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欲登长生天 啊,是我说 ...


  •   周巧儿眼皮子一翻,拎着那茶博士往旁边哐当落座,后面进来的十二人有空补缺的将自己安置好。巧儿满意的微笑,冲旁边战战兢兢的平头小老百姓露出个融雪吹英的温柔笑容。

      "姑奶奶没心思给你闲扯,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我们不是什么好人,知道了吗?"

      茶博士点头哈腰,连连称是。那金粉玉塑的壳子于是又开口吐刀。

      "还有上房吗?"

      茶博士:"有有有。"

      巧儿噢的一声:"还有牛肉吗?"

      茶博士:"有有有。"

      "还有槐花吗?"

      茶博士:"有有有。"

      "还有秋蟹吗?"

      茶博士:"有有...啊?"

      那茶博士面露难色,高出的颧骨飞上两团暗红,衬着暗黄的皮肤,看起来竟是有些羞涩模样。他的掌飞快在裤腿上磨蹭几下,抬头笑道:"这位娘...娘子,别...别闹了。"鹤煊在一边儿听得直乐,原道这小姑娘本就是个不安分的祖宗,一路走来苦了十一个大老爷们哄她一个长公主,现下把这烫手的山芋随便丢出去,才发现别人不仅处理不来,并且那边气势一弱,这小姑奶奶就有些寻衅滋事儿的苗头。他将筷轻轻一摆,弄出些不大的声音来,周巧儿闻声回头,即见鹤煊顶着张十八九岁的美艳皮囊,却端着一副花甲古稀的气质来微笑着朝她这边"望",不禁浑身哆嗦,乖乖闭了嘴。

      诡异,很诡异。

      鹤煊这厢全无所觉,只不知对着哪边点点头,道:"烦博士开些上房来,有多少开多少。再去弄些牛肉和酱油,三锅窝头,十斤坛酒。有劳。"言罢想到什么似的又转了头:"不悔,要不要洗个澡?"后者似乎没想到这事儿能波及到他身上,闻言也是一愣,嘴巴里喂的半条青菜不上不下耷拉在门齿上,须臾才恍如隔世的点了点头。满堂门客均是风雨雷木,外焦里嫩,撒把盐巴就能就酒。只那茶博士听了这话才如蒙大赦,起身一溜烟儿跑得飞快,动作间还不忘冲鹤煊挤眉弄眼,大有"大恩不言谢,来日定报"的圆滑感激。

      始作俑者无知无觉,大堂里客人走的三三两两,剩下一群不正不邪的男人们坐在这里抹汗招风,各怀鬼胎。互相看彼此只觉头顶光芒四射,十分碍眼,于是只好埋头用餐,颇显出一副名门正派的安静与和谐。契瑟隼戳戳哥舒英奴的肋条,冲他眉飞色舞企图用眼神示意对方解释一下现状,后者揶了个"赶紧吃饭"的白眼后又赶紧低下头,窝头牛肉对绿蚁,一壶浊酒好相逢。

      好相逢。

      因着身边跟着个看起来就十成十正直且温柔的鹤煊,应不悔平日里那些□□烧偷赌嫖的一代魔宗气势也难得收敛起来。他带出来的人都很有潜力,聪明且识时务,一路上平乐安详,颇有些拉伙过日子的模样。

      然而人不找麻烦,麻烦却会自己投门。

      鹤煊一行人到达"不知"客栈时已是将夜不夜时分,加之众人在一种浓郁的尴尬气氛里飞箸卷盘叮铃铛啷,待杯盘狼籍后,已是星月甫明时候。鹤煊蒙着眼,不知黑白昏昼,耳朵却在这么多年里锻炼的异常好使,他的皮肤每一寸似乎都是感官,风吹草动蜉蚍挑木,自紫鞭雷槐至蛇蚁穿草,没有什么是他感觉不到的。应不悔甫掷箸翻杯,鹤煊便翻手握住他手腕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应不悔便了然了。

      哦,他这是怕吵。

      于是乖乖闭嘴,连呼吸都放得轻缓起来。只见那少年模样的人微蹙了眉,侧头听风,一点雪白的耳尖儿有生命似的动了两下,应不悔觉得有意思,翘了腿看戏一样盯着他。鹤煊轻道。

      "来了三个人,功夫不高,走的野路子,用刀...嘶,有点儿..."他顿了顿,也不照下说,只握着青杖摩挲了两下似乎在想什么东西。应不悔到底是个泼猴,等不及就抓耳挠腮去撩人袖子,嘴巴里跟着"有点儿什么?"

      鹤煊抬眼朝门口望了望,若有所思:"有点儿上火,可能会有痘儿。"

      应不悔闻言将笑,嘴角才扯到一半,客店原本虚掩的大门就叫人一脚蹬开。自门外黑暗中威风凛凛走进来三个...麻脸尖嘴斜眼的猥琐男人,一胖一瘦夹着个麻杆儿,踹门的是麻杆儿,走进来四处张望一圈儿,眼神款款落在还处于人石状态的茶博士身上,后者因着刚刚的事还没缓过神,正捧心观爱着自己那锭来之不易的银元宝,这下给这几个不速之客这么如刀似剑的打量,只觉脊梁骨上的皮都要掀起来,于是将那锭银子照怀里送了送,陪着笑脸十分殷勤地迎上去。

      "这位郎君..."

      "郎什么郎什么?!君你奶奶祖坟的君!别跟老子玩儿那套虚的!"为首的麻杆儿脾气忒大,见了茶博士来随意拣了张桌子拎刀"哐"的往上一摔,自己一屁股坐在没来得及塞进案下的圆凳上,还拿脚勾了一只多余得出来放他沾染了尘泥粪便的尊足,喊道:"十斤酱牛肉,随便炒两个菜,十坛酒。再给老子弄几根辣椒来!"

      虽是野蛮了点儿,但好歹没有出言不逊。鹤煊将虚搭在应不悔腕上的那只手缩回来重新攀上那根青杖,后者的眼光贪婪而赤裸的跟着那只手,罢了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摇摇头。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周巧儿打了个寒战,和尚似的在心里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惶惶兮扭头去看堂子里多出来的那三个歪瓜裂枣。不看还好,一看只觉心惊肉跳还有点儿想笑。应不悔是个很注重外表的男人,并且他不仅注重自己的,还注重别人的。羽刀门甚至连嘴歪眼斜的小缺陷都不收,清一色的美男子小仙女。周巧儿自幼在羽刀门长大,虽说不好看的也见过,但能不好看到这种鬼斧神工的地步的,她简直想给他们画张像,好带回羽刀门当自己余生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三人方走过的一段儿灯芯渐衰,昏影兜罩,只能看出他们猥琐的气质和萎缩的生理条件,没想到移了几步走到灯下竟这么精彩纷呈。只见那为首的麻杆儿顶着一张尖尖的脸,鬼斧神工的吊稍眼,眼皮耷拉,颇显出一对儿浑浊眼珠的精光四射,他的额头极宽,下巴极窄,整个人光看脸,活像个成精的漏斗。漏斗精走近了看果真满脸的痘儿,正丢着一碟油炒花生吧唧嘴。剩下的两个一个像芋头,上下俱尖,就中间圆润丰满,一个像脸阔似饼,五官跟被拍在一团儿撒了芝麻的面上似的,十分具有观感效果。鹤煊四平八稳,巧儿憋到内伤,应不悔巴不得把那张满是疙瘩的天赐面孔端给鹤煊献宝,禁不住低头问他。

      "你什么时候会算命了?"

      鹤煊微微笑:"神登高唐。"

      应不悔噢的一声,觉得高唐这名儿有些熟,若有所思了半天接道:"春梦。"

      好像有点儿问题,又好像没什么问题。

      鹤煊微微笑:"轻浮。"顿了顿又道:"狭隘。"

      应掌门,应宗主十分受用,心满意足似的哈哈一笑,专心致志听墙角去了。只听那三人抄着一口湖广口音,发音极其不标准,和鹤煊这种住惯了皇城根儿咂着一口流利的官话的人不大一样。芋头兄还是个有些志向的结巴。这里的志向体现在,别的结巴都是能少说就少说,这位不同,他非要在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之间占有一席之地,十分固执而高傲。是个有梦想的芋头。

      "一路走来,净使这些杂碎惹老子糟心!"

      "是...是都...都都都是杂...杂..."

      "都都都都什么都!也不知道这些个泥泼猢狲酒糟鼻子的贱人这么长的路怎么还没饿死他们,坑厕里的玩意似的,恶心!"

      "是...是是...宁...宁..."

      "宁什么宁什么?!朱宸濠那个泼皮无赖,还想学他祖..."

      他这话没说完,就被在一旁端架子的饼兄扑上来封住了嘴,低声咒一句:"隔墙有耳。"鹤煊倒是一怔,宁王?宁王不是在南昌吗?怎么跟这儿扯上关系了?不由取了筷佯作动箸,侧耳细细听了。可惜那漏斗精是个满口无牙嘴巴不把门儿的,芋头兄是个热爱凑热闹的,三人之中明显大饼是有点儿脑子的,现在他跳出来,这事儿怕是没法再细听个大概了。果然,那饼四下张望,过了一阵儿便正襟危坐抖袍理袖,慢条斯理折腾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道。

      "咱们此次来是为了试剑大会,莫再平生事端。这两日府城州路自会增加巡防,发万不口乱港..."他说着,转头一望芋兄那期待的眼神,心领神会的微微一笑"...饭也不能乱次哦。"于是芋头很快投生,做了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去跟酱油肉奋战了。

      应不悔这队人因着带着个鹤煊,故而佯成一队商队走的十分低调,现下卸兵却戎,个个轻簪华袍,看起来十分飘逸富贵。那三个浑然天成的精怪自然不将普通百姓放在眼里,武功不上不下,连有没有内力都谈不及,全靠自身那点儿三脚猫功夫闯荡江湖,欺压欺压小老百姓。鸡同草籽虫蚓自然厉害,可惜鸡再怎么样都只是鸡。那三人丁零哐啷,弄出好些动静来。鹤煊好静,此时两条秀眉已是轻拧,应不悔见状,倾身过去问他要不要回房。后者却摇摇头,伸出两只指头在他臂腕敲一敲,又摇摇头。应不悔心领神会,斜身撑扇朝门外望着。不多时,自黑暗中晕出两个人影来,一老一少。

      年轻的那个是个粉钗裙的姑娘,年老的那个是个佝偻老丈,手里攥着一截儿榉木虎头杖,瞧起来是个大户人家的老头儿,可惜行将就木,摇摇欲坠,嘴唇发白,脸色泛青,怕是到了吹灯拔蜡的时候。姑娘还没进门就喊,

      "来人啊!博士!博士!有水吗!"

      那茶博士原是给这一晚折腾得不耐烦的,见爷孙二人衣衫褴褛,一连狼狈,怕是也拿不出什么银钱,正将起身打发他们出去,却在姑娘前脚迈进的时候将到嘴边的冷话咻的溜了一圈儿咽了回去,毕恭毕敬去打茶水来了。原是那姑娘长得太好看,灯光在她脸上盘桓逡巡,竟像流过玉一般温柔缓缓,那一对儿黛眉紧缩,额间分出个小川,橙光辗转,又溜进她的眼里,如同将要逼出一汪星汉悬下似的。顾盼生情,诚不欺我也。饶是阅人无数如应宗主者,仍然小惊一下,咦一句"好俊俏的丫头。"

      然而那好俊俏的丫头进了堂子,四处张望一圈儿,眼神便死死钉在毫无知觉的妖精三人组身上,看了片刻,突然"嗷"的一声扑出去,攥住漏斗精的衣领晃了两下,眼泪混着红色的仇恨吧嗒落了一颗,同有千钧似的,砸在地上。

      "杀人偿命!你没有好下场的!"

      漏斗精估计是脑壳少筋,习武之人反应还比常人慢了不仅一两之数,他正吃牛肉突然被人扑过来当条麻袋般乱晃,愣怔了好一会儿眼底才聚起一股子狠戾阴冷,也不看来人,蹬脚便踩在那丫头小腹上,把人当牲口似的下了死脚踏出去。只见那小丫头麻袋似的滚了两圈,后背磕在柜台上,死过去了一样再没了动静。应不悔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作壁上观,他门下也没有哪个人想动。他本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所谓的好人,这种袖手旁观不嫌事儿大的事做起来毫无心理压力。他斜了那还在喘气儿的老丈一眼,只见后者抚着胸口,指指孙女儿又指指漏斗,气地浑身打哆嗦,竟似快要吐血模样。另一厢漏斗做完缺德事儿,意犹未尽似的蹲过去捞起那丫头的脸,来回看了看,扑哧笑了。他本就极丑,笑起来也并没有加分,反倒有些油腻腻的恶心。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和你如花似玉看了就想让人糟蹋的大孙女儿啊。怎么?这么急着带人来上老子的床吗?"他这话说的极为下流,配上那张老天爷不太小心的脸,听得周巧儿都一阵反胃。那丫头这时似是醒了,一双潭水似的眸蒙了雾气一般恍惚,待重新冲开薄障看清来人后,一勾唇啐了口血在那不要脸的丑八怪脸上。漏斗兄怕是很少遇见有人挑战他的权威,这下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堪堪稳住身子,却见那姑娘仿荆轲椅柜箕股而坐,自上而下狠狠剜了漏斗一眼,浑身俱是狠戾,竟不输普通的亡命之徒。芋头兄和饼兄眼见事变,急匆匆赶上前欲给自己的好兄弟两肋插刀,却不想正撞上这一眼,生生骇的退了一步。耳听得那丫头道。

      "老娘今天就是成了一摊子血泥,只剩两颗招子,也绝不会委身于你这个毁了八辈儿祖坟才长出一张这么对不起先辈的脸的人的床。您可放心吧。"

      漏斗怕是这辈子最忌讳别人对他的天生条件评头论足,此下听了这番话气的浑身哆嗦,打身后的案上"啪"的摸来自己的佩刀,转过身恶狠狠瞪着那丫头。后者一看却突然笑了。

      "跳梁小丑,何足惧也!你今天就是杀了姑奶奶,剁成酱喂狗,姑奶奶和你手下那十八条人命,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那漏斗听了这话终究是忍无可忍,锃的一声宽刀出鞘,茶博士不知何时已经在后头冒了个头,眼见此下形势峻险,不禁打个哆嗦猫腰刺溜一下不知钻在哪了。漏斗的刀将挥,老丈朝前一扑,被饼兄掌薅草似的撩飞丢在旁边,丫头无所畏惧闭上眼领死。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漏斗气运丹田,自上贯下注力一劈,只一击中,那姑娘的脑袋便同宝刃削瓜似的,再好看的脸都不顶用,却是电光石火之间,灯苗噗的一闪,众人耳听碰铃般清脆的"叮"的脆响,刀迟迟未落。漏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刀像撞上了什么极有力的东西,方规好的刀势被猛地掼开,连虎口都被震的生疼,而再一低头,那丫头人却不见了。抬起头四下环顾,却是出现在了老丈身边,正趴着嗫嚅,不停的喊爷爷。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人的位置移动。

      漏斗心下窜起一股子无名火来。奶奶的,今天闹鬼不成。于是举步欲再来一击,却不料身边景色一转,掠过个人影在那爷孙二人旁边站定。仔细打量,是方才堂下坐着的红衣瞎子,正"望"着他这边泰然自若的微笑,胸有成竹模样。漏斗喉头一梗,冷笑道。

      "我望公子不似我们这种亡命之徒,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滚吧。"

      鹤煊略一颔首,轻道:"得罪了。"

      漏斗啊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眼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匿了身影,他猛一回头,身后也无人,举目四顾之间五肋突然一阵钝痛,似乎有股气劲灌入,初觉涓涓细流渗入皮肉,恰似山溪润泽,滋养静脉,遇骨则却顶钟,猛地撞上去,直觉五脏六腑似都要随着这一下搅偏了去。又疼又想吐。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用的是传音入密的功夫。

      "闭目辨风,化万为一。稳行下盘,动如徐林。"

      他依言咽下喉头那股子涌上的混血,闭目细辨,果真听到衣带轻响的声音,于是将刀朝一个方向送出去,这下本该无差,鹤煊轻功全力的一分都未出,闹着玩似的推了他一掌,身法应该有所停顿,这一击该中!这一击必中!他这么想着,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对面的不过是个瞎子,能掀起什么浪!还有高人助我!还有高人助我!然而真正劈下去,却同劈在石头上,漏斗兄回过神,见自己引以为豪能分金斩石的刃竟被鹤煊两指夹住,连带那好不容易才生出一点儿的刀风,全部被轻易化去。后者蒙着眼,无知无觉,并指一弹刃面,似乎十分惋惜的说了句。

      "多好的菜刀,怎么拿来杀人呢?"然后似应其声似的,那刀竟自三寸处折断,剩下的宝锋被当垃圾般随手丢在一旁,始作俑者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这位郎君,朽木的脑袋不可雕也。动如徐林,你怎么这么快就挥下来了?"

      漏斗回过神,张了张嘴,只能发出一个"啊"的音节。鹤煊却福至心灵,自行斟了碗水给那丫头和老丈,不甚在意道。

      "是在下说的。怕和您打太无趣儿,增加点儿难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欲登长生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