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山河 芦苇深深, ...
-
芦苇深深,浅浅荡荡,一叶孤舟飘在江面,夕阳斜卧,照得半江春水半江红霞。然而哭泣声、呼痛声、咒骂声一路间歇响起,被褫夺了公主封号的裴懿挨着不甚清明的三姐裴幼悟,神色麻木,她出神地看着篷车外迅速倒退的燕国山河,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半个月了,她们这群燕国的皇室女子通通被褫夺身份,褪去华服,被硬塞在简陋不堪的篷车里,夕阳西下,伴随着她们半生的荣耀犹如夕阳下的燕国山河,已然满目疮痍,再不复往日锦绣。
风雨飘摇近一年的燕国,如今已然不复存在,百年都城千疮百孔,四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和不知姓氏的尸骨。
“到了么?”裴幼悟头痛欲裂,双目缓缓睁开,剧烈抖动的篷车摇晃不停,她勉力撑起身子问道。
血红的天际逐渐褪色为暗青,满目山河在漫天忽至的夜雨中显得格外壮丽,然那无边的雨透过篷车的缝隙钻了进来,和着车上所有人的悲伤浸透心底,流成一片哀河。
“还没到么?”她又嘤嘤泣问道。
裴懿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只觉得心底满满的哀伤,她无声地摇了摇头。雨越来越大了,这辆篷车显然抵挡不了肆虐的风雨,裴懿将姐姐挪到自己身后,与一名宫人坐在车尾,长发被风吹得翻卷飞舞,白色中衣似折翅的飞鸟,三月的大雨滂沱而下,似要将这些柔弱女儿淹没。
深夜,篷车靠岸停下,裴懿等人正欲倒下歇息片刻,不料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骚动喧哗声,车内众女子纷纷惊觉而起,裴懿与裴幼悟紧紧靠在一起,从篷车的缝隙里看了过去。
只见几个将士手执刀剑和火炬围拢在树下,一年约四五十的男人扯着一个美妇的衣袖,那女子发髻蓬乱,尖叫着向后缩,见那将士已将手放在了她的下颌,她猛地啐了一口,怒喝道:“天杀的九州贼人!别靠近我!”
将士冷笑:“当惯了贵妇人,看不起我等兵卒了是吧?”说罢便扯过她的头发,迫使她仰头瞪着自己。
见那美妇露出面孔,眉眼生姿,容颜姣好,篷车内顿时一阵轻呼,一个宫人捂嘴失声呼道:“啊!冯婕妤……”
九州将士也不理冯婕妤的竭力挣扎,一个个伸出手触碰着她的脸颊、脖颈、手臂,冯婕妤再也忍受不住,死死抓着其中一人正欲伸进她衣襟的手摇头含泪:“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你放了我让我为奴为婢也可啊!”
“哦?为奴为婢?”那将士故作沉思,侧目看冯婕妤,呵呵笑道,“这么个大美人儿,我哪里舍得你当奴婢?”他猛地将冯婕妤抗在肩上,不顾她的激烈捶打和悲愤嘶叫,向身周的几名小卒暧昧一笑,“我先忙去了,后头还有几个,你们可有得挑了。”冯婕妤倒伏在他的肩膀,惊乱地双手乱摆,因太过惊惧她再无法说出一字。
未多时,就见冯婕妤的尸体从帐中拖出丢进芦苇丛里,篷车内暗中注视着这一幕的众人纷纷掩面轻泣,裴幼悟紧紧抱着裴懿,哭着说:“婕妤是不是死了?妹妹,妹妹,我们会不会死?”。裴懿啜泣,呐呐道:“不会的……”身畔有宫人轻声劝到:“殿下别哭了,如此被九州士兵瞧见了倒不好。”
未多时,就有将士将众人从篷车中吆喝拖出,越下越大的雨却有倾盆之势,雷电轰鸣间,几个九州兵卒从营帐中探头,见雨中燕国女衣衫湿透,身形若隐若现,这情景令几人色心大起,挥手便拖了几个最是貌美的入帐,帐内隐隐传来兵卒的狂笑秽语和女子凄厉的呼叫声。
在雨中瑟瑟发抖的裴幼悟与裴懿此时才明白今夜最大的悲剧拉开了序幕,裴懿右手紧捂住嘴,靠在姐姐怀里不敢睁眼,耳边全是惊叫、挣扎的声音。此刻一道电光闪过,和着她苍白如鬼的脸色,电闪中,一桩桩令人发指的暴行在芦苇丛边接连上演。
此时已近子时,夜幕暗悬,是传说中妖魔洞出的时候,天地间阴阳交替,人鬼不分。西风吹过,芦苇丛发出簌簌声响,深一声浅一声,映着忽闪的雷电,像极了招魂的手。
几声咒骂响起,众人看了过去,认出那三名女子,金氏、邵氏是裴伽新纳入宫不久的嫔御,另外一名是顺城王妃杨氏,虽少有往来,但平日里莫不是端庄温柔。
参将李同晖自帐中走出,扫视着他们,扬声道:“吵闹什么!你们是九州战俘,谁敢不从?”
金、邵美人扭头不理,顺城王妃对李同晖怒目而视,喝道:“燕国虽败,我身岂能受辱?”
李同晖冷笑道:“燕国已废,你等皆成庶民;燕国将士落败屈膝,连国主也自尽谢罪,现今你不过一普通民妇,循例入贡九州,今日犒军亦是本分。”
顺城王妃怒问:“循什么例?犒什么军?燕国战败又与我等女子何干?”她悲从心起,横眉怒指李同晖,“上有天,下有地!燕国女人个个重廉耻!你们想让我屈身辱志?我宁可死!也绝不苟活于世!”
她拢紧衣襟,环顾身后数十女子,忽然奔至江边纵身跃下,那江被雨水一灌浑浊不堪,顺城王妃霎时便被卷入江心,她的长发散开像一张网,随即连同王妃在江中回澜不见。
岸边的邵美人见状惨然一笑,在众人都往江中张望时,悄然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在李同晖回首触及她时将碎石抵在额头猛地向帐前竖着的铁竿奔去,砰的一声,但见竿下鲜血汇集成泊。
邵美人跌坐在地上,额前血红一个大窟窿,疾风扬起血雾泼洒在空中,猩红似厉鬼一般。
李同晖见又有一人自尽,登时眉毛倒竖,抽出腰间长刀怒砍邵美人尸首数十下至血肉模糊方才罢休,扫视着四周不住哀嚎的众人,一指铁竿下的尸身,扬声道:“谁若还敢自尽,这便是你们的下场,你们不怕死的尽管死去!你们死了我不管,届时谁与自尽的人有干系有往来就逃不了!”他冷笑,也懒得再多言,拂袖离开。
这话令众人倍感绝望,从前她们都是依附着父兄、夫君生存的藤萝,而今大厦已倾,依树而活的女萝又要如何生活?
三月的春日很是冷冽,和着夜间寒雨似是寒冬一般,此夜惊变,裴懿不堪多日北上艰辛,兼又受冻,次日便四肢发软,迷迷糊糊地倚在篷车内睡着,随处可见的缝隙不住灌进冷风,让她不时便瑟缩颤抖。裴幼悟眼见妹妹不好却束手无策,只能抱着她啜泣。没过几日,先是听闻顺城王妃的女儿昭怀县主病危,后金美人病逝,过了几日,裴伽的第七女又死了。宫人找到裴幼悟:“看这情形怕是不好。”
裴懿周身发烫,眼睛红肿,听到宫人的话竟睁开眼,裴幼悟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妹妹,你好些了吗?”
裴懿反握住裴幼悟的手,淡笑颔首,与宫人略聊了几句,侧首看裴幼悟,说:“我会好起来的,你别害怕。”
裴幼悟含泪点头,将她湿润的额发捋好,接过宫人递来的杂饼掰碎喂给裴懿,听宫人说起近日琐事。
裴懿竟真的很快痊愈,裴幼悟很是欢欣,裴懿见裴幼悟这几日又瘦弱了不少,便知定是她为了照顾自己将自己的粮食和被褥给了自己,也不说破,只说自己病愈后食量减少,将自己的粮食分了给裴幼悟吃下。
三月中旬,九州将帅与废燕国宫眷、宗戚抵达九州,裴懿等废国宫眷由李同晖亲自押送入京,此前九州国主李涣有令,命她们着干净的衣裳入宫觐见,然后李涣从中选取了一百名年轻貌端的宫眷分赏给九州将帅。裴懿与裴幼悟并不在此列,与两百余宫眷一同被送往浣衣院或生果房为杂役。此前那些宫眷无比庆幸自己姿容平平,一路上又将自己打扮成粗陋苍老的模样,遂未被九州兵卒盯上,如今入了传闻中十人七死的浣衣院,不免又落泪担忧自己的未来。
裴懿与裴幼悟年不过十岁,还是垂髫幼女,一路上并未被兵卒骚扰,待被分入了浣衣院后,也只得听天由命,默然垂首浆洗盆中的衣服。
这一年的春天很冷,待到了四月方才暖和起来,进入浣衣院的燕国女不堪折磨,一月以来,生病死亡者众多,从原本的两百余人锐减为一百一十八人,待到后来,再见有燕国女的尸首从院中抬出,众人已毫无感觉,只蹲坐在天井浆洗衣物,许久,连头也不会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