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在》温酒斩将

9、光华 正午时分，

　　正午时分，宰执、宗室、百官入鸾凤阁前，内外皆肃，少时长道教坊乐人奏百禽和鸣，禁中内侍迎众人一路行至庆和殿，殿中丹壁下分置莲花座，金龙阶梯往上，身着朱红广袖长袍绣金丝团龙纹样的成帝自锦屏后走出，头顶通天冠玉毓珠微微摇曳，众人分聚阶梯以下，拱手叩拜。成帝扬手，便有礼官高呼：“诸位入席。”
　　骠骑将军、镇国将军坐成帝右手以下第一、第二，几位都统、副将、参将往下分坐，身后宫人执着拂尘、巾帕，往来宫人抬着案几上膳，却连一声咳嗽也不闻。少时，殿门外数对丝竹奏响，教坊司上百乐人抚箜篌、敲编钟、奏琴筝，梳着飞天髻的彩衣舞姬随即鱼贯入殿，在绝美盛放的牡丹毯上安徐娴雅舞了起来，锦衣长袖旋转不停，风动长袖美艳遍生。
　　舞影缭绕中，成帝执起杯盏，向殿中众人畅笑道：“诸位班师回朝，我心甚感愉悦，请诸位满饮杯中酒，祝我九州永世昌荣！”说罢仰头饮尽，接过宫女递来的巾帕，向众人示意道，“诸位今日不必拘束，大可一展心意，随心一日。”
　　骠骑将军执樽站起身，向成帝恭敬道：“此次不负陛下所托，九州大胜鲁国，臣顾怀贞饮尽此酒，贺陛下永保天庆！”仰头饮尽，面色顿时潮红一片，成帝哈哈大笑，也端起杯盏一饮而尽，随即指着顾怀贞向殿中众人笑说：“不过去了鲁国数月，大将军胡子拉渣倒看不出往日风采，不过这喝酒的豪气倒是半点未改。”
　　蒲州都统李同晖捋着下颌胡子也笑道：“陛下言之有理，昨日入城之时，大将军就已然心痒难耐，说得早些歇息了，今儿入宫要喝酒喝个痛快。”
　　成帝笑道：“好说，今儿我也陪咱们大将军痛饮一回！你们也不可懈怠了，谁叫大将军是九州出了名的的酒缸子？”
　　席间众人都大笑，顾怀贞与成帝遥遥一捧酒杯，当即喝得一滴不剩，坐在顾怀贞旁边的镇国将军崔少忠也跟着起哄，端了酒也来敬他。
　　“唉唉唉！”顾怀贞仰着头喝下，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拉住崔少忠，皱着眉头说，“你这人怎么老找我喝？”
　　崔少忠立即说道：“这可是陛下交代咱们的！军令在上，你不喝也得喝！”
　　顾怀贞假意长叹了一口气，抚着肚皮向成帝笑道：“陛下呀陛下！你可得管管这个老崔头！他这是专捡着软柿子捏啊！”
　　“哦？顾大将军竟说自己是软柿子？”成帝手撑着下颌，看着顾、崔二人笑道，“我还记得四年前，也是在庆和殿，你顾大将军喝了满满两坛子烈酒……”
　　“噗嗤。”当即便有人笑了出来，崔少忠攀着顾怀贞的肩头忍不住哈哈大笑，连往日最是肃然的李同晖也笑道：“臣也记得，大将军喝光了他的酒，还要硬拉着崔将军去他家继续喝。”
　　成帝指着顾怀贞道：“罢了！罢了！你还是喝了吧！”
　　见成帝也发话了，顾怀贞端起酒碗，长叹一气，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成帝拊掌大笑，却见顾怀贞目光偷偷落在殿外琵琶女身上，便问：“怀贞，你一直看着教坊司的琵琶女做什么？”
　　席上众人皆一愣，随即哗啦啦笑了起来，成帝微微扬眉，目露笑意看着顾怀贞，崔少忠一手揽着他的肩，向成帝笑说：“陛下有所不知，我身边这位风流韵事也成美谈的大将军，当日在鲁国边境可是拒美以千里之外，这回了九州了自然是少些顾忌的。”
　　“这又是什么典故？”成帝坐直身子，很是好奇，失笑道，“难道大将军出征还有艳福可享？”
　　酒过半巡，在众人的说笑声中，宫女们穿梭其间重新添置酒菜，歌姬的声音行云响彻。
　　崔少忠笑道：“原是鲁国那位平西侯带二十万兵迎战，哪知他们人多却还是被咱们打得节节后退，直退到京都以外不足三十里处，那日咱们在营帐里休息准备夜攻，平西侯带人前来议和。”
　　“平西侯议和这事我也知道。”成帝奇道，“难道还有别的隐秘？”
　　“倒说不上什么隐秘，当时平西侯带着兵马前来，九州士兵全军警戒，倒把平西侯说的话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崔少忠继续说道，“平西侯称若咱们能退兵百里之外，便送上黄金百万两及宗亲子女为质子，大将军当即便让使臣快马回九州通秉了陛下，这便是陛下所知道的，平西侯议和一事。等了快十日，陛下下旨不允，咱们便又整军出发，哪知平西侯又来了，这次还带来了他的女儿和十位宗戚女子。”
　　成帝点头，随口说：“平西侯的女儿，就是那个曾经与怀贞有过婚约的太华郡主？”
　　“陛下说的是。”崔少忠微笑说，“平西侯称将包括太华郡主在内的十一位宗戚女子悉数献给大将军，并奉上黄金百万两及边疆城池十三座于九州，只求九州将士退兵。”
　　“这个平西侯倒是豁得出去，连自己的女儿也肯献上？”成帝目露不屑，手指轻轻敲着案几，冷笑着说，“不过也是一个蠢货，九州将士既已临近鲁国都城，那区区十三座边疆城池便已是囊中之物，还需得他奉上？”
　　崔少忠笑道：“正是这个道理！”他觑了一眼面色潮红的顾怀贞，叹道，“那郡主真真花容月貌，一看生怜，谁知大将军当即便命士兵把这些人统统赶出了营帐，把个平西侯气得七窍生烟。”
　　成帝哈哈大笑，转而向身后侍立的姜贽吩咐了几句，随即向顾怀贞说：“大将军为了九州真是殚精竭虑，我等甚感佩服！”
　　少时，姜贽带领着诸多内侍押解着十来名身着干净衣裳的女子入殿，只见这些女子年纪或大或小，小的应是将将及笄，大的也至多不过二十出头，皆是面色苍白、目光涣散地被“请”进了庆和殿内。
　　姜贽走到成帝身后，躬身秉道：“陛下，鲁国宗戚女子共十五人已至，请陛下分赏。”
　　鲁国女子一听这话纷纷啜泣起来，然殿外丝竹袅袅，歌姬齐声吟唱，曲声清越荡在殿中，将这些女子的哀戚掩盖得犹如雾里看花一般。
　　成帝一指殿下一名女子，淡淡说道：“先前大将军为九州拒她，现我仍将她赏给你，想来你二人早有婚约，也当是一段缘分。”
　　太华郡主惊惧颤栗口不能言，殿外琵琶女手指翻飞，引落一段凄凉乐音，郡主当即深垂螓首，掩面拭泪，鲁国女子闻之无不感伤，有两名宫女走至她身侧将她带到顾怀贞身后坐下，郡主不得已，只得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不住落泪，她是平西侯的独女，颇受父母宠爱，在京都也素有美名，国破前在一众宗室女子中也是极尊贵的，因此当日九州兵临鲁国都城时，国主就命平西侯将她献出。那时她还在侯府中摇曳秋千，忽有人请她入轿，称是皇后传旨命她入宫觐见，她不疑有他，甚至来不及与母亲道别，就被这一顶轿子直接抬到了都城外的九州营帐前。随后她被人拒收，又被抬回了皇宫安置在一所宫殿中。
　　她目露悲戚，歪在壁上生无可恋，耳边只听着成帝朝赴宴众人道：“镇国将军、乌孙将军、李都统、薛都统、沈参将、齐参将、赵参将每人可带二女走。”又对姜贽吩咐说，“待席上诸位各自回府后，每人另行分赏五名鲁国宗室女，为妾为婢皆可。”
　　软风轻轻拂动殿内珠帘，珠光璀璨下，九州君主与将士把酒同欢，一众鲁国女子却身如浮萍，被带至各将领身后落座，脸上的愁色也像这雨后的天空笼罩着一层潮湿的雾气。
　　成帝也赏下黄金、锦缎、翡翠、玛瑙、香料等物给诸将领，一时间庆和殿内觥筹交错，宫人们来来去去添酒换菜，少顷有貌美舞姬入内献舞，众人无不沉醉期间，只愿酣眠在这温柔乡中。
　　已有绵薄醉意的成帝手撑下颌倚在案几旁，目露笑意看着殿中百态，心中却忽的想起朱漆廊柱下瑟缩着身躯的女孩，随即一脸黯然地看着殿外飘摇的雨丝。
　　成帝一连痛饮三杯，借着酒意醺然问及随侍的姜贽：“春山居一切可好。”
　　姜贽知道他心中所想，将醒酒的汤饮递上，低声回道：“姑娘于未时初刻用膳，其后一直在阁中赏景。”
　　宫人在一旁斟酒布菜，成帝在幽深的烛火中问姜贽：“叫人好生伺候。”殿内蘅芜香烟波浩渺，复又吩咐宫人，“让教坊司的乐人唱《汉广》。”执着酒杯的手一歪，紫红的液体瞬时浸湿半幅衣袖。
　　身披长袍的成帝坐在席上，听着疾风送来的歌声，温雅地笑着，任由宫人用巾帕覆干袖上湿痕。姜贽请示道：“陛下可要去后殿换身衣裳？”成帝摇头，长叹了一气，双手覆在额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崔少忠凝神屏息，细细辨听了会儿，疑惑道：“是《诗经》里记载的那篇《汉广》？”
　　在他右手下方的乌孙将军点头：“正是。”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江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
　　之只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陛下是天子，会对哪个女子求而不得？”崔少忠摇头。
　　乌孙将军但笑不语，风起帘动，犹如置身温柔乡中，殿中四隅点着异兽烛盏，点点烛光映着舞姬们星星点点瑶簪宝饵，成帝的思绪也仿佛跟着穿过这重重影壁，荡出了这个珠光摇曳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