泽狭窄的街道上时,我发现这里的确跟杰特曼说得一样,是个人烟稀少但安静祥和的地方,而并非我所想象的荒芜破败之地。来来往往的行人向我这个外地人投来和善的一瞥,我竭力想找出他们的异样,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一切的一切都在向我强调,这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小镇罢了。

      我在杰特曼开的酒馆里留宿,爱丽丝告诉我这小镇小得只有他们一家酒馆经营着住宿的业务,这很好,我确信自己找不出来第二个比它更舒适的地方来当做我的暂时住所。我的到来让爱丽丝格外兴奋,因为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外地人来到丹泽,这里像是被外界遗忘了一般,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一星期一班的火车陆陆续续带走几个厌倦了丹泽的住民,却从来没有带来过新鲜的血液,而我也再度领教到了她对稀客的热情。一大早,我的枕头边就放了一套崭新的衣服,爱丽丝早早地起了床去为我买齐了所有必需的生活用品,反而让我有些盛情难却的尴尬。

      我还是谢绝了爱丽丝的陪同,决心自己去一点点探索这个陌生的城镇,然而在这个小镇走了整整一天后,傍晚时分,当我回到酒馆时,心中却充满了无法消却的疑虑。

      “晚上好!玩的愉快吗?”爱丽丝一如既往地欢快,并为我端来了三明治。我很想冲她轻松地笑笑,但越来越强烈的违和感盘旋在我心中,它撕咬着我的内脏,让我忍不住想大吼:“这不对,这里不该是这样!”

      我看向柜台,他又在那里,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擦拭着他永远擦不完的玻璃杯。我走向他,在柜台前坐下,他微微抬了一下头向我示意,问道:“想喝点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陷入沉默。于是他也没有说话,一边擦着玻璃杯一边等待,他一向很有耐性,就算看出我的喉咙卡着一些难以倾倒出来的话语也绝不做多余的催促,于是我们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到他擦完第五个玻璃杯。

      我对我接下来将要说出来的话分外谨慎,像是对待潘多拉的魔盒。如果可以,我并不愿意跟他说起这件事,也许我该把这次的行程当做一场普通的旅行——我来到一个陌生的小镇,认识了这里和蔼可亲的人们——也许我该这么对待它,将它当做那场噩梦之后的疗伤之旅,我在这座与世隔离的小镇上慢慢平复掉那些痛苦的回忆,当一切都过去之后,我将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开始。

      也许我该这么做,但我无法这么做。隐瞒是一件人人都讨厌做的事,尽管有时候它更有益于事情的发展,但将一粒已经发芽的种子埋藏在心中会让人痛苦万分,你为它盖上厚土,你自以为万无一失,但有一天你发现在那由你亲手覆盖上的土壤之中,幼苗早已倔强地探出脑袋——

      所以我必须开口,就算我是个多么不堪的人,我也无法原谅自己让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变成泛黄的书页,被风一吹就翻了过去——我不能那么做。

      我猜我那凝重得好像要上断头台一样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因为他放下第五个杯子,抬起头来。

      “杰特曼先生,你有听说过吸血鬼的传闻吗?”

      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看清从盒子里面飞出来的是什么,但那双眼睛并没有什么波澜,他皱起眉头,像是思索了一会,不太确定地开口了:“我在爱丽丝的图画册上看见过……”

      “我不是说那个!”因为我骤然提高的声音,酒馆陷入一瞬间的安静,但是和昨天一样,他们很快便失去兴趣,不再注意到我。

      我压低声音:“我是说真实存在的,那些靠吸食鲜血存在的怪物,你听说他们的传闻吗?”

      他像是在看一个因为看了太多童话而变得异想天开的孩子,笑容中带上了无奈,“莱恩先生不会对这些传说信以为真吧?”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企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不自然,但我只从他的眼眸中看见了我那张傻瓜般的脸,这算什么,我郑重其事地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结果魔盒里蹦出来的却是整人玩具?

      于是我只好垂下头去,盒子里没有恶魔,我应该欣喜吗?可我却只感到失望。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失望,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为何而起,但仍然试图说点什么安慰我。

      “如果真的有那种怪物,也请不要担心。”我抬头时正对上他平和的笑容,“只要灯光不熄灭,怪物就不会袭击这里。”

      明明像是安慰小孩子的话语,竟然如甘泉一般一直从耳朵滋润到心里,令我所有的焦虑、失落、忧愁和不安都平复下去。这是被他安慰了吗?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因为一个刚与我认识不久的人说的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而得到安慰?他既不得知我的来历也不得知我的遭遇,他根本对存在于这个世界暗面的真相一无所知,但当他这样从容不迫地说时,我就像听见了绝对无法被推翻的真理,竟然下意识地坚信不疑起来。我怔怔地看着他,品味着这句话在我心中的滋味,暗暗想杰特曼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就在一个月前,我也将所谓的吸血鬼传说视为无稽之谈。我的家族受教会器重,但我并不是个十分坚定的信徒,只一心认为那些只活跃于宗教故事中的鬼怪们存在意义仅仅是用来训诫世人,传教士们一边挥舞着教经一边呐喊当心恶魔就在你身边,唯有皈依主才能逃脱厄运,我一边冷淡地应对一边心想这真是愚蠢透顶,工业已经占据社会主导,蒸汽带动着社会的脉络,教会还妄图用所谓的早已过时的恶魔学说来束缚住人心,几百年来毫无新意的宣传就算在怎么努力也无法挽回信仰大幅流失的现状。

      我唯一拥有得多到几乎满溢出来的叛逆才是恶魔在我心中洒下的种子,它使我傲慢自负,使我总是下意识地对一切事物都摆出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不该一边当着宗教家庭中的独子,口是心非地作着祷告,却又在心中对其不屑一顾,也许上帝和魔鬼都厌恶着虚伪。

      爱丽丝依然对我这个上帝和恶魔都厌恶的人洋溢着热情,在我开始着手写稿子的时候她替我端来了咖啡,那香味就跟我第一次闯进这里时闻到的一样浓郁,用上好的咖啡豆精心熬煮才会有这样浓郁的咖啡味。她将咖啡端到我的桌子上,有些好奇我在做的事情,但又因为害怕失礼而不敢明目张胆地凑过来看,只能装作不经意似的,在放下咖啡的同时朝我这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拘束又带点冒失的神情真是十分可爱,我心中的阴霾稍微散了一些,主动将手中的记事本递给她。

      将一路的见闻记录在记事本上是我的习惯使然,更何况我来到丹泽还肩负着特殊的任务,所以记载就更加详细到琐屑。她按捺着惊喜接过记事本,翻了几页,脸上却露出又是困惑又是为难的神情来,但是很快她的目光就定格在其中一页上,表情带上了惊讶。

      我凑过去看了看,发现让她定格的是我的一张速写,我突然明白过来,爱丽丝识字并不多,要看懂我的记录对她来说有些难度,但她一眼就认出了我的画,画中正是这间小酒馆。爱丽丝钦佩地叫嚷起来:“莱恩先生,您的画也画得这样好,您可真了不起!”

      将随处见闻用画保留起来也是我的习惯之一,我当即笑着表示可以为她也画上一副,爱丽丝这下可乐坏了,她又是期待又是局促不安地坐下来,姿势有些僵硬地面对着我,我拿起钢笔,第一笔却突然凝滞住了。

      太像了,眼前的这一幕好像在很久以前曾经发生过。海娜在不远处放着羊,又是谨慎又是冒失地朝我这边张望,我坐在大树下,将那个少女窈窕的身影一笔一划地记录在我的速写本上。抬起头,摇曳的烛光中对面的爱丽丝几乎在恍惚间模糊成了海娜的样貌,我赶紧垂下头去,不想让她察觉我的异样。

      我又想起那个半途而废的婚礼,想起那座由我精心挑选的漂亮小教堂,我本该在那里娶海娜为妻,到底是哪一步错了,竟然让事情演变到了今天的地步?

      唰唰,钢笔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

      咚咚,皮鞋跟磕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

      这声响本该清脆悦耳,只是皮鞋的主人因为恼怒而使这脚步声都急促地令人心慌意乱。

      我恶狠狠地踩着大理石,几十分钟前的愉快在这条漫长的纯白走廊上消耗殆尽。

      我得赶快些,在我的婚礼被彻底搅黄之前,我还要再拼命一搏去挽回它岌岌可危的命运。之所以选择这所教堂,是因为我钟爱用纯白色大理石垒砌起来的地板与台阶,而现在我只嫌那咚咚的脚步声太吵闹,它让我无法冷静下来思考,这可不行,接下来我要面对的人,倘若不能以清醒的大脑应对,我一定会输得一败涂地。

      我邀请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可以说得上要好的朋友,如果可以,我只希望能与海娜一起安静地结合,但我不希望海娜认为我们的婚礼甚至没有熟人的见证和祝福,邀请名单是我仔细考虑过的,不会有任何可能阻碍婚礼的人存在,那些以我抛弃贵族小姐娶个乡村姑娘为笑柄的人,他们自然没有受到邀请的资格。

      当我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时候,一个好友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我在教堂后门看见了令尊。”

      我对那个男人的惧怕恐怕已经深入灵魂,听到他这样说后,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浑身一激灵。但很快我提醒自己没有什么好怕的,莱恩你为什么还要像个犯了错误被逮住的小孩一样害怕?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能做些什么呢?他做什么都已经不能阻止你了。

      那么他为什么要来?我猛然回想起一星期前,我用胜券在握的神情这样对他说:“下周的婚礼,您要是愿意来,我会很荣幸。”

      噢,父亲,我那冷酷无情、从来不肯怜惜他这唯一儿子的父亲,他现在出现在这里,难道真的是为了参加我的婚礼吗?

      因为这个想法,我全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像是把脑袋埋进了煮沸的水中,我听见脑浆都在咕噜噜地响动,我虽然对他说了那样的话,但我从来、从来没有奢望过他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原以为我真的跟他已经形同陌路,在他眼里我从来看不见属于我的位置,但是现在,因为父亲来参加我的婚礼这个想法,竟然让我一下子回想了很多很多,我想起他屈指可数地拥抱我,在我不肯离开母亲早已冰凉的遗体时,是他将我抱离那个冷清的房间。我发现这些事原来一直都埋在我心里,轻轻一击,它们就像换气的鱼一样争先恐后涌上水面。

      我开始等待,我想也许他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来看我,只会混在人群中向我投来沉默的注视,也许他会乔庄一番,穿着大衣,戴着宽沿帽。我按捺住沸腾的心情一遍又一遍地审视观众席,既没有我臆想中穿大衣戴宽沿帽的人,也没有属于我那父亲的,高大得如铜墙铁壁般的身影。

      我慢慢等待,我觉得我可以很有耐心。观众席间发出了窃窃私语,几十分钟前新娘就应该出现在教堂门口,神父不断向我投来询问的眼光,而我穿着白礼服,木然地站着,像个供人取笑的小丑,一颗心刚被炙烤过就扔进了冷窖,现在它又冻得硬邦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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