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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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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漫天,白雪皑皑。
刃雪城的冬天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一阵寒风吹来,秦林打了个颤儿,眉上的雪凝成了冰花。
他旁边的女子一身紫衣,左手常年不变握着腰间的剑鞘,水袖轻垂,略宽的暗蓝宝石腰封,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曼妙。
如果不是她一脸冷漠肃然生人勿近的模样,想必会引得一票守界使者争相追捧。
秦林揉揉冻得发红的鼻子,抖抖身上的雪,抱怨道:“越来越冷了。”
女子瞥了他一眼,平声说道:“越接近冰幕,温度便越低,这是冰族数万年来的保护屏障,由冰族先祖以雪之精华凝炼而成,自然非同寻常。”
“月神,你不冷么?”秦林看她单薄的衣裳,终于忍不住问道。
“不冷。”被唤月神的女子冷冷回道,“你觉得冷,那是因为你修为不够。”
“喂!”
秦林想要辩解,又听月神说道:“现在的守界使者,一年不如一年了。”
秦林气闷,想着要怎么反驳这个傲慢又自大的女人,便听月神道:“到了。”
此时冰幕已近在眼前,这座刃雪帝国最古老最强大的保护屏障,高耸入云,恢宏连绵,静静矗立在此已有数万年。
此处是冰族最严密把守的地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士兵们身着银铠重甲,在冰幕前来回巡逻。
有人上来拦住两人,细细验过月神递过的通行令牌,将两人好一通盘查,才挥手放行。
行至冰幕脚下,秦林越加感觉寒气逼人,透心刺骨。
然而比这刺骨之寒更令秦林震撼的,是那冰幕之上,高约数丈,宽约一里的大洞,洞口冰凌参差不齐,四周还有蛛网一般的巨大裂冰纹路。
不管怎么看,这处冰幕都像是被人以巨剑重劈,强劲霸道的剑气不仅将此处轰出一个大洞,甚至方圆数里的时空都被扭曲。
秦林咋舌,冰族的冰幕乃极寒之精华凝聚而成,刀刃不侵,水火不融,是冰族最坚韧的保护屏障。
然而这强悍坚固得如同神话一般的冰幕,却被人劈出如此巨大的一个洞来,如非亲眼所见,实在是难以置信。
这时月神已和洞口守卫着的士兵交涉完毕,回过头道:“跟上!”
秦林忙一阵小跑,跨进那个巨大的洞口。
洞口漾起奇异的波纹,只是一瞬间,月神和秦林的身形便如同被扭曲般,转眼就消失于无形。
人界,石牛镇。
此处为一巨石砌就的祭台,阴沉肃穆,空中有数面幡旗飘扬晃动,上面画着奇异的符文。
空气中一股奇异的波纹扭动,其间突然凭空出现两个人,正是之前的月神和秦林。
“这里是,幻雪神山的朱雀宫?”秦林环顾四周奇道。
“不是,”月神将剑插回剑鞘,四处打量,又解释道,“不过正因为此处与神界朱雀宫有着无法解释的某种联系,才能成为神凡两界的交界之处。”
这时一个白衣青年迎了上来,他生得剑眉星目,一袭白衣飘然出尘,腰间悬着银白长剑,眉宇间自有一股朗朗正气。
他谦然施礼,温声道:“两位便是神界来的客人?”
月神回礼道:“正是,有劳仙士久等。”
白衣男子温雅笑道:“无妨,在下慕容白,乃此处镇妖世族,两位使者唤我名字即可。”
他言止谦谦有礼又不卑不亢,颇有风仪。
原来凡界之人,也并非如传言中那般无用不堪,秦林心中暗忖。
慕容白引着两人一路兜兜转转,来到一处地宫,地宫三曲九绕,阴暗幽冷,地势复杂无比。
慕容白一边走一边解释:“因我家兄长修的是暗黑封印之术,与日光相冲,故而不能居于光明之地,还请使者莫怪。”
他带着两人走进一间石室,此处宽敞干净,灯火通明,内有长桌小凳,桌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竹简绢书,与刚才的幽暗又别有不同。
见月神示意,秦林撇了撇嘴,自觉的退出石室,尽职尽责的守在门口。
秦林是刚参加选拔提升的守界使者,还不能独当一面,只能当个跑腿的小跟班,然而他跟的这位月神却来头不简单,她是冰族最优秀的暗杀者,专为冰族王室贵族效忠,只不过不知道她犯了什么错,竟然当起两界之间跑腿传信的信使。
越是接近政权中心,就越是如履薄冰,秦林想起族中长辈对他的教导,不由得很是感概,看来之后每走一步,都得小心谨慎,要不然,就会落得跟月神一样的下场。
秦林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量着四周,然而这里是一处黑黝黝的地下宫殿,除了感觉阴森森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
幸好月神与慕容白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多久,月神从石室出来的时候,秦林无聊得都快打瞌睡了。
虽然他对人界的好奇心特别重,但这地宫黑黢黢的也没什么可看的。
慕容白将两人送至祭台,温雅施礼:“此次封印之事,不仅是修复神界扭曲的时空裂缝,也是替我人界阻断魔族进攻通道,贵界大义,提供封印之法,还望使者替我向冰王致谢。”
“仙士客气,至于致谢一事,你大可亲自向王说。”月神意味深长的回答,便带着秦林复又迈进那时空波纹之中。
慕容白一怔,还未琢磨出她话中的含义,便见他们于那时空波纹之中慢慢消失。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将又折回地宫。
原本空荡的八卦阵眼中,一墨衣男子拎着长剑,披散着长发悄然无声站在阴影之中,恍眼一看,如幽灵般诡异。
“他们走了?”墨衣男子声音飘忽低沉,带着几分难言的诡秘。
“走了,怕打扰你休息,所以没唤醒你,”慕容白侧身,“兄长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男子声音沉闷。
“即如此,待得一会天黑,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好。”
墨衣男子沉默片刻,又拎着剑,如幽灵般缓步走向自己的寝居。
秦林和月神再次从那冰幕洞中出来,秦林有些恍然,人神通道只有短短数里,他却像是经历了很久,那通道两旁虎视耽耽的血红色眼睛,让他全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不怪星旧要封印这人神通道,这里面的隐患实在是太大了。
只是等这时空裂缝被封印之后,神凡两界便又会成为两个彼此独立平行的世界,再无交集。
秦林想起刃雪大殿上高高在上的年轻王者,他喜怒无常,性情难测,手握刃雪帝国最至高无上的权柄之杖,然而他精致俊美的脸上,却常年不见一丝笑意。
长一辈的守界使者常言,曾经的释王子,有最精纯强大的幻术,和最甜美无邪的笑容,便是那自由自在的霰雪鸟,也常常在他寝宫外的观雪台上久久盘旋逗留,只为了一睹他的笑颜。
“是从什么时候起呢……”年老的守界使者颤巍巍的喝了一口酒,“是了,自从释王子的幻影天住进了一个濒死的凡人。”
“那凡人被奄奄一息的抬进去,又在几天之后被悄无声息的送走,从那之后,释王子便再也没有笑过了。”
都是因为这个时空裂缝。
据说当年还是王子的释帝在此练剑,不慎将冰幕劈毁撕裂出一道时空裂缝,坠入人界流落数年才得以折返。
如果没有这道裂缝,或许现在的一切都会不一样,据说最早刃雪城的下一任冰王继承人,可不是释王子。
因为这些传言,秦林以为封印之事,王绝对不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那个神秘莫测的占星师星旧说道。
果然,在每日例行的殿会之上,星旧提出要封印神凡通道,这位年轻的王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清冷的声音淡然在大殿里回响:“我知道了。”
秦林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四顾周遭,确定没人之后小声说道:“也不知道那个凡人现在还活着没有,这通道一旦被封印,王便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
月神突然眯起眼睛,杀气漫溢。
“若你想要活得长长久久,便不要去窥探,你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她将腰间长剑拔出一半,寒光逼人令得秦林一缩,复又将剑归鞘,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人界的石牛镇灵气充沛,整座小镇错落自成一个巨大的聚灵之阵,所以这里不仅适合修仙者居住,许多妖精魅怪也集居于此,期望能借此地之灵气,早日得道。
然而精魅与人类一样,有老实走正路的,也有一门心思想走捷径的,所以降魔除邪保此方安宁,也是重中之重。
而慕容家族世代居于此地,镇守此间降妖除魔,已有数百年。
然而这是个被诅咒的家族,世世代代,俱都活不过三十岁。
到得慕容白父亲这一代,因不甘子孙后代世世短命,阅遍古文典籍,终于找到一个古老的破解诅咒之法,便是修习暗黑禁术,将灵魂长年禁锢于黑暗之中,避过生死运簿,虽一生不得见天日,但却能确保性命无忧。
“修习此法,凶险万分,因是暗黑禁术,随时可能被心魔吞噬,堕入魔道,非心志坚定之人,不可研习此术。”
慕容皓对着面前两个白玉似的小人儿说道:“此法甚为凶险,慕容家以前也没人试过,你俩,谁来修习此术?”
“我是兄长,就让我来试试吧,若是玉儿没了,至少还有弟弟,可以延续我慕容一族的光荣使命!”慕容玉脆声说道。
此时的慕容玉还有着正常孩童的容颜,唇红齿白,像是年画上的白玉娃娃。
慕容白比哥哥小两岁,尚还年幼,懵懂无知,不知何为魔道、何为凶险,稀里糊涂间,便被父亲与哥哥,决定了自己虽然短暂却平安无虞的人生道路。
石牛镇上百姓皆知,慕容世家有镇妖者慕容白,俊逸出尘,容颜无双,然而对于容色森森只能在夜间出没的慕容玉,却唯恐避之不及。
尽管他们知道,镇守此方,斩妖除魔,慕容玉也功不可没。
慕容白怔怔站立了一会,轻叹一声,回到刚刚接待两位神界使者的书房。
一颗珠子摆在书桌之上,泛着浅浅莹光。
慕容白将神界使者带来的绢书摊开,这绢书上详细记载着时空裂缝修补封印之法,过程繁复冗长,有许多要点需注意,他将这绢书大致看了一遍,合上绢书之时,便又看见了那颗珠子。
神界使者说,这是神界冰王给他的赠礼。
他将那珠子捻起,细细端详,心念微动间,那珠子突然就碎了,指尖晶莹细光游动,缓缓于空中勾勒出莹光流动的画影人像。
那光影中年轻的男子容颜似雪,眉目淡然,额间宝石莹莹,却难及他眉眼一分风华。
似是察觉到有人,那人缓缓抬眸,眸色湛蓝如水,似有万千光华流转,然而左眼暗银色的精致眼罩,将他如画容色凭添几分冰冷肃杀。
莫非这就是那位神界的王?慕容白暗忖。
“告诉我你的愿望。”
樱空释垂下眼眸,继续翻看着手里的政事卷宗,语调清冷:“一个愿望,换你一个承诺。”
他语气冷漠傲慢,慕容白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狂妄无礼的人。
“多谢……冰王好意,”慕容白拱手,不卑不亢道,“封印神凡边界,亦可阻止魔族入侵,于我凡界也是头等大事,我慕容家世代护卫此方安宁,封印之事亦是本分。”
“别急着拒绝。”樱空释勾起唇角,放下手中卷轴,轻轻挥手,便有奇异的文字从那卷轴中跳跃出来,在空中缓缓流动。
他一边看着那些文字一边不疾不徐的开口:“你身上的诅咒,抑或慕容玉的灵魂禁锢,你选一个?”
慕容白猛的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慕容玉修习禁术之事,现如今这世上仅有他兄弟二人知晓,这位冰王远在神界,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我不仅知道能如何解开他灵魂禁锢之术,我还能让他像你一样,日日生活在阳光之下,朝可见旭日东升,暮可观斜阳西沉,”樱空释笑了笑,“没有短命之咒,亦无心魔之苦。”
慕容白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手指微微颤动,他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还未想好。”
慕容白终于冷静下来。
“这个承诺太大,若是你的要求有违仁义之道,我便不能应可。”
“何为仁义?何为正道?”年轻的王者轻笑一声,“你们凡间讲究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却也有以恶止恶、杀生证道一说。”
“你手中执剑,杀的是妖魅邪魔,却不知妖也有它自己的命数,你挥剑之时,又可曾想过它们修行不易,家中亦有父母老小?”
慕容白一时语噎,竟不知如何反驳。
“凡人的道义,都是虚无缥缈的,你现在所坚守的,将来说不定便是你想要抛弃的。”
樱空释的声音平淡清冷,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魅惑:“仔细想一想,你以前最想要的是什么,而你现在又想要的又是什么。”
慕容白垂眸,沉默不语。
“我不喜欢强迫别人,我只需要一个承诺,若到时你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办到,这承诺便作废,我不强求。”
慕容白攥紧了双手,一瞬间脑子里转过了数个念头。
“君子一诺,重逾千金,”慕容白道,“我答应你,以一个承诺,换解开慕容玉禁锢之苦。”
“那你自己身上的诅咒?”
“这就不劳尊驾费心了。”
“很好,”樱空释合上手中卷宗,眸光间少了几分冷意,微微扬起唇角,“你的心愿很快就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