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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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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今把伍六一带到楼下,他说:“六一,你知道若若在小小心中的地位是不同的吧?”
伍六一点点头,说:“我知道。”
史今说:“那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伍六一摇摇头,关于这一点高骊光没有跟他提过,他也没有深究过。
史今说:“因为小小是若若捡回来的。你应该知道小小她妈妈去世以后她就被送进孤儿院了吧?可是那丫头倔得很,总是想着法儿地从孤儿院里跑出去,然后就呆在她妈妈的坟边——那时候是冬天,她一个小孩子又没东西吃,结果就昏倒在她妈妈的坟了,后来正好若若从那边经过,就把她给抱回家了。所以对于小小来说若若是她自从妈妈去世以后的第一个亲人。”
伍六一说:“所以我更担心丫头了。”
史今说:“是啊,妙妙说过小小这孩子总是什么事都憋在自己心里,这样下去肯定不行。总是得想办法让她发泄出来。”
伍六一来回走了几步,烦躁地说:“我刚才看她那样儿,我真想把她拉出去揍一顿,狠狠地揍她一顿,好让她哭出来。”
史今苦笑着说:“六一啊,你也别跟我这儿说狠话,那可是你媳妇儿,你真下得了手?再说了,有时候我真觉得小小有点像三多,什么都自己忍着,让人拿她没办法。”
伍六一说:“就是啊,你说她像谁不好,偏偏像许三多!我……”没有说出后面的内容,他对着空气练起了军体拳,他狠狠地练着,一拳一拳的,带着怒意,仿佛真的打在什么人的身上。
史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楼上,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晚上,高妙妙端着饭菜走进了高骊光的房间,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高妙妙伸手按亮了灯,然后她看到高骊光依旧保持着她的那个抱腿的姿势坐在床边的地上,安安静静的,却明显少了很多生气。
高妙妙把饭菜放到她的面前,说:“小小,吃饭吧,都已经九点了,你还没吃饭呢。”
高骊光抬起头看着她,扯出来一抹略显苍白的微笑,她说:“姐,我不饿。”
高妙妙叹了口气,挨着她坐了下来,她说:“小小,我也是你的姐姐。”
高骊光依然微笑着说:“姐,我知道的。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你也别太难过了。”
高妙妙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小小,你总是这样,越是伤心就越喜欢用微笑来掩饰你自己的心情。可是我一直都想跟你说:如果你不想笑就不要笑,看着你这样子的笑其实我们会更难过。”
高骊光终于敛去了笑容,她的声音有些苦涩地说:“可是姐,如果我不笑,我又还能怎么样?而且,不管我怎么样,若若姐姐她也活不过来了不是吗?”
她说:“妈妈去世以后,我为了能够用自己的能力来守护家人而努力地跟爸爸学习中医,不管学习的过程有多苦多累我都咬着牙硬挺着,我总是想,等我学成了我就能守护你们了。可是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在生死面前我还是无能为力,我根本就无能为力。”
高妙妙伸手抱住她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她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房间里一片死寂般的静默。
离开房间的时候,高妙妙回过头来对高骊光说道:“小小,明天我们坐飞机去杭州,你早点休息。”
高骊光说:“姐,我不去。”
高妙妙看着她,然后用少有的严肃的语气说:“你知道的,你必须去。”说完,她轻轻地带上门,然后离开。
高骊光不再说话,她松开了抱着双腿的手,伸手从身边拿起了一个扑放在地面上的相框。相框的玻璃下面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四个站在一起纷纷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的女孩。一个是高骊光,一个是高妙妙,而另外两个则是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
高妙妙下了楼,沉默地走到一张茶桌边坐了下来。史今和伍六一马上走了过来。
史今问:“妙妙,她怎么样?”
高妙妙摇摇头,说:“她没吃,说不饿。”
伍六一皱起了眉头看向楼上,他说:“我去看看那丫头。”
可是高骊光却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上了天台,伍六一果然在这里找到了高骊光。高骊光抱着腿靠墙坐在地上,仰望着满天的星星。听见伍六一上来了也没有回头,只是口气淡淡地说:“若若姐姐说,好人去世了就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在天空里一闪一闪地看着我们。”
伍六一走到她的面前,弯下腰俯视着她,没有说话。
高骊光便继续说:“我和若若姐认识到今天已经有十八年零五个月了,那句话是她把昏倒在野外的我抱回家的那个晚上跟我说的,那时候她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她说话的表情淡淡的,找不出半点悲喜。
伍六一说:“丫头,别说了。跟我下去吃饭,吃了饭我让你可劲儿地说,说到天亮。”
高骊光就笑了,她说:“说到天亮,你当我话痨啊?”
伍六一看不过眼她的这笑,他说:“丫头,你硬撑着笑啥,有啥好笑的?”
高骊光低下头靠到膝盖上,她说:“我不笑又能怎么样?我已经哭不出来了,所以伍六一,你告诉我,我不笑又能怎么样?”
伍六一蹲下来,凑近了高骊光,他说:“所以我说让你跟我打一架,痛了你就能哭出来,你就会好受点。”
高骊光拿手按在胸口,笑容苍白地说:“可是我已经很痛了。这里面,很痛!”
伍六一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这样的高骊光,她不是他手底下的兵,不是那些闹了别扭被他罚跑几圈回来后就继续活蹦乱跳的兵蛋子。
看他这样,高骊光继续微笑着说:“伍六一,我会没事的,真的。可是现在,你能不能陪我看会儿星星?”
伍六一点点头,然后挨着她坐了下来,搂过她的肩膀,让她把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第二天,缘起缘灭就挂出了暂停营业的标志,一行人乘飞机去杭州了。
出了萧山机场,乘上开往市区的机场大巴,越近市区,高骊光便越发地沉默。伍六一看在眼里,便紧紧地搂住她的肩膀,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身上。
到了白效国家,出来开门的是一个表情清冷的女孩,一身合体的警装让她的气质更平添了几分威严。看见是他们,女孩便点点头把他们让进了屋里。
一张放大的有着与开门的女孩相同的脸的照片挂在客厅的墙上,不同的是照片里的女孩嘴角边挂着淡淡微笑,显出了与开门的女孩截然不同的亲切的气质。看到照片,高妙妙又一次地抽泣起来,就连史今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伍六一看了看高骊光,她却没什么反应,反而出奇地平静。可是她越平静,伍六一就越担心。
没有骨灰盒,白若的遗像下面只静静地放着一枝紫竹长箫——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乐器,也是她唯一带去特警大队,现在又以遗物的形式被带回来的东西。
白效国看到他们几个人都看着这根箫,就说:“若若的墓在那边的烈士园陵里,我们只带了她的遗物回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是谁都看得出来刚刚经历了丧女之痛的他并没有脱离出悲痛。
“效国……你还有小熠,还有我们……”高镜拍着白效国的肩膀安慰道。
白效国拥抱住高镜,回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吧,我都知道。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知道若若她不后悔——既然她都不后悔,我也就没什么好怨的了。”
高骊光一直定定地看着白若的遗像,然后她忽然很突兀地问道:“若若姐姐的骨灰呢?”
“没有骨灰。”黑熠说,她的表情还是那么清冷,看不出一点点的悲喜。
高骊光于是把视线从白若的照片上挪开,看向了别处。她说:“哦,我知道了。”
高妙妙却并没明白其中的意思,她颇带责怪地向高骊光使了个眼色,喊了一声:“小小!”
史今马上揽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责怪高骊光。
因为白若的墓不在杭州,所以也没有在杭州开追悼会。不过偶尔还是会有一些白若以前的同事来到白家来探望他们。
这些天高骊光一直都很安静,只是更加沉默了。伍六一终于忍不下去了,于是一大清早就把她拉到西湖边上,沿着他们以前跑过的路线跑步。
一圈跑下来,伍六一说:“你天天这么想着她有什么用?白若已经牺牲了,你以为你这个样子她就能活过来吗?”
高骊光沉默着,没有回答。
伍六一恼火地抓住她的胳膊用,他说:“丫头,你知道这几天以来你像什么吗?你就像是个会喘气的死人,除了还能呼吸你现在跟个死人有什么区别?”
高骊光挣开他的手,她说:“别拉我,痛。”
伍六一说:“痛吗?你还知道痛啊?那你就发泄出来,都发泄出来,我伍六一给你接着!”
高骊光退开一步,她说:“伍六一,我不想跟你打。”
伍六一狠狠地一拳砸在空气里,然后又对空用力地踢了几脚。
高骊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等到他把胸中的怒气发泄得差不多了,然后她说:“伍六一,我想去看看我妈妈,你先回家吧,晚一点我会自己回去。”
伍六一说:“我陪你去。”
高骊光微微地笑了一下,说:“我想和妈妈说点悄悄话——你放心吧,说完了我就回去。”
伍六一想了想,然后说:“好,那你自己小心,我在家等你。”
高骊光点点头,然后两个人就地分手。
中午时分,缘起缘灭的电话响了。黑熠接起来,是公安局打来的。
黑熠赶到公安局,负责接待的警察告诉她高骊光是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发现了几个正在行窃的小偷,所以见义勇为帮忙抓了小偷。可是说到抓小偷的过程,这位警察却露出了些苦笑,他说:“你这妹妹出手可真狠啊,那三个小偷在被她发现后是想要拿刀片划她,结果全都被她把双手的肘关节、腕关节还有腿部的膝关节给弄脱臼了——不过话说回来还好只是脱臼,否则你妹妹就是防卫过当了。”
那位警察一边说着,一边把黑熠带上了公安大楼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高骊光已经录完了口供,现在正安静地坐在一边。
“黑熠姐。”看见他们进来,高骊光站了起来,语气平静地叫了一声。
黑熠走过去,对坐在高骊光旁边的那张办公桌后面的那个警察说:“同志,我是她的表姐。我叫黑熠,这是我的证件。”她拿出自己的警官证递了过去。
警察看过了她的警官证,然后跟她握了握手,把证件还给了她。警察说:“我们根据现场目击群众的证明,可以确定高骊光的行为是属于见义勇为行为。不过以后还是悠着点的好,你也知道,这种事情一不小心就可能是防卫过当了。好了,她可以走了。”
黑熠点点头,她说:“谢谢,我会教育她的。”
出了公安局的大门,然后黑熠把高骊光拉进了怀里。她把高骊光的头轻轻地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说:“难过就不要憋着。”
高骊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晚上,高骊光坐在房间里,手里轻轻地抚摸着白若的那根箫,然后她把箫放到嘴边,断断续续地吹出一段曲子。
黑熠靠在房间门上,静静地听着她吹,直到一曲终了,然后她走过来,从高骊光的手里拿过紫竹箫放到嘴边,连贯而流畅地把那曲子重新吹了出来。
高骊光说:“班德瑞的《童年》,每次听到都会觉得特别得空旷、平静。这首曲子一直是你和若若姐姐的最爱,也只有你们能用箫把它吹得这么动听完美。”
黑熠放下箫,平静地看着高骊光。她说:“你已经猜到了,对吧?”
高骊光说:“连骨灰都没有,因为她是去拆弹而牺牲的对吗?我真宁愿我什么都猜不到。”
黑熠说:“这是个机密,出了那个地方就不能有人知道。我不知道若若究竟是碰到了什么任务才牺牲的,你也不用知道。其实以前若若她很羡慕你,因为你有我们都没有的自由。所以小小,你只要记住:你以后只要继续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就好。”
高骊光抬眼看着她,她说:“黑熠姐,你觉得在经历过了亲人的生死以后,人还有可能再继续单纯地快乐下去吗?”
黑熠说:“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既然那次以后能快乐起来,这次也一样。”
高骊光点点头,说:“对啊,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已经是很久远以前的记忆了,我都已经快记不得那种痛的感觉了,老天还真‘好’,居然让我复习一次,果然是够刻骨铭心。”
黑熠说:“这是每个人都必定要经历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赔你到最后。所以该学会忘记的时候,就学着忘记吧。也许忘了会比较幸福。”说完她就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又回过头来说:“我会向队里打申请参加选拔去那里,看不见我你就会少想她一点吧?”
高骊光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她问:“这件事,姨父他知道吗?”
黑熠说:“他会知道,也不会反对。”
高骊光问:“为什么?”
黑熠说:“我只是想去看看,去看看那个让她为之牺牲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高骊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那,姐姐你保重,不要学若若姐姐!就像妙妙姐说的,不要好的不学坏的学。”
黑熠点点头,弯起嘴角微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几天以后,黑熠就回了单位。白效国在知道了她的决定后果然并没有反对,只是说:“你自己确定了就好,不要后悔。”
于是,黑熠走了。两个月后,她就被选拔去了白若生前所在的特警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