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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扎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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肮脏,恶心,变态……这些字眼混着厌恶鄙夷扑面而来。那么多年和善的假象分崩离析,在现实面前摔得粉碎。
父亲当着众人的面给了他一个耳光,“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母亲扭开头,一个字都不愿对他说,曾经的温柔荡然无存。
是他的错吗?他生来就是这样啊!
他们的笑容还历历在目,转眼就面目全非。
燕兰诗裹紧了大衣,只觉得冷得彻骨。
毕竟才是几个月前的事而已。
“开饭了。”冷风卷进来,小门透进朦胧冷白的光,一溜的小崽子就蹿出去,跟一群扑食的耗子似的。
腾腾热气从洛家福手中的粗制土碗里升腾而起,白面馒头的香气泛着甜丝丝的味道,像是数不清的小钩子,扯动着饥饿的肠胃。
窝在炕上的老妇人抻着脖子干着急,树皮一样皱巴巴的一双手抖得不行,还生怕洛家福会摔了碗,小心翼翼地捧过碗放在炕桌上,吐词不清地咕哝:“别摔了,别摔了——造孽哟,我一个老婆子怎么蒸上了白面?真夭寿,老天都看不过眼!”
说着伸出鸡爪子一样的手颤巍巍地招呼年纪小的孩子,“快,来吃白面的馍馍。”
“嗒嗒嗒”几声细碎的足音之后,小孩子的几只小细爪子伸了上来,十分珍惜地小块小块掰开馒头。
就着瓦缝屋檐间透出星星点点的雪光,燕兰诗看着他们品尝珍馐一样吃白面馒头,有些心酸。
燕兰诗本来就没什么胃口,也不想糟蹋了这村里难得的粮食,一手推开碗,一手支着头,倦怠地笑着说:“我吃这个做什么?和你们吃的一样就是了,这些给孩子吧。”
“不打紧,你是客人,这碗一定要给你的。”洛家福把碗又推回他的面前,“他们有的吃。”
小孩子们去灶上盛大锅里的野菜小米粥喝,洛家福给他娘匀出一碗。
燕兰诗恹恹地咽着白面馒头,食不知味。
大娘捧着土碗眯起昏花的老眼,缓缓道:“伢崽,听大娘一句,多吃些。野菜你吃不惯的,莫饿坏了身子。”
“谢谢大娘。”燕兰诗吃了两个馍,硬的硌牙,着实吃不下了。身边稀里哗啦的声音凑成了蹩脚的交响乐。
他第一次要长居在条件这么艰苦的地方,却意外的没有胡闹。
他没资格,也没心情。
洛家人把土碗舔得比脸还干净。洛家福带着一盆碗筷,加上受不了屋中逼仄的燕兰诗来到河边。
村庄被雪粉妆素裹,晶莹的冰河在严寒下冻成一片,光滑平坦的修长身躯蜿蜒延伸到远方。苍白无力的冬日夕阳毫无威力,将河流映衬得更加美不胜收,宛若水晶宫的穹顶。
洛家福砸开冰面,取冰水洗碗。
燕兰诗本想帮忙,奈何他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双手除了笔几乎没拿过什么,更别提碰一碰快要结冰的脏碗。
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那双保养得白皙细嫩的手还没靠近冰面,只是在干冷的空气中就已经冻的微微发麻,悻悻缩了回去揣在兜里暖着。
别说他帮不了忙,他一副书生样子,和洛家村就像处在两个世界,洛家福都想把他这个人直接塞回烧着炕的屋里。
人生地不熟,燕兰诗不敢离洛家福太远,百无聊赖地靠着河边的一棵枯树,等裹得和笨熊一样的洛家福洗碗。
冷风一吹,燕兰诗觉得自己清醒多了,洛家福洗了碗,他坐在屋外充当凳子的树桩上,死活不肯再挪窝,娇贵的让洛家福咋舌。
“燕……燕……”洛家福结巴了一阵,就是想不起燕兰诗的名字。
燕兰诗也不为怪,说:“你就叫我兰诗吧,我爸妈朋友都这么叫。”想着,他眸光又是一暗。
“嗯,兰诗,你咋想到来这山窝窝里的?外面不都是白花花的米饭和馍馍?”洛家福是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愿意抛下吃的饱穿的暖的日子来这穷乡僻壤。他拘谨地用生满老茧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手边的雪地。
虽然洛家福准确地戳中了燕兰诗的痛点,但他并不恼。他仰起脸,长腿随意地伸展开,像一株舒展的青葱树苗,嫩生生在阳光下摇曳着枝叶。
他想起少年同学间挥斥方遒,想起旧日男友的体贴温存,想起父母祖辈的书香门第。
分明是前不久的事,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严寒和贫苦中,让他觉得那些都恍若隔世。
他含糊地说:“国家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建设西北。我高中毕业了就过来,等过几年拿到推荐信去上大学。”
“真是了不起。”洛家福真诚地夸赞燕兰诗,他还是个半大不小的青年,就能上大学了。他们这十里八乡,小学毕业都是不简单的知识人,更别提高中了,那是城里的官老爷才有的特权。
“这有什么?”燕兰诗不明白洛家福的惊叹,随口说到,“我一个朋友家里弄好了推荐信,他从大学的自主招生那里直接进去了。”
他本来也可以进大学,没想到捅出了那件事,天之骄子直接跌落云端。
洛家福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啊,那他一定是大学问人吧!”
燕兰诗听着洛家福土包子一样的话,顿时觉得像回到了解放前,自己是个进士,那个朋友就是状元了,布衣百姓洛家福听他们的故事像是在听传奇。
他想的太多,以至于有些无语,“咳,只要愿意,谁都可以学习。”
“真的,那我……弟可以吗?我们村里很穷,建不起私塾,也请不起先生。”洛家福难为情地低下头。
燕兰诗笑了笑,“正好我有闲暇的时间,不如让我来教他们吧!”
“啊!”洛家福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不,不,他们没有这个福气。”
燕兰诗被他逗乐了,每每看到洛家福的动作,总觉得他像一头不知所措的大笨熊。他笑弯了眼,说:“没关系,要是你想学,我也可以教你。”要不然这两年,不是太无聊了吗?
就着余晖,燕兰诗蹲在雪地上,用木枝教洛家福写他们一家的名字,“洛家福”,“洛家凤”,“洛家兰”,“洛家寿”,“洛家宝”,大娘抱着的小六还没起名字,燕兰诗说:“不如叫‘家和’吧,家和万事兴。”
他一手漂亮的小楷端端正正,在洛家福的眼里简直是金光闪闪。
洛家福叫弟弟他们照着模仿,画出了弯弯曲曲的蚯蚓。
燕兰诗安慰他们:“没事,我这字练了十来年呢。”
十来年!洛家福他们更是肃然起敬,孩子们老老实实地蹲在雪地上划字。他们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甚至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这些稀奇古怪的汉字,都稀罕得很。
洛家福攥紧树枝艰难地画着字,燕兰诗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将树枝架在洛家福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之间。
洛家福觉得自己的手背像划过了一匹绸缎,就像小时候在洛老财家偷偷摸到过的那种,触感柔滑微凉。又像是上过釉的白瓷,连村花也没有这么嫩,这么软的手。
小时候,燕父就是这样握住他的手,教他写字,燕兰诗倏忽回忆起童年,精致的侧脸恬然安详。他教的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让人很想摸一摸。
洛家福有些呆怔了。
燕兰诗撩起脸侧滑落的碎发,侧过脸,看着骆家福问:“会了吗?”
他们靠的很近,洛家福闻得到燕兰诗身上的清香,感受得到他说话的时候喷吐在脸颊温热的吐息。
多年以后,洛家福读到“呵气如兰”,总是会想到燕兰诗。
而当时,他只是在燕兰诗的气息里呆呆的点了点头,又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他的名字,笔迹稚拙用力,深入泥土中。
燕兰诗勉强点了点头,“可以了,那你教教你的弟弟妹妹吧。”
洛家福和燕兰诗一个个纠正他们的握笔姿势。最后,燕兰诗还打开了他的一个大皮箱,取出一支钢笔和一张白纸。认认真真给他们六个写了名字,裁开纸交给他们。
“那……你的名字呢?”洛家福小心翼翼地接过纸条,眼巴巴地问。
“我的?”燕兰诗轻笑,沉吟片刻又拿起了笔。
“燕兰诗”这三个字写得尤其好看,洛家福又把这张多写的纸条珍而重之地藏了起来。
“燕大哥,箱子里面有什么呀?”小五,也就是家宝摸着皮箱问。
燕兰诗打开皮箱翻了翻,告诉他:“有纸,有笔,有墨水,有点钱,有粮票,……还有衣服。”
“钱是什么?”
“粮票是什么?”
小四和小五好奇地想要摸一摸,被洛家福阻止了。
小孩子不知道,他还是知道这些外面的东西有多金贵,钱和粮票都能换成米粮和白面,都是城里人才用的起的东西。
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找燕兰诗借一点,洛家福心想。
燕兰诗却率先开口,“我不知道我妈居然装了这些东西,过几天我们去县里换点米面回来吧,就当是我交了伙食费。”
粮票只有一年份的,十元的“大团结”准备了不少,足够燕兰诗用上两年。
天下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妈呢。
燕兰诗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手指放在压得紧紧的厚实冬衣上午摩挲片刻,还是关上了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