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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燕国 玉簪殿风雪 ...

  •   玉簪殿风雪汹汹,廊下八角宫灯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重重繁花树影甚是苍白,片只听得疾风吹落积雪的簌簌声响,拂过暗幽幽的青苔石砖。
      刘夫人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玉簪殿外除了呼啸的风声,似乎什么也没有,她却仍旧心内惶惶,在屋内不安地来回走动,小心翼翼地问:“昭仪,外面好像又没了动静……”
      珠帘下唐昭仪紧搂着两个公主,欲言又止,晦暗的衣袍下垂髫女孩儿面色惶恐,抓住唐昭仪裙摆的双手微微颤动。
      “不好了!”门外忽的响起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蹿了进来,噗通一声跪下,朝着唐昭仪悲愤嘶叫:“国破了!九州皇帝的兵破了城门来了!”说完便伏在地上不住哭号。
      唐昭仪悚然而惊:“怎么可能!”
      “是真的!”那人泣不成声,眼泪迸发。
      一听这话,屋内众人纷纷痛哭起来。
      唐昭仪霎时耳晕目眩,身子晃了晃几欲滑坐到地上。
      “昭仪……”刘夫人战战兢兢地扶着她,目中满是忧色,“咱们如今怎么办?”
      殿外远远传来马蹄声,似投进油锅中的水,迭沓响起,兵戈相撞的声音仿佛已如潮水般从远处漫来。
      唐昭仪顿时愣了,片刻后猛然抓起方才进来的宦官拼命问道:“你知不知道陛下在哪儿?快说!”
      此时一名宫人从屋外飞蹿进来大声疾呼:“昭仪快逃吧!敌军已到了安庆门了!”
      一时间众人抱头四蹿,宦官眼泪横流,拉着唐昭仪的裙摆哭喊:“昭仪快带着公主去城楼!回来的路上小的听说守卫军都往那儿去了,想来陛下也在……”话未说完,从窗扉射进一支白羽箭,将那宦官死死钉在地上,他牵了牵嘴角,渐失血色的脸顿时浸泡在血泊中。
      “啊!”唐昭仪怀中的两位公主见此骇人景象顿时吓得尖叫起来,稚嫩的嗓音瞬时引来更多箭矢突破殿阁咻咻射了进来。
      唐昭仪再不敢耽误,拉起吓得手脚发软的年幼公主从玉簪殿配殿仓皇出逃。
      唐昭仪带着公主和几名宫人直奔城楼,细密的雪珠不断扑落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是神情凝重,廊下穿着不同服色衣袍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来去匆匆间,偶闻两个宦官气喘吁吁的对话,似在说“敌军已经过了安庆门,往东康门这边来了。”
      荣昌公主年幼体弱,遭此大变已是心神恍惚,奔逃间一个趔趄摔倒在廊上,唐昭仪吓了一跳,忙蹲下来抱起她,耳边忽听得刘夫人与顺宁公主惊声疾呼,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一阵呼啸的风声从她胸前穿过将她掼倒在地,她摔在廊上,眼前一片昏暗,只听见众人的哭喊声。
      “娘娘!”两个公主扶住唐昭仪的肩臂,任由那猩红黏热的血液浸湿了她们的衣衫。
      唐昭仪倒在地上呼呼喘气,放在胸前的手感受到了一阵凉意,她往下一看,满目都是猩红的颜色,她便摇了摇头,双目向一旁哭泣的刘夫人看去,眼神里满是哀求。
      跟随她多年的刘夫人见状,已然明白她的意思,跪地向她砰砰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拉过两个公主,终是不忍,又回头看了过去,心头悲戚不已,血泊中的唐昭仪神色恍惚地看着两个公主,殷红鲜血已喷涌而出,她紧咬双唇,痛苦地抽搐起来。
      锥心刺痛霎时渗入五脏六腑,刘夫人狠心拉起不愿离去的公主,一壁恸哭一壁跑。
      火光映满整片天空,敌军冲破了东康门,点染了东华殿与承恩殿廊下的帘幕,火焰冲天,一路蔓延至玉簪殿,方才没有随她们逃出来的宫人在火光中厉声痛呼,烟雾缭绕间,奔逃祈求的声音渐渐化作尘埃,只余下大火燃烧的声音,磅礴的雪倾覆而下,半空却成一缕青烟升腾而去。
      刘夫人带着公主绕过青云殿,借着帘幕山石的掩蔽,总算来到城楼前。
      手执长戟的亲从卫见几人仓皇而来,怒喝道:“谁人放肆!”声如洪钟,刘夫人愣了愣,正欲道出自己的身份,却见顺宁公主已然越过亲从卫,她披散着发,不顾金珠花钿簌簌掉落,扑到城门,扬起纤小的双手,拼命捶打着紧闭的玄武铺首,声音嘶哑哭喊道:“爹爹!让我们进去!是我和阿姐啊!爹爹!”
      刘夫人见状赶忙向那亲从卫解释道:“这位军爷,小的是玉簪殿伺候昭仪娘娘的乳母尚宫,托昭仪死愿……带荣昌、顺宁公主前来……”还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荣昌公主脸上布满泪痕和尘埃,撑起孱弱的身体也来到城门前,不停地呼唤着父亲。远方兵器交接的声音阵阵入耳,小公主稚嫩的呼喊声间与其中,生生戚戚。
      紧闭的角门却忽然开了,年长的宦官伸出头来见此情景,长叹一声,招手示意她们进来。
      荣昌与顺宁扶起跪在青石上的刘夫人,脸上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待她们进入城楼配间,角门旋即合上,数十亲从卫手执长戟站在门扉两侧,那宦官神色忧愁,侧身带着三人绕过屏障,来到一处楼梯前,向刘夫人叹道:“陛下与诸大臣在城楼顶,九州皇帝已经兵临城下了。”
      朱红梁柱油漆斑驳,有几点烛火照射落在青石砖上,和着满眼泪光更显凄凉,刘夫人似不可置信,闻言恐惧之极,两足站立不稳,需得左右公主相扶才能勉强不致摔倒在地,年长宦官见状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想带着公主来此寻求陛下庇护,可……哎……”他长叹一声,怜悯地看向荣昌、顺宁,“非我胡言乱语,只怕如今所有人都已是自身难保……”
      此话不若当头一击,刘夫人踉跄揽过公主们,向他说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昭仪娘娘没了,陛下护佑不了,公主才这么小,可怎么办啊!高都知!你替咱们想想办法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高都知惨淡一笑,摆手道,“不过拖得一时是一时。”他垂首看向荣昌、顺宁,眼里微悯的神色越发深重。刘夫人黯然垂首不再言语,任由公主抓着她的衣衫低声哭泣,一时四人都未再言语。
      一声尖锐哨声打破隔间诡异的安静,高都知回过神来,急急跨上楼梯,刘夫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仍旧拉起公主跟了上去,待她们上了二楼,只见楼间或蹲或站无数弓箭手,刘夫人心急如焚,左右看不到高都知,只听得城楼外咄咄的马蹄声,弓箭手纷纷张弓拉弦,“轰隆”一声巨响,只听得一阵铿锵有力的喊声远远传来:“裴伽,你欺瞒藐视我九州,先后三次违背盟誓,勾结鲁国掠夺我边塞安城,你辱我九州至此,今日我百万雄兵必要踏平你燕国属地!你若识相,还是降了吧!我在此起誓,只要你降了,我定护你周全,绝不让人辱你半分!”
      “你勿要再言其他!”听到这威严的声音,顺宁和荣昌不由站了起来,交握住双手泪光萌动,只听他继续斥道,“分明是你们设计两边边疆兵士动兵戈,九州借着此因向燕国发兵,铁骑所到之处掳劫燕国百姓、焚毁房屋,实乃不容于世之恶行!”裴伽一指城下,睚呲欲裂,只听“铮”一声,一支羽箭从他颊旁而过,他瞠目结舌,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城楼下一身骑黑马的年轻阔脸将士冷哼一声,随手从身后箭筒取出一支白羽箭,这次直指裴伽面门,裴伽浑身抖颤,怒指他:“我乃燕国君主,绝不束手就擒!我哪怕死,也绝不会降了你九州!你死了这条心吧!”
      城楼下九州将士未置可否,此时九州已踏平燕国各城池,裴伽已成笼中困兽,只待一声令下,九州弓箭手齐发火箭,顷刻便可取了楼台上众人性命。
      城楼下跨骑赤马的中年大将冷笑着朝裴伽道:“死生不降?裴伽,难道你要你的妻妾儿女都跟你一起陪葬吗?”
      四周风声鹤唳,在众人压抑的喘息下,裴伽的目光越过兵刃看向身畔恸哭不已的女子,方才那句话轻松击中了他的软肋,他身后尚有年长的一子一女,回首见楼梯转角处,两个小女儿正望着他嘤嘤轻泣。
      “叫李涣来!”蓦地,裴伽厉吼一声,“李祎!李同晖!我不信你们的话,降与不降,也待李涣和我说!”
      方才射箭的年轻将士睨了他一眼,向后一看,只见九州兵士齐齐分开,拥出一身披甲胄的高大男子,他骑在一匹大宛驹上,一席玄黑斗篷于风中旋舞,拂过燕国白茫茫的大地,肃杀之气随着踏动的马蹄暗暗涌动。
      他走到队伍前方,仰头向裴伽含笑一揖:“李涣问裴公安。”
      裴伽见李涣衔笑注视着自己,陡然色变,半晌说不出话,不安地在城楼上来回踱步。“你到底降还是不降?磨磨唧唧可是要卖弄自己的英雄节气?”哪知那年轻将士气性暴烈,仗剑一指,“若我九州定要强入你这皇宫你又待如何?不过那砧板上的鱼罢了!做那无畏的样子给谁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裴伽忽的仰天大笑起来,猛地抢过身旁亲从卫手中的长剑,看也不看身后的亲人,执剑于颈上狠狠一划,亲从卫搀扶他,连声惊呼:“陛下!”
      裴伽抛下剑,双目怒睁,殷红鲜血从他的脖颈涓涓淌出,双手猛地四处乱抓,然而转瞬间又无力地虚脱落下,“如此……甚好……我也免遭……九州贼子侮辱……”
      城楼下惊雷涌动,风雨声更加浑浊,城楼上哭音幽幽彻响其中,无边的雪和着燕国人的悲伤,浸透暗夜彼端,拨过层层雪雾,燕国巍峨皇城在九州雄兵的碾踏下蓦然褪色成一片落叶,萧萧沉去。
      桃花香暖,春风浮艳,太平燕国仿佛吹落的袅袅青衣,在世人的目光中渐渐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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