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无罪》观客

72、往事迷离（四）

　　安陵水记得清楚，那是长林四十七年的春日，前一日，她，安善纯，百里奚，安霆，还有唐远山正在御花园，玩着变衣的游戏，善纯和百里奚互换衣服，然后背对着他们，让唐远山和安霆去猜谁是谁。唐远山从未猜错，而安霆就没有猜对过一次。

　　她笑着说安霆的眼神不行，却无意中看到唐远山看着安善纯的目光。

　　很安静的目光，却有着燃燃如烈焰般的炽热。

　　安平乐忽然明白了，唐远山根本就不可能认错安善纯。

　　那一刻，她无比的羡慕她这个晚她一个时辰的妹妹。

　　唐远山年少成名，深得父皇赏识，与安善纯又算是青梅竹马，唐府之人自然是乐见其成，他俩的婚事，可以说是一切顺利，天作之合。

　　玩了几次，安霆说是宫中忽有事，去去便回，安善纯觉得天热，便让去取酸梅汁，见宫婢久久不归，心浮气躁，有些恼怒，便亲自去寻。百里奚见着只剩下一个冷面将军，一个沉默安陵水，便觉得无趣，便自己四处瞎晃悠去了。

　　两人走后，安陵水便觉得周围安静了许多，她同唐远山一样，都不是多话的人。两人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

　　不知怎么了，她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到他再醒过来时，唐远山和安善纯都不见了，只有心不在焉的百里奚和心事重重的安霆，石桌上放着酸梅汁。

　　“姐，你醒了？”安霆见她醒了，替她捡起不小心掉落在地的斗篷，道:“春日岁虽暖，你身子弱，仍需御寒。”顺手递给她一杯酸梅汁。

　　“哦……善纯呢？”她接过瓷杯，问道。

　　“二姐同远山兄离开了，说是去准备明日游猎的东西。”

　　“明日游猎？”安陵水还没反应过来。

　　“方才皇上来过，说趁着这几日大好的春光，要出去散散心，便下了旨说是明日出城游猎。”百里奚接过话道。不过看她面色，似乎并不开心，不知在担心些什么。

　　“父皇来过？”安陵水吓了一跳，父皇亲临，她在……睡觉？

　　“父皇见你睡的熟，不忍心叫你，还留下了这斗篷，你放心吧。”安霆拍拍她的肩，道。

　　“你放心，虽是皇家出猎，外头会戒严的，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儿。”安陵水以为百里奚是在担心这些，便安慰她道。
　　百里奚点点头，然后寻了处柔软的草地躺了下去。似乎并不想说话。

　　“那安霆你也去么？”安陵水转身问安霆。

　　“……啊……嗯。”安霆的心思似乎也不在游猎的身上。

　　这是怎么了？往日只要一听到游猎二字，便会开心不已，叽叽喳喳，一直围绕着游猎言语，怎的这次……

　　安陵水忽然有些不安。

　　明日，应是一切如常吧……

　　翌日，风和日丽，春光景明，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皇室子弟，都是一身戎装，只是，她去不了了。

　　安陵水一早醒来便觉着身体不舒服，上吐下泻，折腾的一张脸惨白惨白的，着实不能出游，迫于无奈，皇上只得将她留下，还派了不少御医守在她身旁。

　　“姐……”安善纯面露担心，安霆也是守在一旁，不肯离去。

　　“快去吧，给我猎只白狐，养着撑面子。”安陵水笑着跟他们摆摆手道。

　　“白狐，难度不小……”安善纯喃喃说道，接着神色坚定地望着她:“姐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带回来！”

　　“好，我等着。”安陵水看着安善纯英姿飒爽地出了殿门，才白了脸。

　　不好，她肚子又开始疼了……

　　当时的她没想到，这竟然成了她同安善纯的最后一面。

　　一般游猎，十日为佳，这几日里，安陵水只要一有时间便回去城头眺望，虽然知道未至归期，可望着这如锦缎般的残霞，恢宏而热烈的颜色，她的心也会变得更加有力起来。并且自那次的上吐下泻之后，她的身体，竟是一日比一日健康起来，原本畏寒的她，却也爱上了在风中自由的奔跑。

　　不知怎么了，这几日的天气是一日比一日沉闷，阳光虽烈，而闷热有余，宫中消暑降温所用之冰块消耗快，她厌恶极了那阳光，整日整日窝在宫里不出来，无聊之时，就想着父皇快快回来，将那白狐带回。或许是老天应了她的心思，几日后，有将士快马加鞭，送了份文书，她只记得当时母妃急忙带着人去了景德宫，那是德妃卞氏的寝宫，也是安善纯的寝宫。

　　她悄悄跟了去，未进宫门，便听得里头的悲声哀嚎，如泣如诉，她偷偷往里头看了一眼，太监宫婢跪了一地，德妃卞氏瘫坐在地，她的母妃在在一旁扶着，面色悲痛，说着什么，只是那德妃两眼空洞，根本就没有将身旁人的话听进去。

　　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安陵水没进景德宫，也没回去。她一人去了御花园，在那呆了一宿，接近夏日，这夜里也暖了许多，不像春日般寒冷。母妃过来寻她的时候，天色已近微明。

　　“母妃……”她抬眼看向双眼红肿的淑妃张氏，张了张口，之堪堪吐出一声呼唤。

　　“陵水……日后，只有你一人了……”她看着母妃的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她却不是很懂。

　　“……”

　　卯时三刻，天色阴沉，父皇带着众人从城外回京，她去殿外迎接，父皇的身后，只有了安霆一人。

　　善纯呢……唐远山呢……百里奚呢……

　　怎么都不见了？

　　“皇姐……”安霆想将她扶起来，可她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善纯呢？”她问道。

　　“二姐她……”安霆话只说了一半，泪如雨下。

　　“殿下保重身体。”跟在安霆身边的小太监轻声说道。

　　父皇从她身边经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长叹一声离去。

　　“是百里奚，百里奚趁着二姐不注意将她推进了深水，当时我等并不在，等到发现时……二姐已经去了……”安霆压抑着哭声道。

　　百里奚？为何？

　　“百里奚？”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安霆的面上。

　　“百里奚抢走了二姐的腰牌，有了她的腰牌，她就能逃出长林了，她就能回南夏了！”安霆望着她，道。

　　“逃出长林？”安陵水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脑子里不止地浮现安善纯灿烂的笑容。

　　“唐远山抱着二皇姐抱了一夜，什么话都没有说，谁跟他抢他就跟谁拼命，这次，还是趁他精疲力竭时才将他和二皇姐分开……”安霆继续说道。

　　对了，还有唐远山……也不知，他还能不能活得下去……

　　“百里奚……”她念着这个名字，一声声，一句句。

　　安霆在她背后喊了什么，她听不清。

　　棺椁从她面前缓缓经过，抬棺之人面色肃穆，她想拦住，她想说“停下”，而最终，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安善纯远去，竟然连再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如果那日她让她留下来的话……
　　如果，她不要什么白狐的话……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话……

　　一日后，安善纯下葬，举国缟素，漫漫如飘雪，戚戚如挽歌，阴云密布的天空愈发低垂，带给人极大的压抑。

　　太监尖厉的声音刮着耳膜生疼，追封的圣旨只让人觉得心生悲凉，她茫然的跪着，风刮起招魂的幡，猎猎作响。

　　圣旨宣毕，众人跪拜，丧钟声响，如鬼魅之声。忽而狂风大作，魂幡摇动，她头上的白色绸带飘飞，一朵素花被风吹走，很快消失在阴沉的天幕里。

　　只见的皇宫上头的云层越积越厚，逐渐成了墨色，可国巫还在高台之上跳着奇异的舞蹈，发出怪异地声音，紧接着一个炸雷，声彻长林，积压已久的大雨倾盆落下，就像是天河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浊浊之水天上来。雨势过大，众人作鸟兽散，唯有安陵水一人依旧跪在那里，任大雨淋落。

　　许久，一双白靴出现在安陵水的眼前。她抬头望着，竟然是唐远山。

　　“殿下，莫要伤身，善纯也不愿殿下如此。”他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感情。

　　“唐将军……”

　　唐远山伸手将她扶起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迎着漫天暴雨，孑孑离去。

　　他说了什么？

　　安陵水张开双臂，躺倒在大地上。看着千万雨滴如箭矢般向她袭来，心中的一团火倒是烧了起来。

　　“善纯之死，另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