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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及笄 四月初六, ...

  •   四月初六卯时,崇徽公主在朱子殿行笄礼,加冠服,巳时带宫人驾幸御仙池百里辉园。
      百里辉园在御仙池北面,门洞两侧置一对铜梅花鹿,作探头、俯首状,大门以内,经过御仙桥,但见白壁灰顶隐没在郁郁葱葱的林荫之中,此时正值春季,这里柳荫锁影,花香萦绕,遍开樱花、杜鹃、玉兰花、西府海棠等,因近日此处作崇徽公主寿宴处所,宫人又移来百盆公主喜爱的虞美人置在路旁,开得好不热闹,胜景不可言状。
      崇徽公主先入御仙阁,阁内正中设十二扇紫檀牙雕寿字屏风,下置朱漆美人榻,两侧各数十盆从外院移来的虞美人,繁花似锦。
      少时,诸命妇嫔御乘坐车辇相继赶来,唐昭仪一行人来得早些,便先恭祝了崇徽公主生辰大喜,崇徽听闻荣昌公主身体不适,便向唐昭仪道:“三妹妹好些了么?”
      唐昭仪颔首道:“本已好些了,哪知道前日夜里受了凉又有些不舒服,遂今日不能前来祝贺殿下生辰了。”
      “昭仪严重了。”崇徽公主说话很是温和,毫无矜色,拉过唐昭仪和顺宁一同游园,“三妹妹自幼身子弱,我也替她分担不了什么。如今三妹妹在吃些什么药?”
      唐昭仪闻言笑道:“还是徐太医开的药,里面的药材不稀奇,不过就是黄芪、党参、赤白芍、川穹、佛手、生地、郁金之类的,只是荣昌不爱喝汤剂,每每吃了药便闹着口苦胃疼,之后吃食不进,怎么说也不听,好在有个小医女把汤剂制成了药丸,荣昌这才勉强肯服了。”
      许是来往的人多了起来,崇徽公主也未在追问,衔着一缕清浅笑意对上前贺寿的人颔首示意,转而向唐昭仪道:“日头有些大了,昭仪陪我去阁中歇歇吧。”
      唐昭仪应了,跟崇徽公主入了阁,只见里面三三两两聚着几波人,站在珠帘下的冯婕妤眼尖,上前向崇徽、顺宁公主、唐昭仪行礼后,开怀笑说:“公主芳诞我却来迟了,只盼公主勿要怪罪。”周围命妇嫔御随即纷纷上前行礼祝贺,送的俱是锦帛、字画、百宝首饰等物,公主命宫人一一谢过。
      崇徽公主肤色白皙凝润,眉色淡染如柳叶,杏脸桃腮,唇点朱色,似花瓣舒张的形状;穿着鹅黄如意纹大袖长衫,领口微露水红中衣缘,下着玉色细褶撒花绣裙,间以粟粒珍珠为缀,肩披海棠红刻丝纱织披帛,逶迤席地;宝髻戴五色玉鸾钗,又以金丝为流苏,挂南珠为动,晶莹照灼,髻后别一支珍珠卷云簪环,耳畔明珠宝珥衬得她神色愈发宁和端庄。
      此刻她半敛双睫,从容受着众人的殷勤呵捧,这时一个宦官匆匆前来,崇徽认出他是郑贵妃殿中的内侍梁内监,只见他叩首道:“贵妃娘娘身子不适不便前来,又恐误了殿下芳诞喜事,命小的送来贺礼,贺殿下顺尔成德,永受天庆!”崇徽便命他起身,让宫人接过他献上的贺礼,只见骆驼锦匣内放着一面水晶宝镜,背缕百宝,边刻花鸟走兽,行姿灵动,似可触可摸。崇徽公主当即和颜道:“替我多谢贵妃娘娘,就说这贺礼我极为喜爱,也请贵妃多多保重身体。”梁内监应了。
      顺宁公主早早撇开唐昭仪,拉着才七岁的永乐公主掷簸钱为戏,抛散开来的铜钱落在席上叮当作响,两位公主的目光随之起伏。顺宁公主正玩得兴起,将几枚铜钱握在手心聚拢,随即高高抛起,待落地后迅速将铜钱覆于手下,只听得永乐公主猜:“像是三正两负。”顺宁公主喜滋滋地挑眉,环顾周围宫人,催促她们也猜,“你们也来猜,猜对了有赏!”
      旁边的刘夫人听了笑起来:“最后一着我倒没看清,想来是三正两负吧。”其余人也笑着顺势去猜。
      站在刘夫人身后的宫女端香接着猜:“我猜是四正一负!公主快开吧!”
      顺宁公主笑盈盈地把手往后一松,只见一枚铜钱为正,四枚铜钱为负,众人都笑了起来,顺宁得意地环顾四周,将铜钱握在手中递给永乐,等着猜她的正负。
      “呵,贵妃身子也真是孱弱,恁吃了再多的药也不管好。”顺宁忽听得一声小小的嘀咕,便转头看了过去,见右侧的周丽妃与宫人嬉笑说道,“若是累着这个贵妃娘娘可就不好了,要是她当真劳累倒不如让贤他人,何必……”丽妃一勾嘴角,甚是不屑。
      顺宁微微蹙了蹙眉,侧过脸去,嘴角撇了撇不肯再回顾。
      永乐公主将手按在席上,催促着众人猜,抬眼见顺宁神色不耐,好奇问道:“四姐姐,你来猜呀!”顺宁嘟囔着随口说道:“大概是两正三负吧。好了芷焉,这个都玩腻了,我们去玩别的吧。”
      一旁的宁安郡主听了,笑道:“我倒有个新玩法,我见我阁中的小女孩玩扔铜钱,正面为吉,反之则不然,听说很灵的!”
      永乐公主听了当即试了一回,见是反面便起身不玩了,顺宁公主垂目抓过铜钱一扔,众人凑过来一看,见是反面,刘夫人正欲劝阻,但见她飞快抓起铜钱又往天上高高抛起,叮当一声落在席上,仍是反面。宫人们面面相觑,宁安郡主颇为尴尬,悄悄躲在宁安王妃身后不肯言语。顺宁公主有气,一壁拿起铜钱一壁向众人道:“这次必定是正面!”
      “顺宁!”唐昭仪于此时唤了公主,向她招手,“快过来瞧你父亲送来的贺礼!”想来昭仪是怕她再次测出不详之兆,忙让刘夫人将她拥了过来。
      大殿宦官当即明白,含笑向顺宁行礼后将白玉匣打开,只见其内精雕出千叶莲花,其上有字,曰‘雪衣’,内放一串一百零八颗以碧丝串起的小叶紫檀手串,颗颗浑圆,泛着幽深的色泽。宦官拱手作揖道:“这是古苣国进献的佛珠手串,曾是太后的心爱之物,后在陛下大婚时送给了陛下,现在陛下又赏给殿下,贺殿下芳诞之喜,愿殿下得佛祖庇佑,享受天恩。”
      崇徽公主不由笑道:“请韩高班替我谢过父亲。”略一沉吟,目光殷切道,“父亲近来很忙么?怎的今日也不能亲临?”
      韩高班恭谨道:“殿下不知,自五日前镇国将军入京后,陛下与一众朝中大臣待在琅環阁不出,忙得焦头烂额也不肯歇息片刻,还是昨日郑贵妃派人来知会陛下……”
      闻言崇徽公主很是不安,连连让韩高班代其告罪,头也愈发低垂。
      立在不远处的黄美人不由小声嘀咕,今日她盛装前来却不想连裴伽一面也见不上,不免有些腹诽。一旁的丽妃听见了,冷哼两声,傲然以扇掩面。
      少时,众人入座观戏,刘夫人揽着顺宁坐在唐昭仪下首,转头向她低声说道:“昭仪可记得小的有个叫禄儿的义子?就在大殿茶室伺候?”见唐昭仪颔首接着道,“小的听说,近来骠骑将军、抚远将军和几处校尉日夜来往琅環阁内,进出者纷纷神情惶惶不可言状……”
      纱帘徐徐飘动,唐昭仪听到这里以扇掩唇,向身后宫人微微一抬首,示意她将顺宁公主先带去游园,转头凑近刘夫人道:“他听说了些什么?”
      刘夫人再度压低声音,倾身在唐昭仪耳边道:“数日前边城已经燃起狼烟,恐有敌军进犯!”她神情凝重,唐昭仪的脸色也不自觉凝滞起来,眉心不安地蹙着,片刻后才舒缓了些,向刘夫人缓缓道:“叫你那个义子不许再四处传言!”她眼尾一抬,目光中隐隐映着凝重。刘夫人自然明了,点头应了下来。
      廊外遍地落花,有身着粉衣的乐姬手抚箜篌,身后歌姬齐声吟唱,曲声清越荡在水面。数十锦衣少女环佩叮铃,风动长袖翩翩起舞,霓裳羽衣,美艳遍生。这是自安史之乱后重新编排的《霓裳羽衣曲》,此间演奏的乐姬技艺精湛,将曲子演绎得如同跳珠憾玉般,繁音集节,乐声铿镪,真真是“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无愧为今朝大曲歌舞之首。
      有宫人艳羡地看着舞姬们袅娜娉婷的身姿,更有胆大的宫人轻声唱和“……漫暗水/涓涓溜碧/飘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
      一曲尚未结束,有人便见内苑宦官急匆匆赶来,百里辉园的九曲回廊深远幽长,在重重帷幕珠帘的隐约遮蔽下似是一眼望不到尽头似的,那宦官未曾有丝毫停歇,脚步翻飞片刻来到崇徽公主跟前行礼道:“殿下,小的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别监,奉贵妃娘娘的意,请周丽妃、唐昭仪即刻赶往玉虚殿侍疾!”
      崇徽公主不明缘由有些茫然,便问道:“发生了何事?”
      那别监道:“玉虚殿盛氏夫人已近弥留,还请丽妃娘娘、昭仪娘娘尽快前去!”
      此话一出,园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席上众人面面相觑,唐昭仪来不及细问,忙令刘夫人将顺宁带回玉簪殿,领着一众宫人向崇徽公主告辞后离去。丽妃柳眉一挑,摇起团扇向崇徽公主微微一侧身权当行礼后转身慢腾腾向外走去。
      崇徽公主执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片刻后向园中众人颔首:“今日是崇徽生辰,多谢诸位赏脸前来。崇徽满饮此杯聊作谢意。陛下乳母身子不适,我等心中着实抱憾,不如今日我等先行回宫为盛夫人祈祷。”
      冯婕妤与邵美人都道:“都听殿下的。”说着便起了席,向公主行礼后离去。一时众人陆续告辞,崇徽公主见园中只剩残席,便自领着宫人乘坐七宝步辇离开百里辉园,只剩园中杂役宫人撤席收拾。
      廊檐下悬着数盏水红灯笼,映着杏黄璀璨的流苏,照得地上光影离合,忽明忽暗的烛火似轻纱般将百里辉园笼罩,只听得“啪”一声轻响,廊下清扫的宫人吓得一声惊呼,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太平盛世宫灯掉落下来砸在地上,黏热的火烛瞬时将细棉纱烧出一个大洞,那宫人忙将席上一杯残酒泼了上去,只见一股青烟升起,好在烛火已经熄灭,宫人便将残灯捡起拿去扔掉。
      但见月色朦胧似清泉,百里辉园花影重叠,确是锦绣繁花,成一方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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