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沈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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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黑暗中醒来。
风吹动了枝桠，夹杂在树影下的金光摇晃得厉害，惊扰了女孩的眼睛。她受不了似的把脸转开，隔在桌布底下的是坚硬的混凝土地面，边缘刚好覆盖着微微带点湿润的泥土，空气中混合着点点落英的清新。她呆呆的从深棕色树干一路往上看，淡粉红色的樱花一朵朵争相别在枝头上，累累的挤满了一串又一串。女孩不自觉地坐起来，原本盖在她身上的宽大毛衣因为这个动作滑到了她的双腿，她轻抚一下衣服，心中是一片茫然。
“你醒了？你这孩子，这样都可以睡着，也不怕着凉……”
这个深入骨髓里的声音她怎样也不会忘记。女孩慢慢的回过头来，看着迎面而来的妇人手拿着温水瓶，一步一步缩短着两人的距离。妇人的脸上略显风霜，却掩盖不了当中的神采，那是一种别样的魅力，是用岁月沈淀下来的坚韧与柔和。
把温水瓶放好，妇人瞧见女孩一面呆滞，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就把手覆在对方的额头上，还带着自言自语般的喃喃“怎么了？该不会真的着凉了吧？”
当温热的手触碰到自己，女孩像是突然醒过来了，双眼重见焦距。她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妇人，当中蕴藏着失而复得的激动，深恐对方下一秒会消失不见。妇女被她情感澎湃的表情惊着了，还未开口说什么，就被女孩紧紧抱着。她抱得如此密不可分，直勒得她肋骨生痛，但妇人没有推开她，只是纵容的回抱女孩，感受着衣襟处慢慢匀开的湿意。
刚开始只是小小的哽咽，渐渐却变成嚎啕大哭，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哭尽，女孩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直哭得嗓子沙哑仍不肯干休。妇人一下又一下轻扫着女孩的背部，心疼地看着女孩哭得连连打隔，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不止，忍不住拿起手帕抬起她的头，温柔的替她拭去泪水。
好不容易女孩终于渐渐平复，再没有水气从红肿的灵魂之窗里溢出，只剩下间或的几声抽噎。女孩再次把头埋在对方怀里，用沙哑的声音闷闷的喊了声“妈……”
妇人的手停了一拍，眼神一敛，随即继续手中的动作，只是变得更轻柔了“嗯。”
“妈……”百转千回的声调，包含了最最深邃的思念；轻声呢喃的词组，隐藏着浓浓难舍的依恋；不高不低的声线，是穿透时间的钝器、割断空间的利刃。
从脸轻轻抵在女儿的头发上，母亲圈着女儿的双手并不强壮，却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可靠“我在。”
世上最无法割舍分离的，是与生俱来的血缘牵绊；世上最难以理解明白的，是与日俱增的情感纠缠：温暖、伤害、珍惜、后悔、亲情、爱情、友情、同情；缱绻不已、缠扰不绝、纷扰不休，却能让人欲断难断，反复追寻。
“妈……我好像作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是个噩梦吗？”
“不…好像不完全是……我不大记得，但是那个梦里没有妈妈……”
“傻孩子……就因为一个梦哭成这个样子？”妇人不禁莞尔，但见女儿哭得那么伤心，说不心痛都是假的，所以她更是用力的紧了紧臂弯，用行动安抚女儿“妈妈才不会放开我的宝贝呢，怕是有人将来有了老公就忘了我这个妈了。”
“才不会！妈妈永远是我最爱的妈妈！”
女儿难得的撒娇令妇人笑了。
少女脸上闪过两朵红云，吸了吸鼻子转开视线，看到四周的环境后才想起被她忽略了的问题“妈，这儿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女儿的问题令母亲止住了笑，她脸上的惊讶表露无遗“莫不是睡胡涂了？这里是青山灵园，是你建议要来赏樱的，你忘记了吗？”
偏过头努力回想，女孩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就好像记忆产生了断层，分裂得支离破碎、混淆不清“真的……是这样？”
看到女儿无意识的呢喃，又一付正在神游天外的样子，柳席芸心下一慌，忙不迭的连声呼唤“盈盈？盈盈？盈盈你怎么了？不要吓妈妈……”
“……妈你叫我什么？”
“盈盈啊，有什么不对？”
“不……没什么……”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袭上心头，似乎有个极细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说着话，而当她用心聆听时就什么都听不见。她的直觉一直在提醒着她遗忘了的事非常重要，但如果想起来就会失去现在的一切，这样矛盾的想法令她烦躁不已。
“妈……我去洗把脸……”像是要掩饰什么，女孩强颜欢笑地对她的母亲说，然后就站起来离开野餐的地方，寻找卫生间的位置。
四周来赏樱的游人很多，整条林荫大道上的人流摩肩接踵，女孩皱了皱头眉，决定直接穿过墓园避开人潮。这个时候来扫墓的人并不多，她一路走来都鲜少见到有人在墓碑前驻足。女孩低着头快步急行，免得被人看见她脸上仍未干透的泪痕。
冷不防被人撞了一下，女孩一边道歉一边抬起头来，只见扶着她使她不至跌倒的是一个面容和善的年轻妇人。女孩的刚想出言道谢，那妇人就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脸颊，一脸怜惜的问“怎么哭了？”
“啊？”女孩不明白面前的人眼底的情感，她明明不认识对方，但为什么对方看她的眼神是如此的宠溺？
妇人轻叹了一口气。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放不下吗？你这样他们会担心的。”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该不是遇上疯子了吧？女孩悄悄地退后了一步，准备在对方一有什么异动就立即逃离。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今天不是来祭拜他们吗？”
顺着妇人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簇新干净的墓碑，显然经常有人小心维护。那上面刻有两个名字，是女孩熟悉不过的字体，她嘴巴不受控似的张张合合，用破碎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把它们念出来……
……羽间阳次……羽间柔……
然后就是玻璃瓶被打破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崩离分析……
“你们好，我是羽间葵。”
“有时候，踏出第一步，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困难．．．．．．”
“在我眼里，人无分贵贱，能分贵贱的就只有人心！
“对了，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农艺部？”
“够了！伯父你毋须为难，这个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待下去！”
“那个．．．迹部，昨天麻烦你了，非常感谢！”
“晴子呀，我说，我现在无家可归了呢！你可不可以收留我一阵子？”
“好了，我又没说不过去，慈郎，生日快乐！”
“如果把真相告知，她会谅解你的。”
“你该说抱歉的对象不是我，而是你父母。”
“你喜欢就好，看着它们就觉得朝气蓬勃，希望幸村君你也像它们一样，早日康复出院。”
……不断纵横交错……
“松久健司吗？我们已经分手了，他的事再与我无关。”
“迹部，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把事情告诉你，但是我没有抢人的男朋友，你可以相信我吗？”
“迹部，一时的迷恋算不上什么，趁一切还没有开始……迹部，放手吧！”
“因为他们是你的朋友。”
“可是，我喜欢他。”
“纵然如此，我也想赌一回。”
“他会支持我、帮助我、怜惜我，保护我，这么一个人，又怎能不让人爱呢？”
“只要我相信他，他也相信我，诺言就会继续存在。”
……最后再次黏贴融合。
“小葵，不要再睡了。”
“小葵，你已经睡了好久了。”
“小葵，你怎么比我还能睡？快点起来吧！”
“小葵，是什么令你不愿醒来？”
“羽间桑，你再不醒来他会受不了的，只有你能制止他。”
“羽间葵，你大可以一直睡下去！本大爷绝对会要他们陪葬！”
“羽间葵，你该死的为什么就不醒来！你是不是把要我逼疯你才高兴！”
“不！你不该死……该死的是我……你起来打我骂我都可以……”
“我求你……不要再睡下去好吗……”
是谁？
为什么要那么悲伤？
那声声像困兽发出的呜咽，似是蕴藏着无尽的绝望，紧紧的揪住女孩的心。印象中无时无刻都那么骄傲的人，是谁令你如此哀伤？
不要这样……
不要再伤心了……
女孩努力挣脱身体的桎梏，她想伸手抚平对方的伤痛……
四周的黑暗随着她的动作如潮水般退去。
然后，她再次张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沈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