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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长 ...

  •   昏暗的屋里只有一大一小两张炕,洛家福拾掇拾掇捡出了小炕和燕兰诗一起睡,大炕让给了他娘和弟妹。

      炕下烧了火,洛家福特意给小炕换了床被褥。小炕是他爹在时洛家福和弟弟一同睡的,如今也挤不出单独的炕来。

      燕兰诗从小一个人睡觉习惯了,和洛家福窝在一个被套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他终于像是明白了民间疾苦,第一次从象牙塔里走了出来,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即使有,也没办法啊!
      谁能懂呢?

      半夜洛家福睡迷糊了,忘了和他同睡的是燕兰诗,不耐烦地随手拍了他一巴掌,含糊不清着说:“别闹,睡了。”

      他的手劲很大,拍在燕兰诗的屁股上,顿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燕兰诗的脸也羞耻地烧红了一片,再也不敢翻一个身,咬着唇微微红了眼眶。

      早晨起来,燕兰诗一夜没睡,眼睛都肿了,又是困乏,又是憋闷。

      洛家福看见憔悴的燕兰诗,刹时想起来他半夜的粗鲁,愧疚得恨不得自己砍了手。
      他嗫嚅着不知道怎么道歉,一路跟在燕兰诗身后缀成了他的小尾巴。

      一个早上,燕兰诗已经感觉到洗漱不便,在看到农村的公共厕所时几欲崩溃。

      农村的旱厕肮脏恶臭,不说没有卫生设施,燕兰诗进去的时候就差点跑出来了。

      他忍住呕吐的欲望匆匆解决吃喝拉撒。

      大山深处举目无亲,村民看他像是在动物园里围观猴子,唯一算得上认识的洛家福又是那么不解风情,文艺青年燕兰诗仰头看天都觉得压抑的铅灰色透着忧郁。

      洛家村四面环山,燕兰诗漫无目的地闲逛,坐上积雪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也没转头,淡淡地对一直小心跟着他身后的洛家福说:“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

      他心口一阵发堵,眼睛干涩,脸色想必不会好到哪里去。洛家福难得有眼色,莫约知道了他心情不好,棒槌一样乖乖地点头离开了,也不管人家看没看见。

      燕兰诗仰卧在巨石上,把胳膊枕在头下,瞪大眼睛瞪着天空,心思却渐渐飘回了京都。

      他躺了很久,风衣的衣摆沾上了雪粒;也想了很多,直到头疼欲裂。

      最深的感触只有孤独,孤独得让他窒息。

      这两年,要怎么熬?
      燕兰诗闭上干涩的双眼,最终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睡了过去,毕竟是一夜未眠。
      梦里,有母亲,有家。

      在昏沉中,他被人叫醒,睁眼就是洛家福焦灼为难的脸。
      燕兰诗这才发现,洛家福的眼睛清澈得不含一丝一毫杂质,就像村里的那条晶莹剔透的河,一眼见底。
      而当他的目光所及的地方,那里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稚气得像个小孩子,也像是这个简单纯粹的村庄。

      燕兰诗微微的微笑起来,声音带上了温度:“我没事,睡了一觉。”

      “你哭了。”洛家福丝毫没有觉得大大咧咧拆穿一个大男人在哭有什么不对,直白得让燕兰诗都尴尬不起来。
      燕兰诗没想到自己睡觉时竟会丢脸地哭出来,抬手擦了擦冰凉的脸,湿意犹存。

      “走吧。”燕兰诗从山石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雪,眼前发黑,头疼难忍。
      洛家福从怀中掏出小小的一团,玉雪可爱,献宝一样的递给燕兰诗,“给你。”
      小小的,白白的,软软的,居然是一只没有多大的小白兔子。那双红盈盈的大眼睛,萌的燕兰诗的心都快化了,接过小兔子笑得很好看,“好可爱,哪里找来的?”

      洛家福能看见他的笑容,觉得方才漫山遍野地翻兔子窝也值了,憨憨地笑:“抓的,送给你。”

      “谢谢。”燕兰诗抚摸着小兔子的绒毛,沉默了片刻,“叫它伯斯吧。”新生,将和他一起度过这两年。

      洛家福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前的这个青年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好像,变得更加耀眼,更加夺目。如同蒙尘的美玉经过拂拭,如同秋日的枯树焕发新生。

      然而,枯木逢春的燕兰诗,一回到温暖的屋子就感冒了,两颊绯红,额头滚烫。大娘给他一碗一碗的灌姜汤,洛家福赶紧去找村里的赤脚大夫。

      “呦,怎么病的这么重?”药婆背着一个缀着层层着补丁的布包,就着昏暗的灯火给燕兰诗看诊,“肯定是冲撞到什么脏东西啦,这种金贵的城里人最容易沾染上。”

      她飞快的掐起手诀念念有词,半晌很笃定地说:“他在西北方位,冲撞了西方白虎神兽。你们赶紧去那里,点香烛送神……我庙里就有香烛。再给他喝了我在神前求来的符水,包治。”

      燕兰诗昏昏沉沉之际,恍惚听到药婆这一耳朵,险些气笑,勉强睁开眼说:“咳,我记得你,今天我看到了你,在山坳雪窝里。咳咳咳……你不要装神弄鬼,我只是,咳,发烧。”

      “那……那怎么办?”洛家福乱了,手脚不知道该听谁的。
      药婆的脸上霎时绿了,大娘则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睡一觉就好了。”燕兰诗估摸着这山坳里也找不到专业的医生,于是宽慰他们。

      谁承想,燕兰诗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免疫力,这一病拖了两个星期才好利索,他被山中早春料峭的寒风一吹,又裹在被子里躺了一个星期,每天没事干就给小四,小五讲故事。

      洛家福带着家里的弟妹,趁着春雨播种,大娘完全可以放心地把襁褓里的小六交给燕兰诗带,自己下灶烧火,或在家中缝缝补补。

      这一天,大娘烧好了饭菜,在边篾箩,到了饭点还是腾不出手来。在炕上躺了近一个月的燕兰诗换了衣服,在屋里问:“大娘,今天让我去送饭吧,小四小五都闷坏了。”

      “使不得,你才好了一点,又去让风吹病了怎么办?你先吃,我马上就去送。”

      大娘的一番话让燕兰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家里他最会撒娇,母亲一心软,父亲就拿他没办法,他放软了语调:“大娘我都一个多月没有出去过了,现在是春天,哪里那么容易着凉呢?你看我穿了这么多,就当可怜可怜我嘛。”他长的白白净净,一病之后又瘦了很多,更让人心疼。家里孩子天生早熟,大娘哪里是从小撒娇的燕兰诗的对手?晕头转向就同意了他放风的要求。

      “小四,小五,想去看你们的大哥吗?”燕兰诗招呼两个小崽子,抱起小六出门,拖家带口地去送饭。

      小四家寿蹦蹦跳跳在前面引路,小五家宝怀里抱着一个月来胖了一大圈的伯斯,仰起小脸问:“燕大哥,唐三藏有没有把大圣救出来呀?”

      燕兰诗讲了一个上午的《西游记》,小孩子抓心挠肺的想知道,孙悟空有没有被放出来,刚刚迈出家门,就缠着燕兰诗问,家寿也竖起了耳朵,跟着听。

      本来两个孩子看着燕兰诗孤零零的,躺在炕上病得可怜,自告奋勇来陪他,却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三四天就能听完一本小说。燕兰诗把中国民间故事讲得七七八八,没奈何想起了《西游记》。

      燕兰诗把臂弯里的饭篮往上提了提,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救出来了,唐僧爬上五指山,把佛祖贴在那里的真符撕了下来,和樵夫一连退了四五百里……”

      远远的,他们看见洛家福他们弯着腰犁地的身影,燕兰诗住了口,家宝挥着胳膊大声喊:“大哥!燕大哥来送饭了!”
      孩子的声音清亮,传的村里都能听见,邻近几家种地的善意的哄笑了起来。

      洛家福匆匆撂下锄头赤着脚跑过来,又不敢站得太近,蹭了蹭脚底的泥,问:“你咋来了?”
      他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燕兰诗穿着米白色的呢绒上衣,下身是一条浅咖色的厚绒裤,鞋边上还镶着雪白的绒毛,挺拔俊秀,又不会着了凉。
      燕兰诗握着臂弯挎着的篮子,笑着任由他看,“不会着凉,放心吧。”

      这一个月把洛家福折腾得够呛,每天从里到外贴身着伺候,燕兰诗又够麻烦,每个星期至少得洗一次澡,天天洗漱,格外注意卫生。
      村里人都笑话他,这哪里是伺候客人,男人伺候婆娘也就是这样了,还得是生了大胖小子,坐月子的婆娘。
      洛家村小,家长里短的小事都能传得人尽皆知,何况是新来的大活人,再加上燕兰诗就露了一面,连村长都惊动了,他还得罪了通神的王药婆,家宝那一嗓子,喊来了不少人。

      燕兰诗把篮子放在百年老树下,招呼洛家的几个人来吃,他的身子没好全,就抱着小六一起喝没滋没味的面糊。
      洛家福几个人抓着粗粮做的馒头,和咸菜一起吃。

      “哎,他吃白面哎!”
      “看他那身衣裳!”“用什么做的?”
      “洛老三家居然供的起他吃白面?”“你是没听说,前几天洛老三还……”
      ……
      洛家福在他那一辈行三,送饭的姑娘妇女们,装作不经意从他们身边经过,脖子伸的长长的,在田埂上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长的挺俊!”
      “中看不中用,风一吹就倒。”
      “他总不能啥都不会吧。”
      “一个男人居然还养兔子,嘻嘻~”
      ……

      她们被各自家里的男人叫走,又和自己的父亲,兄弟或是丈夫咬耳朵。
      一顿饭时间,村里人都知道了燕兰诗,消息真假参半,任各人想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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