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志异哉之云画之境》岩銮

3、第 3 章

　　皇上？皇上深夜来访，白日里暗卫带话来明明说皇上不来的，这下为何又来了？白潋知道云姑娘和皇上关系特殊，就要起身告辞。云姑娘却没有动，对小希说道：“告诉他我在赏月，不便打扰，他愿等就等，愿走就走，我把今晚的月亮看够了就回去。”
　　“可是……”小希既急又无奈，主子任性，做丫鬟的更为难。
　　云姑娘打断她，“他若等乏了，就请他自行歇息，整个栖云园都是他的，还怕找不到睡处？”
　　语气中略带威仪，小希唯唯诺诺答了个“是”就真退下了。
　　胆敢让皇上等着，胆敢如此态度对皇上的人，普天之下怕只有云姑娘一人了。
　　“白潋少主再陪我坐坐吧，难得今日有陪我说话的人。”云姑娘看着白潋说到。
　　白潋有些犹豫：“皇上他……”
　　“这明月当空，星河云朵移动，每时每刻都有不同，再说四周景色，与白日又很不同，夜色愈深愈能品砸出妙趣。” 云姑娘自顾自说着，像真的全身心投入了欣赏。
　　“月落天明之时岂不是更有妙趣。云姑娘和蒙山少主今日也是好雅兴，一同赏月。”一男声响起，听不出恼怒，倒隐约带着一丝宠溺似的温柔。
　　一身量修长的男子身影在月色中渐渐清晰。那人穿着便服，自带威仪也自带风骨，嘴角蓄笑，眼中含情，锦衣玉食俯揽天下的贵气，万千诗书熏陶出来的儒雅，全在他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显露无遗。权利富贵才华样貌，世人最渴求的一切都被他全数占尽，无怪他是东京女儿梦中的情郎。
　　小希跟在他身后不敢抬头。
　　“暮色苍茫，锦鸡报晓，看万物染青蓝，再登山观金乌初升，何其妙哉，啊？”他那声“啊”才落，就已走到二人面前，弯腰低头，看着眼前坐在台阶的女子，那声“啊”也是问的那女子——云姑娘，白潋是早早就起身恭敬退在一旁了。
　　云姑娘的眼睛越发朦胧了，似乎天上皎洁的明色和万千星辉都揉进了眼中，闪着粼粼的光，似恨似怨，似怒似嗔。
　　“可愿让朕陪你一起看？”皇帝低低的声音在黑夜中似乎穿地很远，“不知朕能否有幸，能与佳人同看月落？”
　　云姑娘别过头，手无意识地碰到了倒在一旁的空酒壶，然后紧紧抓住。
　　“要喝酒吗？我让人再烫两壶过来。”说完就贴着云姑娘在台阶上坐下，也不顾有旁人。云姑娘却如同电击，瞬间躲闪着挪到到一旁，头摇得像拨浪鼓，神情十分慌乱，与先前的豪放做派判若两人。
　　“你就这样一直躲着我？”皇上苦笑着，看着云姑娘快扭到背后的头，声音更苦，“连看都不愿看？”
　　“皇上可记得几时上早朝？怎可陪民女同看月落。”云姑娘的声音淡淡的。
　　“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就是京城中，也有无数红粉知己。皇上皇恩浩大，勤政爱民，不嫌弃民女粗鄙，赏了一处立身之所，民女已感恩戴德，不敢奢求其他，实在不敢劳皇上如此记挂。” 一番说辞下来，云姑娘已经恢复平静，面容又玩世不恭起来。
　　皇上没理她的说辞，只说到，“你喜欢这池荷花，待明日让人引进温泉水，这荷花就算是在寒冬腊月也常开不败。”
　　“不了，花开花败是常理，再说，冬日百花凋零，留这池荷花该多寂寞。”
　　“有北边梅园里的梅花陪着开，冬天一红一绿，也添热闹。”
　　云姑娘还是摇头，“小李有句‘留得枯荷听雨声’，我还要听秋雨呢。”
　　皇上嘴角蕴含着温柔，“好啊，到时候我来陪你一块听。”
　　云姑娘没答话，看着一池残荷发呆。
　　皇上见她避而不谈，又问到：“你平日酷爱摩诘的诗，怎么今日说引用李商隐的诗？”
　　云姑娘道：“古人诗作，倶是经典，不容错过。论唐诗，我读摩诘之诗，大小李杜的佳作又怎会错过？”
　　皇上偷瞥了她一眼，叹道：“世人总是厚古薄今，你仅记得前朝人作古之人的经典，却吝看眼前人的佳作。”
　　“当世名流我也看啊。眼前人？你说的莫不是皇上你吧？”
　　“朕的诗书画作定然也能流传千古！”皇上说着，将手中折扇摇开，作出一副文人名仕的风流模样来。
　　云姑娘被他逗笑了，直道：“好了好了，皇上您才高八斗，绝世无双，定能千古留名。不过寒夜又无流萤蝇虫，这折扇你还是收好吧，仔细着了凉。”
　　皇上扇了两下，就听话的把扇子收起来了。
　　“我方才在书斋看到你今日画的墨荷了。”皇上又说到。
　　云姑娘回过头来，看着他，“如何？”
　　皇上点评起来：“按谢赫‘六法’来看，经营位置尚可，其他五法均谈不上。况，近看不类物象，疏密不通，如小儿游戏之作，算不得……”
　　“算不得什么？”
　　皇上脸上现着得意，摇头笑着说到，“算不上什么画作。”
　　云姑娘别了别嘴，说到：“东坡有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你喜爱黄荃，我推崇徐熙，咱们俩谁也不碍谁。”想想又有些委屈，遂带着嘲讽说到，“当今谁人不知，皇上钟爱工笔细致，高洁富丽之作？这野趣野逸的涂鸦当然入不得你的法眼。”
　　听了云姑娘这赌气的话，皇上也不生气，倒像是更快活了一些，声音扬了一扬，说到，“富贵野逸，我兼而能赏。翰林画院精品无数，但精致有余灵动不足，我更偏爱返璞归真的即兴泼墨之作，你，还是不懂我心啊。”
　　云姑娘扯了嘴角，脸带着笑，话却脱口而出：“我是不懂得皇上的心思，我更不愿意揣度迎合。皇上没看走眼，我不是什么解语花，就是粒带火的辣椒，登不上你的大雅之堂！”
　　皇上被这话噎了一下，求和道：“好了好了，我刚刚说了错话，不该评论你的画作。”
　　云姑娘不依不饶：“皇上，你我理念不合，神貌相离，你还是回去看那些待招画袛侯们作的院体画，找你的知己去。这里更深露重，满塘残荷糟乱，恐污了皇上的眼，皇上还是请回吧！”
　　皇上有些不耐：“我们之间，不要每次谈话都这样针锋相对，如何？”
　　“你不是说要做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吗？现在出园子，入了皇宫正赶上早朝时间，皇上请吧，民女就不送了！”
　　皇上清雅的面容难得一副动怒的样子，斥责道：“你——！真是顽石一块——不解风情！”
　　云姑娘没理皇上的怒容，反而一字一句慢慢唱起李煜的诗来：“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皇上“腾”地一下站起来，气得拿着扇子的手都抖了起来，他看着她，眼睛通红，目露凶光，说到：“好——好！好得很！！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皇上恕罪啊！”小希在一旁吓得噗通跪下，头磕得如同捣蒜，嘴里求饶到：“云姑娘喝醉了酒还没清醒，犯了皇上的忌讳，请皇上恕罪！”
　　小希跪下的同时，白潋也跪在一旁，低着头留意着前方两人的动静。皇上才资卓绝，坊间更有皇上是唐后主李煜转世之说。有传，当今皇上出生前，神宗皇帝曾梦到李煜认父于他，唐后主乃亡国之君，如此不祥之兆，以致皇上出生后，整个皇室都十分不喜他。传闻虽不知真假，但皇上与后主一样痴情于诗书画作确是不争的事实，谁人不知，李煜的人，李煜的诗，全是禁忌。于皇上而言，“李煜”就像诅咒一般，从出生之日起就落在了他身上，因此十分忌讳别人提及。云姑娘这犟脾气，当着外人就敢给皇上难堪，还当面念亡国后主的诗，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皇上手握生杀大权，要杀我，轻而易举。”云姑娘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扬头闭眼，一副从容赴死的姿态。
　　皇上有些发狠地板正她的身体，手指发力，想掐醒她，拧碎她。他逼着云姑娘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痛恨道：“这普天之下，只有你敢这样对朕！”
　　恶狠狠放开她，再不留恋，皇上拂袖而去。
　　小希哭叫着爬到云姑娘身边，“云姑娘，你没伤着吧？”仔细看了看她周身是否受伤，又含泪解释到：“你那幅墨荷，皇上看见后，亲自在上面题了字，一边写还一边笑呢，他怎么会不喜欢呢？”小希解释后，又站了起来，追着皇上去了。
　　云姑娘似乎刚打了场战，僵直着身子，眼里失了神采，过了一会又慢慢瘫软下去。
　　“傻子……”
　　云姑娘这句傻子，白潋听着有些糊涂，不知道她在说皇上，还是在说自己。白潋慢慢起身走上前，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云姑娘的声音也无力得软绵绵的。
　　“在下未曾涉及过男女情感之事，不敢妄言。”白潋斟酌着回答到。她本以为，云姑娘偷跑出去喝酒，又拒不见他，皇上是来问罪的。没想到，皇上不仅没有过问这些无礼逾矩之事，反而就这样被她气走了，从前只知道皇上对云姑娘十分特别，谁能想到他们的相处之道竟然如此不同寻常？白潋心想，皇上对云姑娘如此纵容的缘由，唯有“深爱”二字可解了。
　　云姑娘轻声笑了笑，说到，“你还小呢，确实不懂，情之一事，如自酿苦酒，最是醉人伤人。”她在里面苦苦挣扎，近一步惶恐，退一步伤心，就这样扯着吊着，煎着熬着，一晃竟是这么年了。
　　她初见皇上时，皇上还是未登帝位的清俊少年，整日吟诗作画，写得一手好字，那时的他，还住在远离皇宫的别苑里，说话软软糯糯的，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是王孙公子。如今，他说话还是一贯地温柔儒雅，容貌也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回想以前那个少年的青涩模样，才会发现，光阴蕴藏着风霜，一时一刻就是一刀一剑，年年岁岁下来，他变了，她也变了，他一飞冲天做了一国之君，她又陷在另一个泥潭里挣扎，怎么能回到以前？
　　“还小？”白潋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在心里咀嚼。
　　从来没有人说蒙山少主“还小”，她有少主的头衔，很早就已经处理各种布置下来的任务，自己还有一个妹妹，在外人眼里，她是能独当一面的少主，很少有人说她“还小”，如今乍一听云姑娘说自己还小，心中莫名泛起一丝酸涩，但她很快就将这种异样的委屈情绪压了下去。
　　白潋对云姑娘是很好奇，她很想知道这云姑娘的魅力有多大，竟然能圈住万花丛中穿行的皇上的心，甚至百般纵容。于她而言，感情一事是自己万不能拥有的，或者说，不敢肖想的，可这年纪，她实在无法抵住自己的好奇心，于是有时会在暗处悄悄的观察，观察被偏爱的人究竟是何模样。比如之前，要不是救快落水的云姑娘，她估计看一阵就会悄然离开。看了这一场大戏，她好奇心更重了，哎，到底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