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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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马不认得王元芳，但王元芳却是认得他的，虽然他们过去并不相熟，好歹同朝为官，李马的身份来历并不复杂，也不是什么秘密，王元芳三言两语，便给他说了一遍。
“原来我是从军之人。”
“过去的事，李兄当真一点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李马摇摇头，拿起手中树枝，拨了拨面前的篝火，火光明灭，将他脸上映出明暗不定的阴影。
“喂喂！”方兰生忍不住支身过来，圆溜溜的大眼睛使劲儿瞪着，“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身份，怎么也不激动一下啊！你以前是大将军哎！领兵打仗，多威风啊！”
李马笑了笑，道：“你觉得我该如何激动呢？”
方兰生抓抓脑门：“这个嘛……”
李马又道：“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自己是做什么的，不记得我的家人是谁，不记得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空气中静默了片刻，没人说话。
李马神色平静：“就算我现在知道我叫李马，我是个将军，那又如何呢，我没有这些记忆，听你们讲我的过去，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因为，我都不记得了。”
“更何况王兄说，我的娘亲也已不在人世了，这世上我没有一个亲人了，又怎么会高兴得起来。”
王元芳张了张嘴，他想说，还有人记得他，至今在等他，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李马是平民出生，没有世家子弟繁复的家族背景，也没有参与朝廷政党勾心斗角的权势纷争，而他年纪轻轻军功显著，封侯晋爵是早晚的事。
因此圣上早已有意，待得李马剿灭南蛮流匪归来，便将已近适婚之龄的长公主赐婚给他。
说起这个长公主也是一个奇葩，她从小就是金枝玉叶，被众星拱月捧着长大的，又是当今天子唯一的妹妹，被宠得更是矜娇刁蛮。
当王元芳得知圣上有此意之时，还以为这个刁蛮公主会大吵大闹，结果她却破天荒的羞红了脸，跺了跺脚就回寝宫绣嫁衣去了，真是让王元芳大为意外。
李马是新起的武将，功勋显卓，又不属于任何dang 派，长公主是皇帝最疼爱的妹妹，还对李马早有情意。这件婚事不管是从政治上，还是从私人情感上，于皇家都是没有一点坏处的。
于是圣上虽未下旨，大家都明白只要李马不出什么意外，这件婚事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然而李马却真的出了意外，赤荆沼一役之后，李马不知所踪，天子连下三道旨意，哪怕掘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却还是没能找到他。
长公主哭红了眼，立志一辈子不嫁，把皇上气得直瞪眼，偏偏又拿她没办法。
这事儿虽是皇室秘辛，但王元芳常常出入皇宫，又天天听圣上诉苦，自然比旁人都清楚。
见他欲言又止，李马道：“王兄？”
“哦，没事，”王元芳摇摇头，“我虽不能体会你的心情，但也能理解一二。”
顿了顿他又道：“那李兄以后又有什么打算？你……是否还愿意回去为朝廷效力呢？”
李马摇摇头：“不了。”
方兰生奇道：“你放着好好的大将军不当，难道就这样流浪一辈子啊！”
他打量一下四周，嫌弃的撇嘴，未脱稚气的脸上浮起两个小酒窝。
“你看看这树林，到处是虫子蚊子！再看看这地！湿哒哒的！难不成你就天天过这样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日子啊！多苦哇！”
李马不禁被他逗笑了：“这附近数十里都没有人烟，你们不也和我一起露营么？再说，我也不是天天风餐露宿的，怎么被你一说，我就像个乞丐似的。”
“什么叫像个乞丐啊！明明就……”
“兰生。”
“干嘛！”
方兰生及时刹住了话题，想了想自己竟然这么轻易被元芳给截了话头，又特别不服气的翻了个白眼。
王元芳忍笑道：“这鸡好像烤熟了，你要不要尝尝？”
方兰生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雀跃道：“好啊好啊！我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李大哥，这鸡能吃了么？”
李马将篝火上的烤鸡翻了个个儿，往上撒了一些调料抹均匀，又把之前摘来的不知名绿叶末儿撒在上面，待得油水将那些调料浸润得散发出阵阵香气，才将烤鸡取离篝火，把鸡腿扯了下来递给兰生。
“这是什么，”方兰生拿过来，对着被烤得焦黄油滋滋的鸡腿咽了口口水，“好香啊！”
“这种草能解猩去腻，撒在烤肉上别有风味，你可以尝尝。”李马笑道。
“那我就不客气啦！”方兰生舔了舔唇，十分没形象的咬了一大口，突然含糊不清道，“啊啊烫！好烫！”
王元芳忙递过水囊：“烫就吐出来，喝水！”
谁知道这吃货一边含糊着嚷嚷烫，一边舌头打着旋儿的把那一口肉裹吧裹吧给吃了，完了使劲哈两口气，拿起水囊一通狂灌。
“你没吃过肉啊！”王元芳忍不住在他头上轻敲了一下，“烫着了都不吐的！”
“好吃嘛！”方兰生辩解道，圆溜溜的大眼睛咕噜噜直转，他十分狗腿的凑到李马身边，语气颇为讨好。
“李大哥，你这烤肉手艺可真好，你教教我呗！”
李马忍俊不禁，又将另一只鸡腿扯下来递给王元芳，一边道：“你学了这手艺想去干嘛，卖烤肉？”
“那倒不是，”方兰生将手里的鸡腿吹了吹，咬了一小口，“我要学了回去烤给我二姐吃，我二姐平时可疼我，我要是能烤这样好吃的野味给她尝尝，那她一定很开心！”
李马微微一笑，一手支在膝盖上，一手拿着鸡架咬了一口：“你倒是很有孝心。”
“那当然！”方兰生道，“我爹出家早，我是我姐带大的，我当然得孝敬她啊。”
“不过看不出来你还挺讲究，吃个烤肉也有这么多名堂。”
“我？”李马想了想，“我自己吃东西倒是没这么讲究。”
“那是谁？”方兰生好奇的眨巴眨巴眼。
“忘了。”李马答道。
“切！”
三人三下五除二的把这只烤鸡给解决了，方兰生揉了揉肚子，美美的打了个饱嗝。
“李大哥，为了感谢你今天的救命之恩，又这么热情款待，没让我继续受某人的干粮荼毒，我呢，要给你一个小小的报答。”
王元芳本来抱着剑靠在树边假寐，听他这么一说立刻睁开眼。
“喂！什么叫荼毒！本公子陪着你有店住店，没店就给你烤肉，虽然……手艺是比李兄……差了那么一点点……但你好歹吃了我那么多干粮，你好意思说我荼毒你！”
“好啦好啦！”方兰生摆摆手，“我一会儿再报答你，王大公子！你先让我把话说完嘛！”
他从腰间的挎包里掏啊掏，掏出一件巴掌大的光滑物品，于夜色之中，泛着淡淡的绿色荧光。
方兰生十分宝贝的摸了摸那件物品，然后对李马说道：“先说好啊，这宝贝不是我的，是我偷……啊不，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你只能用一晚，明日需得还我！”
“你要借我用？”李马诧异道，他打量了一下那件宝物，能明显感受到浓郁的灵气，确非凡品。
“既然是宝物，你就好好收起来吧，”李马笑道，“我救你们，也不是为了得什么报酬。”
“你可别小看它，”方兰生道，“这是烛龙之麟，有占卜预知未来的功效！”
“虽然，我不太知道怎么用它，但既然它能占卜未来，想必也能卜算过去，我把它借你一晚，没准，你能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呢？”
“这……”李马看着那烛龙之麟，一时有些迟疑。
“李兄可以试试，”这时王元芳开口了，“李兄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失忆？”
李马接过那片烛龙之麟，触手微凉，幽幽的暗光如同有生命般在他指尖跳动。
他将鳞片翻来覆去端详了一阵，也没琢磨出怎么个用法，本想问问兰生，却见他蹦蹦跳跳的朝着王元芳那边去了，活脱脱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李马笑着摇摇头，将烛龙之麟揣入怀中，抬头看着天上的星子。
他的过去，他的未来，于现在的自己来说，皆是迷茫。
这一年来，他走过许多地方，斩杀了许多妖魔，也救助过许多百姓。
他有一身寻常修仙人没有的灵力，斩妖除魔之时，这些灵力用起来十分得心应手，也罕见对手。然而他老是觉得，这些灵力与他而言，很陌生。
直到今日遇见王元芳，才知道自己以前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没有修仙，也从未捉过妖。
旁人都叫他捉妖人，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与那些捉妖人，是不同的。
他不懂星蕴之术，也无求仙问道之心，又怎么会是修仙捉妖之人。
更何况世间万物，存在即有它的道理。妖怪虽为异类，却也有生存的权利，也有感情，譬如今日那只虎妖，落得如此下场，又怎能分辨谁对谁错……
凡人啊……
李马自嘲的叹了口气，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一会在想自己以前是怎么打仗的，一会又浮现出虎妖死前那绝望愤怒的眼神，许多影像在他脑海如走马灯似的打着转儿，最后终于朦朦胧胧变成了虚幻不清的虚影。
他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摸着弓，慢慢的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章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