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欲登长生天 这么一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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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不知是羽刀门什么人，蹦蹦跳跳的十分可爱，此下听了鹤煊这话，又抬头看了看这少年，竟生生被一句＂有劳＂噎的无话可说。她生自江湖长自江湖，见惯了五大三粗的壮汉，也见惯了口无遮拦的浪子，纵有风流少年气度不凡，倒也不似这位不卑不亢，态度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倨傲，如水如海，仅一句话便托出一身气度超绝。
天纵奇才。不仅根骨如此，连气质也浑然天成。
鹤煊对她说完话便自顾自上车了，他三岁前仰蒙杨荣遗风庇佑，加之生性作真通透澄澈，还曾同李东阳和杨晔做过：＂直误国深矣！＂等等言论，朝中耆老见过的也都对他印象不错，甚至经筵讲学之处还许他蔽柱旁听。四书五经读得多了，孔孟老庄也都嚼透了，纵横兵墨自隐在胸，初窥大道，自然浑然一体，让人如沐春风。应不悔见怪不怪，投袖一砸那姑娘的脑袋，喝道。
＂还愣着干嘛，陪贵客推牌九去！＂语毕负手心情很好似的往前晃了两步，亲自上马开路。那姑娘给他这么一打倒也算清醒了，捂着脑袋冲那人背影皱皱鼻子吐了吐舌头，暗揶一句＂老骚青＂。她眼睛大大的极其水灵，檀口自朱，这么一套动作做起来十分俏皮可爱。应不悔似脑后有眼，背门有目，伸手弹了一粒小石子儿出去，正中女娃眉心。
＂怎么跟为师说话呢？＂
＂我说你老骚青！＂她两手捂着额头大喊一声，没待应不悔反应就刺溜钻进车架里。外头荡起一串朗笑，一个年龄稍大点儿的声音道。
＂宗主！三小姐可越来越管不住了啊！＂
应不悔接道：＂老六，你家四娘也快了，等着吃苦吧！＂
那被称为老六的老丈闻言哈哈一笑，答他：＂我们四娘是要做女红嫁人，温婉贤德的好娘子，跟你们这小泼妇可不一样！＂
车里的姑娘闻言也不甘示弱，挑了帘子出去呸的一声反驳：＂姑奶奶这叫行侠仗义，仗剑天涯！＂
似乎是觉得她可爱，周围又是一圈朗笑。那老丈揶揄：＂是是是，小祖宗，你行侠仗义！你仗剑天涯！＂
鹤煊听了这阵闹腾也是噗嗤一下笑出来，他方才下山一路叫应不悔护着，手里的青杖没怎么使，现下盘腿而坐正懒洋洋搭在肩头。那姑娘听了这声笑，觉得十分有趣似的，转头趴回鹤煊身边翘起腿。
＂我叫周巧儿，你叫什么呀？＂她的声音很有活力，琳琅点玉般清脆，听的人心神俱清，很是舒服。
＂鹤煊，鹤飞光。＂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的贺？英名煊赫斗横天的煊？＂
鹤煊心道这姑娘原是个读书习字性格真率的好丫头，不禁脸上挂笑轻道：＂晴空一鹤白云上的鹤，英名煊赫斗横天的煊。＂
却听得车外应不悔非要跟着来插一脚，他的声音不大，灌了真气，正正好传进二人耳里：＂他那是华亭鹤唳讵可闻的鹤，煊策茹商芝的煊。＂
巧儿听了这话一翻白眼，翻完了才想着鹤煊可能看不见，就爬起来凑在他耳边轻轻说一句：＂臭显摆。＂后者深以为然，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回答她：＂你可能要挨打。＂
巧儿：＂啊？＂还没反应过来，一粒小石子儿便破帷而入，正中她眉心。
两次打着同一个地方，瓷白的脸儿登时印出一个朱砂痣来。小姑娘生生吃了这一下向后一歪，愣了，不过须臾便手脚并用爬起来破口大骂。
＂应不悔你个老不死的风流鬼！等你老了死了走不动了姑奶奶才不给你养老收尸！＂
应不悔风雨不动，慢条斯理，回头给她个颇有深意的笑容：＂我有飞光。＂众人哈哈一笑，巧儿回头看端坐在车中的鹤煊，后者耸耸肩，指指自己的眼睛表示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无根小草风雨飘零，凄也楚也。周巧儿仰面对天，长嗟不止。
这一行车队加上鹤煊本人，拢共有十六位。先前下山时他眼有不便，不得见光没有细观，这两日得了空耐着性子听下来，方可以辨出其中有两位突厥人，一位使刀，一位使枪，皆身材高大十分健美。鹤煊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像应不悔这样教着长刀玩匕首的门主，你总不能上梁不正还要求下梁笔直。所以出现一两位不务正业的门徒也是情理之中。奇怪的是，突厥人本身就极有野性，像这两只这么听话的小狼狗他还是第一次见。他们比一般车队走的都慢，自秦岭走直道入汴梁，竟也足足走了两月有余。那些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待他礼遇有加十分客气，不过难免疏远。只巧儿十五六岁正是好奇的年纪，日日缀在他屁股后头，跑前跑后，指这点那，活像个小玩具。
鹤煊把那打水还要惹起五六七八层浪的小姑娘抓进车里安顿好，问她：＂那两个突厥人都是什么来头？＂
穿着劲装的丫头一听这话就来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个书读的有点多的小瞎子，没想到你耳朵这么好使，那俩闷子不说话你都听出来啦？！＂她趴过去，鹤煊会心的让了些地方，听她接着道：＂谁知道什么来头哇！老色鬼带回来的，一只叫契宓隼，一只叫哥舒英奴。＂
鹤煊噢了一声，合着还是个没落贵族，接着问她：＂哪个是用刀的，哪个是用枪的？＂
他话音才落，巧儿就爬起来直着上身盯着他打量，眼里带了几分犹疑：＂你怎么知道的？小瞎子你该不会是装瞎的吧？＂
＂刀注劈砍，下盘须稳坚如磐，不动如山，这位兄弟使的该是五尺苗刀，上马时鞍辔相接，有金石相撞之声，泠泠淙淙似泉抢石...＂
＂枪注捣刺，下盘须有冲退自如之势，且这位朋友上马时，鞍辔相接，似珠玉拖金，铿锵不绝。＂他话说在这里，朝着巧儿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一笑道：＂巧娘子，对吗？＂
他这一声极轻，笑容也很淡。像随手勾出的一笔山水，乍看无奇。周巧儿却愣了，她尚在襁褓就被应不悔抱回羽刀门养着，这些年见过的奇怪的人不说一万也有一千，本以为见过大风大浪风雨不惊了，却也着实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人。他坐在那，仿佛天下所有的尘埃都染不上他一丝一毫，每说一个字都有让人安心和信服的力量。看起来像个江湖人，什么都知道；却又不像个江湖人，什么也不知道。不卑不亢，不扬不抑。她咂咂嘴，摸摸小鼻头，答他话。
＂带刀的是哥舒英奴，带枪的是契宓隼。＂
＂诶？你的眼睛长什么样啊？＂
鹤煊闻言噢的一声，似乎没打算回答第二个问题，自顾自垂上眼皮耷拉脑袋继续睡了。周巧儿看了看他，自讨没趣儿，小银鱼似的溜出去坐在老六跟前，拉开嗓子唱了首歌。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哎哟！＂她只唱了一半儿，额头就被一颗橘籽儿击中，整个人晃了一晃，听得前方应不悔的声音遥远沉稳。
＂小丫头片子，好好唱一首。＂
坐在车里的鹤煊噗嗤一笑，那小姑娘难得没有还口，还真好好唱了一首。是李太白的天马歌。她的声音清脆响亮，似野牧吹笛，小莺嘲枝，然而唱起来却片分力道不失，大气豪然，让人耳目聪明，热血澎湃。
＂兰筋权奇走灭没，腾昆仑，历西极，四足无一蹶。
＂鸡鸣刷燕晡秣越，神行电迈蹑慌惚。天马呼，飞龙趋，
＂目明长庚臆双凫。尾如流星首渴乌，口喷红光汗沟朱。
鹤煊靠在车壁上出神，他想起了杨晔，想起了自己的祖先杨荣，他想起了被抄家时众人惊飞奔走，想起了李东阳飞马而来，在后门一手抄起自己拉底斗篷隐去，他想起了于谦，想起了很多人。他想起了刘瑾，想起了汪直，想起了幼时有幸得见的大内皇宫。太阳自朱角扬羽后升起，钲影铎庚，撼霜震云。滚滚而来的朝辉，如同奔涌的金海，吞噬了整片大地。而后他长吁一口气，陷在了大明波云诡谲的梦里。
＂白璧如山谁敢沽。回头笑紫燕，但觉尔辈愚。天马奔。＂
自长安经汝阳至开封府，一路坦顺无甚可表。应不悔天生风流纵意，一本正经一代宗师的样子没性子兜住，沿途抽下心就飞奔着撩鹊逗莺，老六充当车夫，指指点点介绍山水，尤其热爱入夜了翻墙偷人家一两斗吃食，沿途走来堆了小半车玉面，吃的周遭一众晶莹剔透，吹弹可破，十分水灵儿。周巧儿更不必说，整个一活脱脱的小魔头，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路边儿好端端生的但凡能叫上名字说出个一二的，她都得薅下来献宝似的拿给鹤煊看。十六个人里除了那两位突厥来的好朋友，其他一干土生土长的中原人反倒像是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的乡野土著。两厢对比，直觉极其丢人。
是日四月初三，拉拉扯扯迟临开封府外。此地春发，景色尚佳，不过白帝早颓，懒洋洋在西山头顶着，颇有些无精打采早日回家的意思。应不悔不急着赶路且有的是钱，向来走哪儿睡哪儿，不过屁股后头跟着个娇生惯养的麻雀精情况就大有改变。换了身素袄盘扣蓝下裙的小姑奶奶赶牛似的嚷嚷着一干老爷们多走了三里多路，才在星未尽显时候寻着个客栈，规模不算小，门口杵着个酒字红幡，风吹即鼓，招招摇摇十分醒目。众人下车落马，交接缰驾，甫定仰头小观，不禁都是耳目聪明，喜的＂咿＂出一声，巧儿拽拽鹤煊的衣袖，小声道。
＂煊哥儿，这店子的名字有趣儿。＂她不知鹤煊年纪，又不敢没大没小，纠结了好几日称呼，巴不得一天变数十次，最终才定下这个。
＂叫什么？＂鹤煊顺着话头，拄着手里的青杖由巧儿扶着向里头带。这杖同他平日里用的稍有不同，又不知是哪里不同，鹤煊觉得奇怪，又不知是哪里奇怪。不打紧的事从不多想，他自小明白。
＂不知道。＂
鹤煊：＂...＂
＂啊？＂
周巧儿冲他一掀眼皮，不耐烦的重复一句：＂我说，这家店子叫不知道。＂
没见过脾气这么差的丫头，日后可谁敢娶她。鹤煊倏忽乐了，反手一捉那小姑娘腕子敲敲打打无人领而自如，竟也行动似风，令人感动，郎才女貌，引来一众侧目。周巧儿今日穿戴的极整齐。不仅老老实实着了袄裙，甚至还寻了个栖蝶长命锁璎珞套在颈上，瞧起来纤细的两只手腕各圈一对儿银镯，一对儿玉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活像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壳子。应不悔负手笑的阴沉在二人身后不紧不慢地缀着，壳子觉得浑身的脂粉都要被那人阴鸷的目光打量到结冰皲裂，现下只想做临危的乌龟，龟缩不出。
客店大堂不大，窗明几净，坐在门口高凳上的茶博士脖上耷拉着一条汗巾，正百无聊赖嗑着瓜子儿听客人扯皮，眼见着鹤煊撩袍进来，两只吊稍眼飞快得上下一打量，见来人气质敦和衣冠光鲜，怕是哪位高门士人，不好怠慢，于是卸了汗巾在臂上一摔，躬身正欲做个请的手势，余光又瞟见应不悔负手进来。前者气质清和，后者咄咄逼人，只立在那儿就一股子欲杀不杀的腥气。江湖客店，打下手的眼需似刀，两厢一博弈，心里道一句＂得罪得罪＂，后面的那个看起来更惹不起。转而去招待那位阴气沉沉的大老爷。周巧儿见状顺势一挽鹤煊右手，软塌塌往人身上一靠，拉长了声音道。
＂煊哥儿，你被那茶博士抛弃啦！看来你引以为豪的美貌也无法打动这些凡人啦！＂
鹤煊脸皮薄，此番给她这么折腾已然是红了耳根，然而表面风雨不动，只慢吞吞抽了手，冲脸色铁青，嘴瘪成一条钢线的应不悔的方向招招手，轻声唤他。
＂无悔，来，我们一道儿坐。＂
那茶博士听了周巧儿的话已然是一块儿身量不高的人石，现下听了鹤煊的话立刻碎成一堆石渣。应不悔闻言立刻拨云见日＂哼＂的一声冲周巧儿一撩眉，欢天喜地凑在浑身喜庆的鹤煊跟前抽椅点茶前后殷勤。施者仿佛精神时常，前一刻苦大仇深下一刻喜上眉梢，受者向来从善如流，宠辱不惊还时不时点头表扬。老六见了鬼似的凑在周巧儿跟前，拿肘子怼怼那一头雾水的丫头。
＂那俩人怎么回事儿？＂
周巧儿正欲摇头，做出一副＂你看我像知道的吗＂的样子。只听那边应不悔夹了筷青菜往鹤煊碗里一堆，柔情似水道。
＂光儿，你最喜欢吃的炒青菜。＂
将迈入大门的十二人连带巧儿老六听了这话均被晴天贯雷劈成人石，还在原地挣扎着怎么把自己拼起来的茶博士哆嗦一下，两眼一翻，成了人渣。
老六指指点点：＂这人谁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欲登长生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