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在》温酒斩将

8、昭彰 春山居庭院

　　春山居庭院中芭蕉滴翠，池中锦鲤在撒落雨滴中闲游，廊院正房窗扉未合，半开窗台下，阁内地砖涂了一层红漆，看起来喜庆而幽长，重重珠帘帷幕下，莞席上隐约坐着一名男子，身形偏瘦，墨色的广袖纱袍裹在身上，硕大的袖袍犹如一对羽翼，展翅欲飞。他面前摆着一本琴谱，他拿起来随手翻了几页，指法、弦序、徽位，片刻又合拢，是《碣石调》。
　　琴中古曲是幽兰，为我殷勤更弄看。
　　欲得身心俱静好，自弹不及听人弹。
　　“陛下。”姜贽踏上阶梯，躬身秉道，“裴姑娘向您行礼。”
　　轰隆一声惊雷，细雨续着疾风骤雨，很快便如瀑布倾下，宫人自阁中缓缓而出，将站在姜贽身侧的女子拥了进阁，成帝瞥了她一眼，脸上不经意扬起浅笑，慢条斯理说：“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裴懿怔怔看着他，狠命咬住自己的唇，不让自己发出尖利的咒骂声音，她看着席上之人的面容，乌黑幽深的眼，勾起的唇角不自觉便流露出一种疏离冷淡，这样舒雅高华的人，却让裴懿想起四年前燕国皇宫城楼前，正是这个人带着无数将士突破城门，占据了那座千疮百孔的都城，她的父亲，横颈死于此处，鲜血顺着石缝一路绵延，缓慢而毫无声息。
　　她缓缓收拢十指，抬头望着这个男人，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裴姑娘。”姜贽进阁温和微笑，“陛下让你入座。”说罢扶着她来到成帝对面，哪料裴懿警觉回身，一双明亮的双眸恨恨看着他，片刻又怒视成帝，如同看见猎人的幼兽。
　　成帝摆手，平淡地问：“你既不愿坐下，我也不勉强。”
　　他挥手示意宫人们统统出去守候，“陛下……”姜贽略微犹豫，却被他打断：“你也出去。”他坐在席上仰头看着裴懿，新换上的衣裳上丝线织就的玉兰“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而她就如一根袅动的蛛丝，随时可以被任何人轻易碾碎。
　　阁内空荡荡只余两人，四隅放置的铜鹤熏笼里馥郁幽深的辟邪香香气暖碾，丝丝缕缕随着暮春时节里浩荡的春风潇潇横流。
　　“现今你可好？”成帝随口问道。
　　裴懿冷笑道：“说笑了，进了浣衣院也不至于死。”
　　成帝不怒反笑：“那你可强过许多人了。”
　　裴懿冷冷看了他一眼，扭头瞥向窗外，池塘里的锦鲤游得闲适，不时跳跃。
　　成帝端起杯盏饮了一口茶，见她望着窗外默然不语，浓黑的睫毛微微颤抖，朱红襦裙下瘦削的背脊挺直，她身后是一幅画卷，半掩在她身后的画中女子只余下手中执着的一枝白玉兰斜斜伸出，乳白香烟飘零自她的四周，仿佛将她携裹在尘寰仙境里。
　　成帝微笑着说：“春山居好吗？”
　　裴懿慢慢地回过头来，成帝这才发现她有一双明净如江上渔火的双眸，“不好。”她抬眼冷眼看着他，微皱起眉头，“这里连燕国半点也比不上。”
　　“裴懿，你好大的胆子。”成帝嘴角淡淡一点嘲弄，“燕国不过区区一战败国，身死国灭，如今由九州辖领。”
　　裴懿怒望着他，却硬是不发出一点声音。
　　成帝神色如常将杯盏放在小几上，见她仍是倔强地沉默着，豆蔻年华的少女，身居败落之所数年，却仍难以掩盖那股子傲气，和他记忆中的某个人慢慢重叠起来。
　　“身有傲骨是好事，但一个女孩子不应外露傲气。”成帝起身来到她身前，身姿挺拔，似一棵傲骨青松，面上却有温和宽厚的神情，把身上华美璀璨的长袍映得无比雅致，似是绢上的一道松香笔迹。他在裴懿面上越来越重的惶恐中拉过她颤栗的双手，微笑道，“你愿意做我的女人吗？”
　　裴懿惊恐地想要抽离双手，却发现他握得很紧，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人。
　　而面前人凝视着她，有一种安宁温和地神情：“你可以不必再回到浣衣院，你可以在这里安享荣华富贵，做瀛宫尊贵的贵妇人。”
　　“不！我不愿意！”裴懿惊声尖叫起来，后缩着想要摆脱成帝的桎梏，倒抽一口凉气，“你是我的杀父仇人！我怎么可能委身给一个杀父灭国的贼人！”
　　“呵。”他凑近裴懿的颊旁，沉声道，“你以为我是来征求你的同意？”
　　“走开！”裴懿厉声尖叫起来，“不要碰我！”她猛地抽出双手，发疯般地捶打着他，用脚踢他，毫无仪态可言，成帝不曾料到裴懿会如此激烈地反抗，伸手抓住她挥舞的双手，却被她一口咬在腕上。
　　“咝。”他吸气，挥手将她摔在冰冷坚硬的朱红地砖上，却见她仰视着自己，神情癫狂，双目红肿似血，正含着悲戚怒火瞪着他。
　　成帝拂过腕上的牙印，正欲说话，只见姜贽进阁，对阁内的情形似乎略有怔忪，站在门口目露惊疑。成帝放下袖子，盯着裴懿向姜贽问道：“什么事？”
　　姜贽忙躬身说道：“陛下，骠骑将军、镇国将军、几位宰执已入庆和殿。”
　　“现在什么时辰？”
　　“午时一刻。”
　　成帝点点头，见裴懿仍旧怒视于他，不禁微微皱眉，说：“你派几个得力的宫女守在阁外，若姑娘有求，无可不应，不过，天降大雨，还是让姑娘好生待在阁中。”
　　裴懿低声而固执地说：“我要回去。”
　　成帝并不理会，拂袖出阁而去。
　　裴懿探首见他离去，正欲出去，却见一列粉衣宫女鱼贯而入向她躬身行礼，她迟疑了一下，径直走到门口仍欲出去，一个宫女含笑走到她身前，说：“姑娘，您有什么事就吩咐奴婢去做吧。”
　　“不用了。”裴懿拂开宫女的手，旁边的宫女一拥而上将她挡住，她强行抑制住自己因怒气而微微发抖的身躯，“你们想将我禁足在此吗？”
　　只听有宫女回道：“姜都知有令，让奴婢们好生服侍姑娘，奴婢们不敢不从。”
　　“姑娘请回。”宫女伸手示意裴懿回去，含笑对她躬身行礼，“门口风大，姑娘还是在阁中歇息吧。少顷将有饭菜送来，请姑娘等候。”
　　裴懿仍旧不理，固执地想要推开宫女，却发现这几名宫女纹丝不动，也不管她的讥讽怒喝，只温和含笑看着她：“姑娘请进。”
　　门口寒风料峭，裴懿打了一个寒颤，知道今日无法离开春山居，从门口转过身，慢慢走回阁中，这一刻她心灰意冷，脚步虚浮，耳边传来宫女们奉茶、添香时衣衫扫在地上发出的簌簌声响，心中却有一个声音低低地对她说，裴懿，你有没有想过，这间屋子里将会发生什么？你应该毫不犹豫逃离这个地方，永远也别再进来。
　　不，我逃不掉了。裴懿睁大双眼，对着墙上画卷中执花浅笑的女子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出不去了……”
　　只听阁外有人说：“尚仪请进。”
　　裴懿回头一看，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子，皮肤莹白，穿着一身白底金线绣福字的上衫，下着墨蓝长裙，颇有端庄威仪之感，只听阁中宫女纷纷行礼唤道：“徐尚仪。”
　　弄月笑着颔首，挥手示意身后宫人抬着一个圆几进来放置在窗下，目光在裴懿脸上停留一瞬，说：“这是都知特意嘱咐送来给裴姑娘的饭菜，请裴姑娘享用，若不喜欢，小的再命人另做，直到裴姑娘满意为止。”裴懿听她话语虽恭敬，但她下颌略略上扬，眸中更隐隐有不耐之色，便扭头低声道：“我不会吃的。”
　　弄月微笑道：“请裴姑娘入座就餐。”
　　裴懿回旋来到珠帘下站立，对弄月的话置若罔闻。
　　弄月向侍奉菜品的宫人颔首，抬眸说道：“裴姑娘想必是不知道膳房送来的是何膳食，你来告知裴姑娘一二。”
　　只听宫人将圆几上装菜的琉璃浅棱盖子一一打开，道：“这是姜都知吩咐做的鱼泥团子、当归枸杞鸭汤、五香仔鸽、煎雪梨、雀舌羹、金丝枣泥膏……”
　　“我说了我不想吃。”裴懿冷冷低声说。
　　“识时务的人方能善终，裴姑娘应是聪明人，想来最能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弄月靠在窗边，见她瞪着自己不语，想起姜贽和陈尚宫的嘱咐，微微吸气，朝她冷冷弯起嘴角，“若裴姑娘不喜欢这些饭菜，那便撤下重做，直到裴姑娘愿意赏脸品尝为止。”
　　宫人犹豫道：“这……”
　　弄月半垂眼帘抚着鬓角，随口说：“重做。”
　　宫人看了一眼裴懿，只得道：“是，小的这就回膳房重新准备。”
　　“那就请裴姑娘稍等片刻了。”弄月见裴懿低头无语，瘦削的肩膀却微微颤抖，不由得冷笑，“好生准备，若裴姑娘还是不喜欢不愿吃的话……”
　　仿佛有风灌进她的喉咙，裴懿猛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向那宫人低声说：“不必拿回去，我这就吃。”
　　宫人小心地看向弄月，只见弄月嘲弄地对裴懿道：“裴姑娘果然体贴宫人们，可是也不应勉强自己。”她对宫人一扬头，“还是重新去准备吧，免得都知和尚宫以为你们膳房怠慢裴姑娘。”
　　“是。”两名宫人将盒盖盖上，抬起圆几离去。
　　“我有哪里得罪过您吗？”裴懿压低了声音，她再如何愚鲁，也渐渐感受到弄月对她的嘲讽和不屑。
　　“裴姑娘在说些什么？小的自入宫便随侍丽贞殿，今日之前，从未见过裴姑娘。”弄月冷漠地将目光投向墙上画卷，若有所思地看着画中女子身上朱红的长裙。
　　裴懿随着她的目光一看，见画中女子神情安逸祥和，正望着自己温柔地笑，收回视线说：“那便是裴懿做人不如人，让您一见就会感到不开心。”
　　弄月回首端详裴懿的神情，脑中想起姜贽警告的眼神，扫视了阁中各司其事的宫女们一眼，于是收起冷淡的神色，向她躬身道：“裴姑娘说笑了。殿中还有杂事，我先去了。一会儿宫人会将饭菜送来，请裴姑娘静候片刻。”她顿了顿，从裴懿身边绕过，径自出去。
　　裴懿长久地看着弄月就着湿意出了阁，只余下一个瑟瑟的背影生出无限怅惘，半掩在流光溢彩珠帘后的她起身欲走，忽然又停下了脚步，拂开重重帘幕，寂寥的表情凝结在她的双颊上，只余下香气飘散在微微潮湿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