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风雨 丽贞殿的清 ...
-
丽贞殿的清晨,女官弄月绕过一处回廊,十来名豆蔻年华的宫女簇拥在一起嬉戏,雪白的纱织衣袖滑至臂弯,藕臂探伸出廊檐,腕上的碧玉环叮铃轻响,掌心接着廊檐滴落的雨水,银铃般的嬉笑声穿透九曲回廊,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说:“听说昨夜陛下途经乘云殿时被人惊扰,却不曾发怒……”
“这里可不是你闲言碎语的地方,若是觉得没有侍奉陛下以致你们要以打听这些杂事来解闷的话,不如我请示了尚宫,将你们都遣散了吧。”
那些宫女见是她来了纷纷肃然垂手侍立,那多嘴的宫女也噤若寒蝉不敢抬头看她。
弄月扫视了她们一番,拂袖扬长而去。
氤氲的回廊上,弄月目不斜视,绕过照壁,一路来到一处阁前,躬身将木屐脱下放在阁外阶梯旁,抬首见阁内一身着白袍的年老宦官跽坐在窗边莞席上半垂眼睑,右手掌茶盏,右手执一书卷,近旁一朱衣小黄门手执纨扇,正蹲在地上给茶炉煽火,见弄月进来,便起身施礼:“徐尚仪。”
弄月向他颔首,朝着窗下那宦官屈身行礼:“姜都知。”
姜贽抬眉淡淡问:“观你面容,似有薄怒之色,怎么了?”一指对面,示意她坐下。
“宫女们越来越没规矩了。”弄月撩起裙裾坐在他对面,说,“我来时见瑶芳几人聚在一起,竟是在背地闲话陛下昨夜驾临乘云殿一事,真真无礼至极,我便说了她们几句。”
姜贽笑道:“既不懂规矩,便远远打发走了便是。”
弄月随口说:“姜都知说的是,也是我无用,没将这些人管教妥帖。”
这时茶炉噗噗响了起来,小黄门将茶炉移到朱漆托盘内端上方桌,又取出一个雕漆小碗,里面是碾碎的饼茶,姜贽取过一只茶盏,用茶匙从雕漆碗中取出研细的茶末放入茶盏,接过小黄门奉上的汤瓶,缓缓注入少许沸水,将盏中茶末调作膏状,再以水注之,右手运茶筅拂动盏中茶汤,又复增汤,端闻茶香绵长淳和,茶汤面色鲜白,如凝雪不尽。
姜贽将茶盏递于弄月,小黄门便将一应器物收好后带走,只余两人在阁中叙话,弄月捧盏微抿小口,顿时眉目数盏,神色清扬:“都知的手艺比往日更精进了!”
席间姜贽笑道:“我的技艺不过尔尔,是你未曾尝过从前茶室监的点茶,只需饮一口,都会令自己和乐自足。我这雕虫小技和茶室监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着实惭愧。”
“都知何必自谦。”弄月放下茶盏,望着窗外被雨水缭绕的青绿芭蕉,莞尔一笑,“其实方才我教训小宫女的话真该用来说说自己。”
姜贽一顿,随即一笑:“实则人人都有好奇心,弄月,你无须太过苛责自己,你入宫近二十年,一直谨言慎行,你的为人,我是清楚的。”他的眸色深沉,纵然年老,仍不失往日威信,笑着朝她说,“吩咐你的事问到了吗?”
弄月正色道:“卯时正我亲去了一趟乘云殿,殿内宫人说不清昨夜之人是谁,倒是昨晚守夜的宫人说见到一个陌生女孩儿,虽不曾靠近,但捡到了她遗落的一个竹笥,我看过了,是浣衣院的器物。”
姜贽目光拂过桌上一尊琉璃瓶,只淡淡问:“浣衣院?”
“是。”弄月回道,“我派人去浣衣院打听过了,昨夜确是有个杂役晚归,并且遗落了一个竹笥。”
“浣衣院的杂役?叫什么名儿?可知道身份背景?”
“裴懿,燕国废主。”
姜贽唇角微微一扬,神情如常:“那她是无意去到乘云殿呢?还是有别的什么心思?”
弄月垂首说:“不知,听浣衣院管事回话说,裴懿戌时正去往光熹殿送衣服,本应该在戌时三刻就回浣衣院,但却在亥时二刻方才回去。”她顿了顿,微微踟蹰,略微抬眸见姜贽神色如昔,她若有所思,抚了抚脑后乌沉沉的发辫,“不过陛下昨日饮了许多酒,回殿后仿佛心绪不佳的样子,张兆易回话声音小了些都挨了训,怎么陛下遇见有人冲撞也不见发怒?”
“你未曾见过昨夜那一幕,所以不知道。”姜贽端详着她的神情,缓缓说,“我第一眼见到那个姑娘,就觉得很是面善,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直到后来陛下发话,我才惊觉她像极了一个故人,这才明了陛下何以这般平和。”
弄月不料还有这些隐秘,她背脊挺直,轻声问:“都知认为她像谁?”
“一个故人。”姜贽嘴角浮着一层笑意,“合宫上下不少人都像这位故人。”
弄月眉心紧蹙,似不明白姜都知的话,半晌微微张唇,不确定地说道:“仁德皇后?”
姜贽呵呵一笑,神色中竟多了层意味不清意思:“燕国废主,却神似已故的仁德皇后,这世间的事还真是奇特,叫人怎么想也想不到。”
弄月怒睁双目,正色道:“燕国人狡诈,难保这丫头不是包藏祸心,蓄意接近陛下以期图谋!都知随侍陛下,绝不能让这样的人轻易得手!”
姜贽朝她摇头,神色依旧平静:“你想得太多了。”
“姜都知!”一个女官匆匆而来,站在阁外向他行礼,说道,“陛下叫小的给都知说,让都知带昨夜在乘云殿遇见的那人去春山居。”说罢便施礼离去。
弄月顿觉诧异,扭头看向姜贽,低声道:“陛下怎会……”
姜贽也觉得很是突然,但转瞬他已神色如常:“倒是我悟错了意。”他起身带上幞头,转身准备离去。
“义父!”弄月跟着站了起来,紧跟在他身后,嘴里不断说道,“这样微贱的人,怎可随陛下入春山居!”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呢?”姜贽仍是好言说道,但见弄月还欲再言,神色微变,拂袖低斥,“我看你是越来越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他并未多大变色,但心里的不豫,叫风吹得愈加汹涌。
弄月神色一变,站在原地不能动弹,见姜贽已在阁下套好鞋履,便想追上去,却听见他说:“以后别叫我义父。”
她愣在原地,强行抑制自己微微颤抖的身躯,看姜贽已经越走越远,便从阁中走出,慢慢走下台阶,套上木屐,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在回廊上。远远两个宫人见她走来,向她一行礼:“徐尚仪。”她看也不看,兀自走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