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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光 阳春令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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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令月,光熹殿的庭院里植着的数重海棠开得冉冉灼灼,花边一脉流水被花影染成胭脂色,东坡诗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想必照得就是海棠,虽无香,仍是动人。花丛一路迤逦至九曲回廊,与清风杨柳遥遥相映。
高挑端庄的宫人自廊上走来,一头乌发编成长辫用金簪在头顶绾了个髻,干净利落;她穿着玉色绣团花上衣,以栗色为领缘,下着胭脂红百褶长裙,丝履踏在回廊石板上,裙裾沙沙作响,在重重竹帘的遮蔽掩映下,是舒缓而清和的。
廊下垂手站立着四列粉衣宫女,都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见那宫人前来,纷纷行礼:“郑尚宫。”
郑尚宫颔首示意,走下回廊替其中一名小宫女调整好身姿,双目含笑,声音温柔:“你不必太过紧张,放松肩膀和手臂。是,就是这样。”她言笑晏晏,踱步在行列间,不时检查着小宫女们的仪态、神色、着装是否符合要求。
暖风吹落的花瓣流转满地,一双鸟雀相逐,扬起胜春的落花,每一朵都沾了盈盈的春光,春意盈肩。
裴懿匆匆而来,郑尚宫蹙了蹙眉,见她怀抱竹笥自幽深回廊一路行至光熹殿碧桃苑,那是宫女歇息的处所。碧桃苑内高柳如烟,叶梢沾了浅浅的绿,自上至下袅袅流注,活泼地在裴懿身畔周旋,无声划过她瘦削的肩颈,她却毫不留情,挥手撩开,向坐在栏杆下玩九连环的宫女行礼:“这位姐姐,我是浣衣院的杂役,来送碧桃苑的衣裳。”
那宫女抬眼看她,手中未停抬头向阁内努嘴:“喏,阁中有人,你拿进去吧。”
裴懿应了,上了阁外石梯,站在门侧轻声道:“我是浣衣院的杂役……”里面有女孩的声音传来,“进来。”
闻言,裴懿脱下布鞋,只着白袜踏进阁内,里面莞席上坐着两个豆蔻少女,一个年纪小些,正端着一碟蜜果尝着,神情安逸;另一个女孩端是眉目如画,白皙柔嫩的小脸上铅华未敷,清丽如出水芙蕖,见裴懿进来,轻哼一声,秀眉一挑:“怎么这么晚才送来?肯定是你偷懒了!”
裴懿辩解:“灵珠姑娘,我没偷懒,是今日需要熨烫的衣服太多了,所以耽误些时候。”
灵珠将头一扭,讥道:“哦!你倒是处处有理!罢了,今儿就算了。”
裴懿赔笑道:“是灵珠姑娘体贴我。”
“巧言令色!”灵珠看也不看她,拉过竹笥翻捡衣物,抬头见对面的女孩吃了大半蜜果,将手中的衣物往下一抛,怒道,“采苹,你怎么成日家就知道贪吃?”
采苹不意灵珠斥责她,诺诺说道:“我就喜欢吃东西啊,就像你成日家也爱动针线绣什么水鸭子……”说罢委屈地抱紧蜜果碟子撇嘴,“你最爱说别人,你还不是一样……”
灵珠被这句话激怒了,越过方桌去拧采苹:“你还敢还嘴?你每日什么也不做只会吃东西,郑尚宫说过你几次了?有几次你还连累我和你一起挨骂!要不是我不爱计较,你看我不把你偷吃膳房里的甜点这事告诉尚宫!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她一把抢过采苹手中的蜜果碟子,柳眉倒竖,余光却见裴懿还在一旁垂首站立,又羞又恼:“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出去!”
裴懿原本默不作声,听见灵珠这话忙不迭领着空竹笥行礼出了阁,将鞋套上匆匆离去,略低着头,似是含笑,又似是悲戚。满头枯黄发丝绑成三股辫垂在脑后,随着她的走动荡在春风。
已近正午,受训的小宫女熙熙攘攘离开庭院各自回阁,环佩叮铃,裴懿艳羡地看着她们有说有笑地从自己身边欢快而过,右手拂过墙砖凹凸的缝隙,她略湿了眼眶,疾步离开。
铺满一地的落花仿佛失之娇媚,春风扫过,一应悲凉之意,其意萧条,若还有哀愁,就尽付飞花临水,不辨悲喜。
裴懿踏过湿润的石砖匆匆进入浣衣院,见幼悟和一些废燕国宫人在天井边捣衣,眉眼都被青色的水映绿了。裴懿一路走到她身畔蹲下,从她发红蜕皮的手中拉过一件男式皂袍放进脚边的木桶浆洗:“袖子还是脏的。阿姐,你歇一会儿,我来洗。”
幼悟手执水瓢添了水进木桶,额上的汗珠顺着肌肤滑落进她的脖颈,她笑了笑:“我不累。”她温和地对裴懿一笑,目光却不知归处。
裴懿看着她有些浑浊的双眸,生出无限怅惘,心间更有一种酸楚。
耳房前,管事喝骂的声音响彻浣衣院。
“管事在骂谁?”
“新来的女孩子,听说是罪臣家眷。”
“她犯了什么事?”
“把衣裳洗坏了,管事骂她,她还了嘴,说管事是狗奴才。”
那女孩子被揪住头发一遍一遍浸入装满水的木桶里,双手乱摆,已然说不出话来。众人噤若寒蝉,只听那凶神恶煞的管事龇着牙冷笑:“小贱人,都进了浣衣院了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大家小姐?我呸!”她啐了一口,从窗下拿起一根竹篾照着那女孩子身上狠狠抽了过去,嘴里不住骂道,“不要脸的贱人!我让你洗衣服,嘿,你倒好,扭脸就洗破两件!我说你两句你倒还骂起我来了!你当这浣衣院什么地方,由得你□□!老娘今天就让你领教领教这浣衣院的规矩!”
女孩儿惨叫连连,颠散的头发黏在脸上,口内连声哀求:“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委实是挨不住了,求你手下留情饶了我这次吧!”
管事劈手扯下她护着头的手,尖声大斥:“你还敢躲?”她扔下竹篾,从发髻上抽出一根银簪子不停扎在女孩脸上,女孩吓得面无人色,一脸雪白的肉上已衬着横七竖八好几道血痕,她哇哇大哭:“您饶了我吧!以后我给您当牛做马!”
“罢了!罢了!”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副管事虚拦了下,“这也够了,真把她弄死了倒不好了。”
“弄死了又怎样?难不成还有谁会帮着这个贱坯子出头?”
“哎哟我的好姐姐!你说什么呢,我是怕你动了肝火累着自己了!”副管事嘿嘿笑道,“消消气,你看她也知道错了,你就饶了她这一遭吧。”
“呵,我知道你和她家里有些渊源,这才帮着她。不是我说你,她家里头遭了祸,现今就剩下这个小的和她几个姊妹,不是去了教坊司就是在生果房和咱们浣衣院,你帮她有什么好处?能给自己添几两肉?”
“好了好了,可别气着自己了!来来来,去歇歇吧。”副管事也不应她刚才的话,揽着她去了房里喝茶。
见管事们走远了,才有浆洗的杂役把那女孩子拉过来洗了脸,摸出一张帕子将她脸上的血痕按了按,说道:“你可知道了,管事可不是个好惹的,你要想安生就别惹她,好生干活吧。”
女孩子点点头,擦干眼泪蹲在地上搓着衣裳,不时抽泣一两声。
裴懿听在耳中只觉钝然,逆想起数年前的那个春天,她仍然是怀有傲气却被人鞭笞的少女,最后顺应时势,成为浣衣院芸芸众生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员,在这囹圄之中做一辈子的粗活以达终老。
头顶的太阳撒下薄暖的光,像燕宫里鹅黄色的帐幔,悠悠地撩拨着她的心弦,很容易便让她想起从前玉簪殿中桃花蕊心幽淡的粉色,含着欲说还休的姿态,躲在蘅芜香乳白的青烟中,沉静迂回地绽放着。
许久她抬起僵硬的脖颈,触目到廊柱斑驳的朱漆,青石板上潮湿的青苔,和耳边流淌的浆洗声音,裴懿有些恍惚地眯起眼,眼下一片鸭青,像一枚玉璞缓缓落进幽深的沼泽。
“哗啦啦”,裴懿在一片温柔迷梦中惊醒。
只见一个小黄门从影壁后笑颜逐开地奔了进来,直直到了管事的房前,朝着里面昏昏欲睡的管事笑道:“赵管事!钱管事!好消息啊!”
两人闻言从屋里探头问:“什么好消息?”
“真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小黄门神采奕奕,雀跃道,“咱们的大将军伐了鲁国,今儿班师回朝了!并收缴战资白银万万两,还俘获了鲁国王妃、贵女三十六人一道押送回京,陛下下了旨意,说这事合宫同庆,让六司尚宫分赏各院领头管事,现下各院的掌事官都去光熹殿领赏了!两位管事也快去吧!”
管事听闻此言,齐声笑道:“果真?”两人齐齐从屋内走出套上鞋向那小黄门说,“当真是我们九州的大好事!”说罢令一个杂役头子守着做活的众人,自己跟着小黄门去了光熹殿。
“鲁国……也不在了,外祖父他们……”裴懿忽听得身畔幼悟长长一声叹息,先是一顿,随后平静:“嗯,是了。我去晾衣服了。”她接过幼悟手中沉重的木盆,走到天井阳光充足的地方,将盆中浆洗好的衣衫拧干抖开,挂在绳上。
回首见杂役掌事倚在栏杆上闭目养神,手上一根竹篾垂在石板上,裴懿在衣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想起燕国已败,旧人寥寥不存,唯有自己和幼悟飘零至此,再不能回归故国,而今鲁国也遭此大难,自己的外祖父、外祖母、一应表亲恐怕也难逃噩运。
想起少时那个不吉利的簸钱游戏,莫非已是早有预兆?
那些往事就像牵缠的枝叶,盘在她的心上,让她想起时总要滴几滴泪,她低了头,忍不住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