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醉无归》眺望远方

9、逃亡（六）

　　林逸风终于躺倒在床上，刚接上的双臂仍然很疼，但他很快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醒来的时候，房中一片黑暗，一片静寂。静寂中似乎有一双目光在盯着他，那是一种猎人盯着猎物的目光。
　　不明白人的目光怎么会如实质般，感觉如此清晰。他睁开眼，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房内除了自己的呼吸再不闻其他，难道是错觉？东方林怎么会放心留下自己，难道，大师兄来了？林逸风翻身欲起，却被大力拉回床上，哗啷的响声在夜里异常惊心，他双手被铁链锁在了床上。铁链并不长，仅能维持躺着不翻身。
　　东方林！他张口，却发现嘴也被布条紧紧封着，竟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冷汗瞬间湿了前额，他惊慌地奋力挣扎，只徒劳地听到哗啷哗啷的声响。
　　“这可是上好的精铁链。”黑暗中传过来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林逸风一惊，他完全忘了那黑暗中的目光。此人终于出声，却听不出是友是敌。如果是敌人，他此时如砧板上的鱼肉，毫无反抗之力，挣扎也是无用。只是，此人能在黑暗中观察他许久却没有动手，应该没有什么敌意才是。思及此，林逸风不再挣扎，目光盯着屋中最黑的门后，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嗯，你很聪明。我如果要杀你，不会等你醒。我只是好奇，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年，怎么会被人如此捆缚，难道，你是那个‘蝶恋花’？”
　　声音仍旧不紧不慢地说着，却听得林逸风越加心惊。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夜行者，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听声音还并不老，他有什么目的？
　　却听那人继续说着，声音低沉，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可能疑惑什么蝶恋花，那是最近挺出名的一个采花盗。据说年纪很轻，却心狠手黑，江湖人都在忙着抓了领赏金。说起来，咱们清水县的父母官可真是下了狠心，赏金很不错，只是说要抓活口明正典刑，确实麻烦了些。”边说边走到近前，手里光芒一闪，似乎有一柄匕首已经伸到了林逸风咽喉，冰凉、刺痛。林逸风不敢动，他完全不知那人下一刻会不会刺穿自己的咽喉。
　　“虽然这么从别人手里抢赏金的办法不那么光明正大，但只要能除了淫贼，谁做都一样不是？”那人自言自语着，一挑就挑开了布条，手法奇准。
　　“难道是个哑巴不成？”那人微微俯下身，黑暗中目光如星。林逸风也正看着他，这人黑巾蒙面，懒散地站着，却给人一种刀锋出鞘的凌厉。这人身上有草木味道，显然进来不久。念头尚未转完，却突然再次沉睡。
　　再醒来时，身下僵硬，车声璘璘。
　　林逸风皱了皱眉头，想是那人把自己抓去准备领赏金了。不管怎样，想到离开了东方林，心下反觉轻松。
　　身上有了些力气，不再发烧。腕上冰凉，铁链还在，应该是一条铁链束缚了双手，胸口压得沉甸甸的。
　　缓缓睁开眼，毫不意外地看见了晃动的车顶，不是那种常见的简陋大车，相反，车内装饰不多却非常厚实实用，座位上铺着厚厚的锦缎，坐上应甚为舒适。可惜，他此刻只是躺在车板上，虽然车板上也铺着厚而清洁的毡垫，却绝没有舒适一说，背后的单衣已经被粗硬的毛刺刺穿，他甚至瞬间以为自己又挨了鞭子。
　　车顶有一个金属的圆环，闪着光，车顶仿佛很结实，天窗也是闪着金属光泽的很密的网，光线正从那里照进来，不刺眼，应该不是正午。车壁间有棉布露出，是为了隔音，显见这车的密闭性很好。这种马车构造，只要把车顶盖子扣上，车里说话的声音基本传不出去，与师父用的马车颇多相似之处。想到师父，他心中一痛。
　　举起双手，果见一条精铁链挂在手上，手腕上各有一个圆环，刚好卡在腕骨处。试了试去拉左手的圆环，用了全力拉扯，左手几乎脱皮却无法脱出，圆环内的锯齿相互咬合反而变小了，紧紧卡在腕间。他忙停了手，不敢再试。
　　他慢慢坐起来，手上铁链哗啷一响。靠近车前方的棉帘一掀，一只水囊甩了进来。“既然醒了，就喝些水吧。”声音还是昨晚的那个黑衣人，没有蒙面，声音清晰了许多，清亮了许多，果然年纪不大。
　　沉默了一会儿，“带我去领赏吗？”
　　外面的声音轻笑了一声，“果然明白。”
　　“尊驾心知肚明，在下并非是那，大盗。”他语声滞涩，羞于提及采花二字，只觉脸上一热。
　　“是与不是，不由你说了算！”那人声音冷淡。
　　“官府岂会如此糊涂。将一个无辜之人送上死路，尊驾又何其忍心？”他仍不死心企图说服那个人。
　　“官府糊涂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仍然可以得到赏金。”那人仍是不紧不慢。
　　林逸风默然。对方志在赏金，自己孑然一身，又有什么可以交换这条性命。
　　“依你之见，又该如何？你这潦倒样子，该不会能偿还我的损失？”外面的语声一转。
　　林逸风心中一喜，却又沮丧，“在下身无分文。只能为尊驾出些力气。”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出什么力，只是托词，希望拖延时间找机会逃走。
　　那人嗤地一笑，“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倒打的好算盘。只是我看来，不过是个累赘。倘若你人在心不在的，哪天跑了，我找谁去？不成不成。”
　　林逸风无语。自己的想法竟被这人一眼看穿，心下感到一丝绝望。只是这绝望的滋味并非第一次体验，大不了一死罢了，倒强过日夜煎熬，时时惊心。而且，这人言语间倒好似还有别的打算。这辆马车，他再次仔细打量，若是靠着官府打赏，这人，该得抓多少大盗小贼。
　　既然如此，何必急于一时。且慢慢看着好了，难道还有比回去更糟。
　　这么一想，便也不再放在心上。抬起手，看着这让他手腕刺痛，鲜血淋漓的束缚，微微皱眉。
　　“不用费心思，这铁圈越拉越紧，里面还有倒刺”。外面声音懒洋洋地，透着一丝笑意，“对不住，你动作太快，没来得及提醒。你只好先忍忍吧。”那人畅快地大笑，哪里有一星半点的对不住。
　　嘴角一弯，“不必。我是不是该提醒你注意。这大好的赏金不要因犯人脱逃打了水漂。”“那你可要尽全力一试，可别让我失望才好。哈哈，哈哈哈。”那人根本不急，显见对自己的车极放心。无奈皱皱眉头，林逸风心里叹了口气，这还，真的是个能移动的牢房啊！
　　东方林不过是泻了肚子，离开了一盏茶的时间，再回到房间便只看到空无一人的床铺。怒火瞬间燃上头顶，原来，竟真的有接应的人。那自己无故…蓦地，腹中一阵绞痛，他按按空虚的肚子，再次弯下腰冲向客店茅厕。
　　他如一阵风般卷走，正欲敲门的小二哥举手作敲门状楞在门口。“客官，您要的上好竹叶青。给您老放房里了。”略犹豫一下，推门而入，将手中一个茶壶放在桌上，四下扫了一眼，低头退了出去，合上门。
　　“你那个四师兄，啧，看着很是精明的样子，但小爷我只在茶杯上抹了些东西，他就跑啊跑啊，跑的那叫一个欢实。”林逸风撇撇嘴，少年人得意之意根本不欲隐藏，马车在笔直官道上慢慢走着。“所以，你不怕他追来”林逸风有些惴惴。“且得有些时候呢。你道小爷的好东西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车门再开，一双清澈眼睛看了看他，又唰的回去，懒懒道“看来，你倒有些松了口气呢。你放心，等你那师兄能追来，怎么也得到夜里了。放心待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