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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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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边陲之地,多为恶林苦水,其山脉连延数十里,鲜有人烟。
辰时。
山间薄雾渐析,虽已是日上三竿,然而树下的黑发少年,仍然睡得沉沉。
他安静的闭着眼,额角的发丝滑落,挡住些许眉眼,唇色妍丽,如三月桃花。
林间缓缓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少年眼睫微动,缓缓抬头。
他眨了眨眼,尚未睡醒的眼中雾气朦胧,湿漉漉如小鹿般漂亮无害,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少年回头,来人顿住脚步,嬉皮笑脸道:“小兄弟,睡得可好?”
少年没有说话,一手扶住身后的树干,缓缓站起。
“你别紧张。”那人笑嘻嘻的往前走了几步,“李马今天去围剿土克鲁部落的那帮蛮子,不到天黑回不来,这里深山老林常有野兽出没,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很危险。”
少年不说话,静静的看着他,目光疏离。
那人不得回应,也不气恼,目光肆无忌惮在少年身上来回打量几圈,啧啧两声赞道:“想不到李马那小子,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也就罢了,一个远房的表弟竟也如此标志。”
少年皱起眉,漂亮的眉眼隐有戾气。
然而看在来人眼中,此番情景,却别有一番风情。
“嗬,还挺有野性!”
“可惜了。”那人意有所指,四顾周遭,慢慢走过来。
“小兄弟别怕,我和李马是旧识了,这里野兽众多,万一你有什么意外,我可怎么向他交待,你说是吧。”
他缓缓欺近:“咱们坐下来聊聊?”
少年没有闪躲,只是死死的盯着他,眼瞳清明纯澈,如夜间最亮的星子,山间清幽的深潭。
真漂亮啊,那人不禁看得呆了,嘴里喃喃,缓缓凑上前。
却见少年嘴角忽的勾起一道邪气的笑,那一刹那,时间似乎静止,又像是在飞速流动。
那双漂亮清澈的瞳孔迅速逼近,近得他能清晰的从里面看见自己的脸。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白玉般的手卡住了他的脖子,那人顿觉眼前一花,少年如鬼魅般绕到了他的身后,右手间起落间寒光一闪,便见温热赤红的鲜血如喷泉般激涌而出。
此时那人眼中还有着迷蒙失神的笑意,在颈间血液喷薄而出时才转为浓浓的惊骇。
他惊恐非常,伸手死命的掰扯卡住自己脖颈的手,想要大声呼叫,然而声带被牢牢钳制只能发出垂死的嗬嗬之声。
惊慌失措间他想伸腿去踢,膝弯却突遭重击,不由自主跪倒在地,身后之人用膝盖牢牢压住他的双腿,无论怎样挣扎都不得自由。
林间安静异常,落针可闻。
士兵垂死挣扎衣料摩挲与血液汩汩之声,异常清晰。
那是死亡的声音。
那人的挣扎由剧烈到微弱,直至身体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少年冷冷的卡着他的脖子,从头到尾一语不发,面色沉静如水,眸色幽深锐利。
士兵如一滩烂泥般倒了下去,少年后退两步,扶着树干,微微喘气。
休息片刻后,他蹲下身,死去的那人眼睛瞪得几乎要突出来,骇人至极。
少年却视若无物,冷静的将手中匕首在那人衣襟上细细擦拭,直至一点血迹也无。
右方草丛间忽然传来轻微声响,少年侧头,原本秀丽的眉眼间,有殷红血迹点点,是那士兵挣扎时溅上的血液。
他眉目似墨,衬着那血色,显得妖异非常。
深草幽幽,其后躲藏着的生物凝神屏息,丝毫不敢动弹。
少年回过头,将拭净的匕首重新藏进衣袖,扶着树干站起来,倚着树干休息片刻,便朝树林外走去。
直至林间重回寂静,再听不到半点少年的脚步声,深草微动,一只硕大的脑袋从草丛间探了出来,左顾右盼,直至确定没有人了,才纵身一跃,跳了出来。
是只人高的吊睛大白虎。
白虎走到死去的士兵面前,再次小心翼翼的左右四顾一遍,才张开嘴,一口叼住那具尸体,又飞快的钻回原地,遁着草丛而去。
少年一路走走停停,最后终于出了树林,林外便是横贯苦林的一条长河。
李马曾说,这条长河源自极北冰川雪山,流至苦林之时,虽已无雪水刺骨之寒,却清甜甘冽,一掬入口,沁人心肺。
少年将满是鲜血的手浸入河中,果然感受到极为稀薄的冰雪之气。
他将手在水中浸泡许久,直至体内的疲惫慢慢褪去,才慢条斯理清洗着手上的血迹。
李马曾笑侃他,生得一副祸国殃民的样貌,却没有自保的能力。
彼时李马拿着酒壶,一腿屈膝支肘,一腿伸直,摆了个极舒服的姿势。
“边疆虽苦,却不过衣食粗陋、生死无常,”李马喝了一口酒,眼里倒央着跳跃的篝火,“我自从军以来,这条命便没当做是自己的了,是生是死,无惧无忧。”
“可是我现在,却真希望这场战争能早点结束。”
少年停止手里摆弄着的树枝,侧头不解的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真是个笨蛋!”李马笑道,“你看看你,一个男孩子,生得那么漂亮做什么,偏偏还生在这战乱不断的地方。”
少年回过头,沉默的用树枝拨弄着篝火。
李马的声音又响起来:“等我端了土克鲁那帮蛮匪的老窝,挣得头等军功,到时朝廷召我回朝封赏,我便将你送回京去。”
“行军打仗本就凶险,军营又人多复杂,万一哪天我死了,你手无缚鸡之力,又生得这般样貌,到时可如何是好。”
一个东西忽的飞过来,少年反射性的伸手接住,仔细一看,却是柄套着皮套的精巧匕首。
“之前教你的格斗擒拿之术,没事就好好练习,这匕首你拿着防身,好歹是个爷们儿,要真被人欺负了,丢我的脸!”
少年摸挲着匕首,眼神温和,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他举起匕首对着李马晃了晃,笑得甜美又无害。
李马刚好回过头,看到他笑差点一个趄趔从树上掉下来。
“我……你……好好烤鱼!没事别对着我笑!”
少年笑得更欢,眉梢眼角处,都是暖暖的温柔,如同暖阳乍破、寒雪消融。
见他如此,李马也忍不住笑了,他从树上一跃而下,将酒壶挂在马鞍上,夺过少年手中的树枝。
“还是我来吧,”他将烤着的鱼翻了个面,拨弄几下篝火。
“你烤的东西,我都吃不下,更别说你那张挑剔的嘴了,”李马朝旁边努努嘴,“那边,我摘了些你爱吃的野果,洗洗手,咱们要开饭咯!”
……
少年洗净了手上的血渍,又将脸上的血迹用水逐一拭净。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长得不俗,然而容貌在他看来,只是一副皮囊而已,也只有这些肤浅的凡人,愚蠢到以貌取人。
越是漂亮的事物,越是致命。
许多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惜,却甚少吸取教训。
就连李马,也因见他生得一副漂亮无害的模样,而将他当做弱者一样保护。
终究是个凡人。
凡人不知,人界之外,还有魔界,魔界之外,还有神界。
即便他是灵力尽失的神族,要想杀死区区几个凡人,也并非难事。
若不是神凡契约牵制,杀死凡人将会虚弱不堪,他根本不用如此费力。
迟早会离开这里的,少年想着,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若是有血迹,恐怕李马又会细细盘问了。
等得水面平静,他又低头检查自己的脸,却见水中少年,双眸漆黑,璨若星辰……
樱空释猛的睁眼。
轻纱华帐,明珠溢彩,细碎的星光从窗外钻进来,铺洒一地银沙。
没有阴暗潮湿的泥地,也没有粗糙劣质的被褥,身下的丝缎细腻柔软,床幔轻垂,细长的流苏微微晃动。
原来是场梦。
不过是场梦罢了。
他抬手摸了摸左眼,那里原本,如梦境里一样有只漂亮的眼睛。
然而现在,触手冰凉的眼罩,清晰深刻的提醒着他,他已经失去这只眼睛了。
这夜,没有人知道,刃雪城最高最冷的观雪台上,有个人孤独又沉静的坐了一夜。
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