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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一个美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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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蠢,我怎么单方面会以为我那漫长的父子战争可以就这样轻易结束?我怎么还敢傻乎乎地以为他会放下那些我从来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的事务来到这里,仅仅是为了参加一个可有可无的儿子的婚礼。
我咧了咧嘴角,发现自己无法再遏制愤怒的喷薄,那玩意就像蓄势待发的火山,再多些震动就会不顾一切地涌出来毁天灭地。
他无论做些什么都无法再阻止我?我难道还不清楚他是个多么可怕的男人吗?他一向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我怎么可以天真到这个地步,看着自己安然无恙就觉得真的会一切顺利。多么歹毒的伎俩,他奈何不了我,竟然就向海娜出手了!
海娜,我那可怜的姑娘,仅仅是因为与我相爱,就要遭受这样不公正的待遇。
我一边走一边松开脖子处系得太紧的领结,同时默默在心中发下誓言,倘若他真的伤害到了海娜,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远远的,我看见海娜的化妆间紧闭大门,但是门缝下一滩鲜红在白色地板的衬托下是如此地刺眼。我的心脏立即发出痛苦的尖叫,像是被人紧紧掐住,将血液都活生生挤压出来。我几乎是飞扑过去,将那扇并不算结实的木门撞开——
房间里,和鲜血混杂的,是我父亲和海娜交织重叠在一起的身体,他们一动不动地跪着,看上去就像在用奇怪的姿势紧紧拥抱。父亲背对着我,他从来都笔直的身躯现在耷拉着,两只手垂到地面,海娜的下巴搁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婚纱早已被浸染得看不出来原色,她用空无一物的眼睛看着我,突然嘴角浮现出一个妩媚艳丽的笑容——我猛然打了个寒噤,那个淳朴的乡下少女绝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不认识她。
我喉咙发紧,干涩地叫了一声:“海娜?”
“感谢你为我带来这只迷茫的羔羊,被鲜血滋润过的她更加美丽动人。”她开口,说的却是些我听不懂的话,语调僵硬得像是被人操纵了舌头。
“你到底是谁?”
海娜的笑容瞬间垮塌,像是被人割断了控制绳索的木偶,但下一秒,她的脸庞扭曲起来。
我发现我真的不认识那张脸了,现在她狰狞得可怕,朝我张开了血盆大口——那绝不是夸张,她的嘴以超越了人类张合极限的尺度大张,嘴角撕裂,鲜血如注,獠牙外翻,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嘶叫声。而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湛蓝得如同乡间洁净天空的漂亮眼珠,而今就像是被红颜料泡染过一般,闪着嗜杀嗜血的凶光。
海娜看着我,神情是那样的兴奋,就像发现了一块肥肉而快乐地咆哮,她将穿透我父亲胸腔的手抽了出来对着我挥舞,而我仍然呆呆地站着,思考着眼前的这个怪物到底是谁,当她朝我扑过来的时候我没有躲开。我怔怔地看着她朝我伸出前爪,然后重重跌倒在地。
是我父亲,他绊住了海娜的双腿,用尽全力将她拖倒。海娜狂乱地挣扎起来,那双手扣住了我父亲的肩膀,十根指头深深地插进肉里,将关节挤压出毛骨悚然的声音。
这样剧烈的痛楚甚至没能让我父亲皱一下眉头,也许他现在已经虚弱到无暇再顾及别处的伤痛。
“恶魔啊!”我父亲叫起来,胸前的大洞依然源源不断喷涌着鲜血,他的胸腔好像坏掉的风箱,让每一个音节都因为漏了气而模糊不清,但他的语气又是如此地坚定不移,每一声都如响雷一般在我的头颅中炸开,简直就像天神的怒吼。
“恶魔啊,回到亡者的栖息地吧!”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银质匕首,用尽全部的力气朝下扎去,银匕首穿透了颅骨,仅露出个刀柄留在海娜的额头上。海娜就像被关上开关的机器,瞬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她在一点点融化——如同字面意思那样,从手指头开始,她一点点地在我眼前消解融化,无数亮晶晶的白色碎屑从被消解的□□上飞跃而出,像成百上千只微小的白蝴蝶哀伤地飞舞,我下意识抬手去抓住一只,收回手时却什么也没抓到,然后白色光蝶消失了,海娜也消失了,除了一件被染红的婚纱,她没能再在世上留下些什么。
要不是这四周飞溅的血迹,和我那父亲血肉模糊的身体仍然在我眼前,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呢?这一切都太荒诞,太可笑了,连作为街坊谈资都太过幼稚,它超乎了我的所有认知,我就像脱轨的火车,在一系列疯狂的翻滚之后终于破破烂烂地停了下来,歪歪斜斜地倒在原地,无人理会。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渴求救赎的眼神看着父亲。我乞求般地看着他,救救我,父亲,我在心里这样呼喊,在父子战争打响之后我第一次全心全意地屈服,他是唯一能将我拉出疯狂泥沼的救星,让我灵魂归壳的指引。
但是他只是极为沉重地转过身,用他那一贯让人看不透的深沉眼神看了我一眼。他什么话都没说,不是来不及说话,而是单纯的没有丝毫向我解释的意图。这一定是他的报复,看见我求助的眼神后,他也不肯跟我再多说些什么,他认为我没有资格知道更多的事,所以根本不屑于向我解释。
到头来我只不过是个跟他没有多大关系的无所谓的儿子罢了,因为他一句话也没有,就这样倦怠地闭上眼睛,沉甸甸地倒下去,停止了呼吸。
我的日子陷入了梦游的厄境。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与我来说都轻飘飘地缺乏真实感。我梦游般地听着国王派来的专员念着长长的遗产单,梦游般地向每个要我节哀的人道谢,梦游般地参加葬礼,梦游般地听牧师念的追悼词。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是否真的还活着,或许我已经成了一个找不到天堂去路而迷失在人间的孤魂野鬼,那些人世间的喧嚣尘埃,一下子离我很远。我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抓到了茫然。
或许哪一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我也不会有半分察觉,如果那个人没有叫住我的话。
下葬那天下起了蒙蒙细雨,我像个靶子一样站在雨中,穿着裁缝刚刚为我赶制出来的丧服,接受每一个人上前来与我拥抱。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部分我都不认识,但我也不需要做些什么,只需要在他们向我表示哀悼的时候木然地点点头就好。
“愿上帝保佑你,可怜的老约翰只留下一个儿子。”
“克雷泽伯爵是一位多么可敬的绅士,发生这样的事实在太可怕了。”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知道父亲真正死因的人只有我,这些前来吊唁的人大概还真的以为我父亲是被突然发狂的马车撞得魂归西天,所以他们才能这样理所应当地做出悲痛的神色,我看在眼里,心中却觉得讽刺。而海娜,我那凭空消失的未婚妻,甚至连供人吊唁的遗体都没留下,我该感到幸运吗?在奥度海娜只认识我一个人,这省去了我编造另一个不靠谱的理由,但是她那苍老的父亲,是否还以为自己的女儿已经在城里获得幸福的生活?我没有一丁点勇气去去面对这一切问题。
这场无聊的仪式终于要进行到尾声了,墓碑前堆积着小山高的百合花束,我轻飘飘地想起父亲生前其实最讨厌花朵,他说那花粉会令他全身难受。“把它拿远些。”他总是会对新来的不懂规矩的女仆这样说,后者总喜欢在春天的时候自作聪明地用薰衣草与风信子填充每一个空荡荡的花瓶。拜他所赐,克雷泽家的庭院光秃秃的只长了些灌木与杂草。
“莱恩先生?”
我迟钝地回过头去,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即使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灰斗篷里,他也依然能在第一眼就让人留下印象——我是指那张漂亮的脸蛋。斗篷的兜帽下流露出几丝金发,因为头发颜色过淡而看上去偏近银色,很衬他洁白光滑的肌肤。他的眼睛是翠绿色的,一根根睫毛都像雏鸟初生的羽毛一样柔软而挺翘。看着他的脸,你会想到油画,或者天使,或者油画上的天使——一切可以用来形容完美无瑕的事物。他如果装扮一番到舞会登场,会让所有女孩都眼前一亮,让所有绅士都倍感威胁。我无意过分夸赞他,但他的美貌确实太过夺人眼目,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他同样也出入奥度的风月场的话,我一定会对他留有印象,但我用我那虽然迟钝但还勉强能动的脑袋缓慢地思考了一下,发现我确实一点也不认识他。
也许是父亲生前的好友,我很难想象我那古板阴沉的父亲的朋友圈里会存在一位俊美的年轻人,但我对父亲一点也不了解,对他的交际圈同样一无所知,如果他非要有这样一位年轻的朋友,我也并不会奇怪——恐怕我现在对什么都不会感到奇怪了。
“伊甘达,伊甘达·阿文图特。”他笑着介绍自己,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教堂里供奉的圣母像一样,慈祥而圣洁,让人无端地觉得神圣。
“我不认识你。”我极力用简短的回答来表示自己对他兴趣乏乏,也不愿进一步深究,我现在只想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不希望和任何人进行过长的对话。陌生人却并没有因为我的无礼而生气,他的笑容带着理直气壮的亲切,就像一个被我的健忘不幸困扰的长辈,简直要让我觉得自己理所应当该和他相熟一样。
“但我认得您的父亲。”
“认得他的人很多。”我朝那边络绎不绝吊唁的人群一指,示意他到那边去,但他并没有动弹。
“我特意来找您的,找您参加令尊的葬礼。”
“这不正举行着吗?每个人都上来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倒好像这样做就对死人有什么安慰一样,”我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惹得旁边几个老绅士向我投来异样的眼光,管他呢,我现在只想自暴自弃,“如果我死了,一定不要让一堆不曾了解过我的人来假惺惺地参加我的葬礼。这人世间已经够糟糕了,好不容易才解脱,要是被恶心得再活过来,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原本指望用这番话来叫他惶恐不安,然后一边骂着我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一边快点滚蛋,但是他向我投来的却是同情的目光。那目光刺得我全身发痛,就好像长者看着儿童幼稚地赌气一般,纵容而无奈,这让我感到屈辱,我转身就要走。
“恕我冒昧,莱恩先生,您是在自责吗,因为您也不了解您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句话一直撞击到我的心里,让我的五脏六腑都剧烈地疼痛起来,趁我停住,他又说道:“请原谅老克雷泽先生,他并非乐意瞒着您。”
“他很乐意!”我没法使自己不失控地尖叫起来,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面前这样做很丢脸,但我没法克制自己,一份积怨压得再久,你也不能指望它凭空消失,总有一天它会爆发出来的,“现在他幸灾乐祸地躺在那儿,看我笑话,看着他唯一的儿子茫然地团团转,这是他的乐趣!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我们不是父子,是仇敌。”
这家伙竟然用悲悯的眼光看着我,像是在倾听信徒忏悔的神父,“哦,孩子,主会原谅你的。”神父慈爱地摸着忏悔者的脑袋,现在他就是用这种悲悯的眼神看着我。该死!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走上前来,将一个盒子递给我。我接过盒子,发现上面血迹斑斑,顺着我疑惑的视线,他缓缓地说:“我们在事发现场发现的东西,也许您会认得它。”
我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项链。
我确实认得它,母亲还活着时,常常搂着我为我讲述一个又一个奇妙的故事,我蜷缩在她怀里,听见她温柔的声音,看着她佩戴在雪白胸脯前那串项链在烛光下微微闪烁,那是我童年最温暖的回忆。
“……我母亲的遗物,为什么会在你哪里?”我怔怔地看着那条项链,好久才憋出一句话。
“我们相信这是令尊大人带来的,他带着这个盒子去了您举行婚礼的教堂,而后发生的事您都亲眼看见了。”
我猛然抬起头看着他,他话语间暗示的意味我不敢去深想。
“我们不能一直让老克雷泽先生唯一的儿子怀着对他的不理解,我这次来,就是希望您能了解真实的一切,关于您父亲,关于您的未婚妻,关于那天在教堂里发生的种种,我认为您有这个权力。”
我盯着他,感到额角开始有冷汗流淌下来:“你到底是谁?”
无视我的质问,他又一次笑起来,他的笑容充满了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力量。他只是简短地说:“走吧,跟我去参加您父亲真正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