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伐郁 戌时,光熹 ...

  •   戌时,光熹殿中的小宫女们此时不必做课,纷纷在庭院花树下嬉戏,这个时节,海棠与桃花次第开放,尚仪们折下桃花收在绣囊中,用以浸作酒饮或是制成花露,也有爱娇俏的将花枝簪于髻,携香而过,小宫女们未曾梳髻,便折了花枝拿在手中把玩。
      灵珠拧着一缕长发坐在海棠覆地的栏杆上,牡丹与海棠开得极尽华美,像仕女脸上盛妍的晚妆,还似层层堆叠的裙裾,清淡的楝花缱绻在绿茵深处,丝丝醉软。
      初升的小月儿轻薄地撒下纱幕,葱郁林木在青石板上落下扶疏光影,采苹端着一碟香糖果子自碧桃苑出一路去寻灵珠,经垂花门过倒先遇见了前来交托干净衣裳的裴懿,不由“咦”了一声:“你不是正午才来过吗?怎么又来了?”
      裴懿微笑:“采苹姑娘,我来送轻云居沈尚仪的衣裳。”
      采苹点头:“哦,那你去吧。”她将手中的香糖果子一送,“喏,你拿几个去吃吧。”
      裴懿摇摇头,说:“谢姑娘的好意,我就不吃了,先送了尚仪的衣裳是正事。”说罢向采苹告辞后隐入渐暗的朦胧天色中。
      光熹殿灰墙朱户,覆以琉璃瓦,朱栏彩槛,镂如意团云之状,庭设两楼,一为训育新进小宫女的处所,二为平日歇息之用,庭中尽植莲荷、桃李、海棠等,春夏之间,望之如绣。与浣衣院的旧落破败相比,这里无异于尘寰仙境。
      裴懿有些艳羡地看着庭中或拈花携笑或倚栏指月的宫人,怀抱竹笥快步来到轻云居将衣裳交付阁中宫人,当夜月光如水,她自光熹殿一路回浣衣院,夜风正起,晓夜绿柳如痴如醉,抬起头,又可以见到低飞的燕子盘亘在朱墙绿瓦间。
      她一直想着适才之景,心不在焉走了许久,蓦然惊觉自己偏离了回浣衣院的道路,竟身处一座全然陌生的宫殿前。
      她停了下来,月色笼罩下的九重宫阙与树影交叉重叠,顺着往上一看,朱漆鎏金的匾额上苍劲有力的三个字——乘云殿。那宫殿巍峨,但门前却无人把守,周围寂寥无声,不见人影,惟大门虚掩,映出里面树影婆娑。裴懿好奇地挨近大门往里觑了一眼,里面仍是空洞寂静,仿若无人之境,她将门推开一个大缝自外入内,庭中石灯笼暗幽一片,朦胧之中,她走到南门廊下,瘦削纤弱的身影映在墙上,与月色相融。
      此处宫殿虽无一人看守,却不似荒废之所,树木花枝葱郁勃发,却有被修剪打理的痕迹,庭中铺满白砂,耙作流水形状,着了一点清苦的禅意,这个细节让裴懿略微放心,她自回廊穿过来到后院一流水处,此处微高,越过宫墙竟可看见宫中花灯如昼,灯火阑珊映在夜色苍茫处,裴懿忽的朝天仰首,月明星稀,人世的悲辛交集,欢喜失意,都在月色下如烟火绽放,旋即如灰烬洒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
      裴懿蹙眉轻泣,提起裙角在流水边跪下,朝着月亮合手祈拜:“鲁国已败,但求上天垂怜,护佑外祖父、外祖母不致受九州欺辱,若神灵能允我所祈,裴懿愿以寿命为祭……”她且诉且泣,忽听得身后一声响动,警觉回首,见一名年老宫人自花障后悠闲走出,见得裴懿,惊呼道:“你是谁?”
      裴懿惊恐地望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那宫人却提着灯笼追了过来,口中高声唤道:“快来人啊!”,说着便要来抓她,裴懿惊惶不已,连竹笥也来不及拿,立时转身朝身后竹林跑去,脑中一片空白。
      她在竹林里左奔右逃,只祈求不要被那宫人抓住,却不料一脚踩在一处湿滑苔藓上,登时站立不稳,竟从那坡上摔了下去,一路碾在石子上,疼得她眼泪迸发,好在总算在平坦处停了下来,她吁了一口气,正挪动着准备起来,只听一声怒喝:“什么人!”她被吓得跌在地上,茫然地回头,却见一排明灯烛盏晃动着来到她四周,橘黄色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她僵硬地顿在原地,背上的衣衫瞬时被冷汗浸湿。
      正在她不寒而栗间,只见灯火璀璨中一列禁军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来,那人一来,原本聚在裴懿身周的光亮霎时往后一撤,裴懿发辫散乱,衣衫上尽是尘埃和落叶,面目甚是憔悴惊惶,男人触及她的脸孔,瞬时神色微变。
      站在男人身后侧的宦官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处?”
      裴懿这才发现自己腿脚发软,几乎没有力气挪动,便垂首道:“回……回……,小的是浣衣院内的杂役……”因不知这些人的身份,她嗫嚅着说,脸上更是惊惶,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簌簌发抖。
      那人却缓缓走近打量着她,脸上神色已然回复正常,袅袅月光下,女孩子苍白的面容上满是惶恐,灯亮如白昼,瘦小的身影裹在褚色麻衣中,小小的脑袋几乎要垂到地上,似乎已经不堪重负。
      正在裴懿惶惶不安几欲死去的时候,那人轻声说了句:“走。”
      跟随他的队伍便拥着他继续前行,绕过空荡荡了无生息的竹林,裴懿见那人离去如临大赦,却见方才那宦官回首冷眼瞧着她,唇际含着一抹古怪的笑意,似是别有意味。她忙将头埋了下去,许久,只听得竹叶飞坠落在地上发出的轻响,携裹一己全部的悲喜。
      她看着那一列人的身影消失在竹苑,才悄悄循着星辰指引的方向重拾回浣衣院的路,一路竟安然无事。
      刚走至浣衣院门内,一只手便从她身侧拧住了她的耳朵,裴懿悚然一惊,吃痛扭头,见拧她耳朵的竟是管事。
      此刻她衣冠不整,满脸惊恐,落在管事眼里更是怒火中烧,管事一路拧着她来到院中,切齿怒喝:“你大晚上的去哪里混了?叫你送几件衣裳你送了多久会儿了?”她一眼扫到裴懿空空无物的双手,怒喝益盛,“你带出去的竹笥呢?嗯?是不是丢了?死丫头你别给我装哑巴,快说话!”
      她的怒火让裴懿局促不安,抬眼见一众杂役都趴在各自屋门口探首张望,便赔笑拉着管事道:“管事大人,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这么久回来了,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放你娘的屁!”管事见众人探头探脑小声嘀咕,适才稍稍抑制的怒气又被勾起,甩手一记耳光重重落在裴懿颊上,“你是个什么东西,让我饶了你?你犯了事我倒得护着你?你看你这个鬼样子,小小年纪花言巧语,看我不给你点儿教训……”她噼噼啪啪打了裴懿好几个耳光,心头这才舒坦了些。
      裴懿默然垂首,这些年这样的折辱在她的生活中并不鲜见,她早已学会了将羞耻和恼怒化去。
      管事伸手去掐裴懿的脸:“你进了浣衣院多长时间了!是不是还记不得规矩?行,今儿我就给你长长记性!”她一指众人,“大家伙都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拖着裴懿朝水池走去,揪着她的头发就往水里按。
      “管事大人!”裴幼悟跌跌撞撞从人堆里钻了出来,几步跪在管事脚下,哭道,“求管事高抬贵手饶了她吧!她才十三岁,会挨不住的!”
      一记窝心脚狠踢在幼悟心口,她甚至来不及痛呼,便倒在了地上,管事朝她扬起下颌,轻蔑地笑,“这里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儿?”
      裴懿见幼悟挨了打,赶忙来到幼悟身后将她扶起,脸上泪水轰然落下,她压下心头的恐惧,向管事叩拜,尽量让语调显得平静:“好管事,是我和阿姐错了,我不该这么晚回来,坏了规矩让管事恼了我,求管事消消气!”她吸了一口气,尽力抑制住怒气和悲戚,再度将头抵在长满苔藓的石砖上,声音瓮瓮,“以后您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我就是您的奴婢,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绝不给您添麻烦让您生气。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们这一遭吧。”
      管事一勾嘴角,状似不屑,剜她们姐妹一眼,冷道:“那你可记住你今晚上说的话了,再犯一次错,哼哼,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说罢循路回到自己屋内。
      裴懿抱着幼悟不敢起身,待看见管事屋里烛火熄灭,方才长吁一口气,在几个熟悉的杂役帮助下,将幼悟背进了里屋。
      杂役扶着幼悟将她放平在炕上,冲拧着帕子擦拭幼悟面上尘土的裴懿小声说:“管事的实是今儿个被新来的那个小丫头气着了,火还没撒完呢,你们又整好撞她手上了……哎,真是……”
      幼悟按住裴懿的手,含泪道:“都是我没用……”
      裴懿颔首微笑,眸中似也有酸涩的珠光闪烁:“阿姐,下次要是管事的再打骂我,你可千万不要跑出来帮我说话,你身子又不好,挨得了几次?”
      “不可以!”幼悟咬唇,不理泪水滑落进她的脖颈,拉着裴懿说,“你是我妹妹呀,哪个姐姐能看着自己的妹妹挨打还袖手旁观?”
      两人一时皆无言,良久,裴懿抽泣笑说:“那我以后一定再也不犯错!”
      幼悟一愣,旋即破涕而笑,也不管心口传来阵阵刺痛,连连笑道:“你可真是……”略一沉吟,压低声音问,“钱管事不是让你去光熹殿送衣服吗?怎么耽误了这么久?”
      “哦,也没什么。”裴懿不欲幼悟担忧,便淡笑褪去衣衫在她身边躺下,“采苹姑娘给了我果子吃,我和她说了会儿话,就忘了时辰了。”
      幼悟不疑有他,替裴懿掖好被子,便也盖好薄被睡下了。
      夜里冷雨飘散,斜着微薄的湿冷,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裴懿睡得并不安稳,凉风趁隙钻进她的被子和衣领,她半睁着眼眸,起身将幼悟的被子掖好,窗外瑟瑟潇潇,满是昏沉的阴寒,再过不久,曙白就会映上窗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