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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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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前后,洛家村也只是零星响了几声鞭炮。
山坳里的小村庄,政策下不来,救济粮也下不来,穷咧!
衣不蔽体不至于,食不果腹倒是真的,家家户户都守着漆黑的米瓮叹气,那里面薄薄的几层米糠就像银子,稀少又金贵。
深冬的庄稼地盖上了雪被,庄稼人裹着缀着层层补丁的破棉袄,擤着清鼻涕。人人都在盼着他们的党哪天能想到他们,漏点救济粮下来。
但他们不知道,全国上下都在闹饥荒,共产党在领导人的带领下“大江南北一片红”,哪里还顾的上他们,连县城里的救急粮每人才堪堪够分上一口呢。
从村口的大喇叭广播里,全村的老少爷们听《语录》,听农业合作社,听大炼钢铁,就是听不到中央下拨粮食。
那些解放合作社、跃进合作社不是都亩产万斤粮吗?咋不能匀点给他们?
男人们冬闲时蹲在村口的空地听广播,为家里的衣食挠破了头,女人们窝在屋里带娃。
洛家福是个青壮的汉子,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但他爹没熬住这年冬天的严寒去了,留下他娘和年幼的弟妹。
孩子太多他娘管不过来,只能让大哥家福在家里拘着。
这一日,洛家福佝偻着腰在屋里看护弟妹,村口蓦地一阵嘈杂,隐隐传来卡车的喇叭声,村里的狗狺成一片。他踢了家里狂吠的黄狗一脚,心里思量:又咋了?
这个山坳里的小村子很少会来外人,但这几年间就来了好几次。
记得第一次,是为了枪毙全村里人为之卖命的洛老财,每家户分到了一块地;第二次在村口立了一根高木杆,上面悬着一个斗笠一样的怪物。怪物第一次说话的时候他们还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那个叫做喇叭的东西,是主席他老人家把最高指示传遍全国。
这一次不但来了人,好像还在放鞭炮?家福侧着耳朵听动静,弟妹们也学他侧着耳朵,听着人声和狗吠,越来越近。
家福有些莫名,心却不由自主的狂跳起来,这批人,好像是来他们家的!
“家福!家福!出来拜见贵客!”是有贵叔!
家福瞪了一眼蠢蠢欲动的弟妹们,弯腰走出了摇摇欲坠的家门,被屋外的雪的光线迷了一下眼,“叔,咋啦?”
等到家福适应了铺天盖地的雪白,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群人。
一色儿整齐漂亮的绿军装,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家福的目光粘上去之后再也挪不开眼。
啊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厚实的卡其色呢子大衣,笔挺的裤子,还有脚下蹬的一双厚靴子,本来就很能够吸引住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农民的目光,更别说那人胸前戴了一朵新郎官一样的大红花。
但所有人注意到的都是那人本身,乌黑油亮的短发,雪白细嫩的肌肤,刀裁一样的剑眉,明亮有神的眼睛,英挺的鼻,在北风中略干燥,却依旧柔软削薄的唇。这哪里是个活人?简直就像是画中出来的神仙。
家福直瞪瞪的盯着人家,天地间的所有人,所有景色都好像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样俊俏的神仙人物,是怎么会来这贫困的洛家村呢?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反应,但没家福这么夸张,几个大叔大娘连忙拉了拉他:“家福,家福!”终于把他从大若木鸡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燕兰诗与其说是让他大大方方的看,不如说是在审视这片村庄。
大雪已经掩盖了很多污浊,但遮不住矮小拥挤的窝棚。奇怪的骚味儿不断飘过来,让他有些恶心。乡民的衣服像咸菜一样,皱巴巴的,他们被风霜摧残的脸上,陈年的污渍洗都洗不掉。
他经过的每一个村庄,几乎都是如此,但不知是否因为白雪的纯洁,掩盖了大半的脏污,让这个村子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他抿了抿干裂的唇,血腥味在口中漫开,他看向身旁,穿着军装的中年男子:“谢谢韩叔叔,就这里吧,麻烦您了。”
韩靖文看着这个老友多年娇生惯养的孩子,蒲扇般的大掌拍了拍燕兰诗的肩安慰道:“蹲上两年就能回去啦!你爸爸只有你一个儿子,不会这么狠心的。”
燕兰诗低下头,韩靖文鹰隼般的锐利的目光刺向洛家福:“就是你?”
刚才叔侄俩在对话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说句闲话,此时他一问,有贵就接嘴:“是他,家福祖上伺候过京城的大官!现在他家少了一个人,住他家没问题。”
被韩靖文的目光盯着,家福憋红了脸,点点头,一脸的憨厚相。
燕兰诗听着老人口音极重的话,似懂非懂,向家福伸出莹白如玉的右手:“江湖是吗?我叫燕兰诗,请多多关照啦!”说着展开一个友好的微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这一笑,在家福眼里有如春暖花开,梅梢鹊叫,心里流过说不出的喜悦荣幸。他听他爹讲过,祖上伺候的那位官老爷从来不打骂下人,就是天大的恩赐慈悲了,怎么还能奢望对他们笑一笑?何况那个大官肯定没有眼前的这个男子好看。
人美,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比喇叭里的还好听,对他们这些乡下人这么和气,在以前打着灯笼都难找。
“那我就先走了,军里还有的事忙。”韩靖文皱了皱眉,“你多适应一下,乡下没那么多讲究。”
“叔叔再见。”燕兰诗闻言收回了手,目送韩靖文跳上军用的解放牌卡车,和士兵们一起离开,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之后的两年肯定要在这个小山村里度过了。
他调整好心态,弯起一双大大的眼睛看向家福,“我们去你家吧!”
家福应声,举起手垫在门框上,一字一顿地慢慢说,“你,小心一点进。”尽量让燕兰诗听懂。
燕兰诗提起他的两个大皮箱,艰难地钻过门槛,却发现眼前一暗,几乎什么都看不到,身后跟进来的家福,又把门给关上了,真算得上是两眼一抹黑。
“江湖,江湖。”燕兰诗轻声唤了两句,家福闷闷回答。“啥事?”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
燕兰诗有些赧然,轻声说。“我看不见啦,你家里好黑啊!”他手上还拎着两个箱子,不敢放下来,生怕压到了什么东西。被人从身后抱了个满怀,燕兰诗一僵,手肘下意识就向后顶开,身后的人没有松开,连痛呼也没有,操着奇怪的语调说,“我带你走。”一只手仍然扶着他,另一只手接过了燕兰诗的箱子。
家福喷吐出来的热气洒在他的脖子上,黑暗中视觉减弱,感觉就变得异常灵敏,燕兰诗有些尴尬,悄悄红了脸。“对不起。”家福疑惑了片刻,才知道燕兰诗指的是他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那一顶。家福完全没有在意,满脑子都是燕兰诗身上在他看来香皂和洗衣粉高贵的清香,和一拥之下感觉到的瘦弱身形。
那么细的腰,哪里像是男人的?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挪动中,不停歇的哭声让燕兰诗有些毛骨悚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时,他差点把身后的家福撞翻,“是谁?”
分明是如此狭小的空间,却营造出鬼屋的效果,燕兰诗轻微地颤抖着,家福感觉到了。
他问:“你冷吗?”随即又冲着前方喊了一句,“娘,点油灯吧,有客来了。”
眼前倏尔多了一团暖黄,终于照亮了漆黑的屋子。所有的东西只有影影幢幢的形状,在过道旁堆着,房梁上挂着,脚边堵着。对面炕上坐着一溜孩子,点灯的老媪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恐怖,而最令燕兰诗啼笑皆非的是,他们距离门口居然没走几步路,磨蹭地和乌龟也有一拼之力了。
在家福的引导下,燕兰诗终于坐到了炕上,大大松了一口气,也对以后的生活艰苦程度有了一定的估计。
在他坐上炕后,油灯很快就灭了,农户里的每一滴油都浪费不起。家福出门到外面灶上去生火做饭,燕兰诗被几个孩子围着叽叽喳喳地说话。很显然,他们都没见过这样的俊秀人物,而刚才的光明足以让他们看清燕兰诗的脸。“燕大哥,你是俺大哥带来的媳妇吗?”小五很是童言无忌,脆生生地问。
燕兰诗张口结舌,黑暗中他们看不见他脸上窘迫的微红。
大娘呵斥道,“瞎说什么。”
“为什么是瞎说,燕大哥长的这么好看,不给大哥,就给我做媳妇吧!”小五有点委屈,于是燕兰诗循循善诱,“那小五愿意给我做媳妇儿吗?”他的声音很温柔,很让孩子们喜欢。
“可是我是男孩子啊!”小五脏兮兮的小手想要抓着燕兰诗的衣摆,但是又不敢,“男人只有娶媳妇的,我不能嫁。”
“是啊,我也是男人,怎么能做媳妇呢?”燕兰诗笑着说,口中却泛苦,男人怎么能和男人在一起?这种事情向来都是大逆不道。
何况医学已经证明同性恋是一种性心理障碍,也就是神经病。谁愿意承认自己是个神经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