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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蓬莱客,非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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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斗何时受过别人这般折辱,还是个堂堂正正白白净净的玉面小白脸儿,放出去一摆,风过即倒的瞎子,个头儿还没普通十五六的半大少年高,跟他说话都得低头才能看见脸。然而就这么个小不点儿,这么个小玩意儿,不出两招就胜了他这自西南流窜而来的土匪头子,还折了把削铁如泥价值三颗银锭的刀。漏斗精心跳的有些快,突然两眼一翻,跟块门板似的挺过去了。巧儿自食案后探了个脑袋,觉得麻杆儿还不适合形容这位的身材,他应该是个竹精。
湘妃竹精。
饼兄芋头兄眼见自己的老大给人削了兵器,两人相互对看一眼,决定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精神发扬光大,抬头看了鹤煊一眼,随即丢盔卸甲,效仿先人状态也跟着一翻眼皮"咚"的砸在地上。只是芋头兄应该是先前没有联系过的,准头有些不够,向下倒的时候不偏不倚砸在他那瘦到皮包骨的老大身上,直砸的方才还直挺挺的一条人形"嗷"的一嗓子瞪开眼。巧儿正趴在他头顶看热闹,只见那一双鼠眼黑是黑,白是白,十分清明精神,于是笑起来挥挥手。
"贵安啊。"
湘妃竹精看了看她的脸,突然眼睛一瞪头一歪,真的晕过去了。老六跟在后面哈哈笑,拿胳膊肘捅捅巧儿肋条揶揄:"三娘的眼睛竟比剑神还好使啊!"后者闻言掀个眼皮同那老头懒洋洋打哈哈"哈哈是啊,哈哈。"说完突觉不对,又将老六的话自脑子里丢出来,反复咀嚼了其中两个字。剑神,剑神。这儿哪有什么剑神?她移了移眼看着正摸索案几朝那老丈和姑娘移动过去的鹤煊,一顿,又僵硬的转过头询问似的看了眼快闲成墙头地锦的应不悔,电光石火之间用眼神完成了一番对话,后者一副世外高人模样似笑非笑,周巧儿愣了愣。
"咔",那是她下巴功成身退落地的声音。
眼瞎的好处有一点,大部分时候处境再怎么尴尬也可以眼不见为净。此下风云正中的鹤煊正扶桌摸椅,磕磕碰碰朝那一对儿爷孙走过去,全然没有刚刚雷厉风行的样子。应不悔看着有趣儿,琢磨着这狐狸越老越会作戏,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简直精彩到让人想要鼓掌。反观鹤煊这厢碰撞,倒也是真假五五对开,他对这地儿还不是很熟,和漏斗精过的两招也不过是听风描物,现下烛灭灯衰,要想简单摸过去着实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那还在地上的小丫头看他走的这般困难,当即一骨碌爬起来扑上去扶他虚垂的小臂,应不悔眉头一挑折了双筷子,巧儿下巴落地还没来得及回收,鹤煊略侧了他尊贵的脑袋。
"多谢。"
"多谢恩公仗义相救,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鹤煊敬佩这丫头于泰山将崩仍旧冷静的豪气,不由心下放软笑道:"鹤煊,鹤飞光。"
"奴姓陈,江南碧鸾祥陈氏陈六娘。"
江南碧鸾祥?鹤煊哦了一声道:"久闻陈庄织绣染裁举世无能出其右者,今日得见六娘,果真气质出绝万里无一,能窥陈庄荣景。"
那丫头呵呵两声苦笑,似乎想到什么痛苦的事儿,敛了眼帘没有说话。倒是后头的老丈抢了这话头。
"恩公莫要取笑了,碧鸾祥如今不过风中残烛,虚有其名,咽不咽气儿全在六娘这一l口。至于一应坊子铺子,全由流匪烧了抢了,唯余二十两白银三枚锭,北上时候全给这群腌臜东西抢去了。嘶...这..."他说这话时已经被老六扶起来,以肘支案,腾出一只胳膊任巧儿辣手施针,光看巧儿手上的动作也不知是疼是痒,只那方才还吹灯拔蜡面黄肌瘦的老头儿给这一通折腾竟颧面飞红,透出些精气神儿,龇着一口黄牙咧着一张小嘴冲着鹤煊解释。后者却全没这个心情,他以指点了点案问。
"流匪?今年江南收成不是挺好,哪里来的流匪?"
陈老:"还不是...嘶...丫头,下手轻...嘶..."他话才不过一句就给巧儿戳的憋了回去,一张松皮耷拉老脸皱皱巴巴拧在一起,想要悲伤却无法悲伤,想要愤怒也做不出愤怒,只痛苦在脸上来回打转儿又恋恋不舍得咀嚼了一份委屈,陈家六娘见他惨不忍睹,背了背脸接过这皮球似的话题。
"是打南昌来的。"
"二话不说□□烧,女人就...男人全都抹了脖子。"
"南昌,南昌..."鹤煊蜷指磨了两下下巴琢磨,须臾突然抬起头"孙隧呢?"
巧儿通过这一通胡戳总算自"剑神竟然是个瞎子""鹤煊竟然是剑神"之类种种问题中回过神来,听了这话极刻薄的扑哧一笑:"孙燧那老芭乐泥菩萨过河自己都不知道能喘气儿到几时,哪里来的闲情逸致管这些破事。"
鹤煊:"王阳明甫下车,江西剿匪余名未散,突然凭空冒出这么多流匪堂而皇之登堂入室行窃掠杀夺之事,不知贵庄与这些个..."他嗅了嗅地上三个歪瓜裂枣,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江湖...脏...壮士可有什么过节?"
"没有。"老丈招口即来"陈庄向不与人结仇。况何等深仇大恨,才要他们沿路假借筹款名义抢钱,不参这股儿就要杀人全家?"
杀人全家?鹤煊眉头一紧,摆茶招宴,要那老贾把这事情从头到尾都捋一遍。
原是正月十六新年才结,陈庄迎来送往初定,天刚濛濛亮便自西南来了三个粗衣刀客,为首的说话还挺客气,说是南昌今年吃紧,要过陈庄以物易物换点儿孔方兄周转一下。陈大庄主是个和气人,何况和天潢贵胄攀关系一般来说都是个美差。可是这位宁王殿下的脑子可能是在南昌闷出障来了,拿来交换的东西非花非食,是十几把明晃晃的刀,不仅如此,还效仿当年道衍献物,神秘兮兮给了陈大庄主一顶白帽。大白帽。陈庄主吓得一蹦三尺高当即骇得就想掀梁揭瓦把这群不请自来的花乌鸦踢屁股踹出门去,然而碍于读书人的三分薄面,大义凛然的陈庄主留这群异端吃了顿好的,没想到自己请自己吃了断头饭。当天晚上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十几个影人,远远望去蹲在墙头就像一排乌鸦。黑色的乌鸦抽搐了白色的刀,白色的刀染红了没有颜色的黑夜。陈老庄主和陈六娘在密道有幸躲过一劫,看着亲戚侍仆的血顺着砖缝贴瓷处落在自己脚边,甚至衣服上。
自星起到日出,短短四个时辰,那小姑娘咬碎了一口银牙做了不开口的蚌壳,家人的横死在她的眼底在她的头顶,永生不灭。
另一厢鹤煊倒是冒了一背子白毛汗,光天化日之下以兵易币还送白帽,宁王这一手明修栈道怕是要把栈道修在皇帝爷鼻子上,暗渡陈仓是要把仓沉在天子眼皮子底下。他那脖子上梗的瓢怕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摆设。而且...仅入杭的流寇就这么猖獗,如果再往南走呢?会不会更多?会不会更狂?鹤煊摸摸鼻子,转头朝着应不悔嘿了一声,问他。
"自成祖帝以来便有意削藩,亲兵总制不过三百。你知道宁王手下这么些个凭他调令的老流氓都是打哪儿抓的吗?"
"招的。"应不悔道"光明正大贴了告示招的。"
宁王殿下,宁王爷。鹤煊哭笑不得。自古以来人家造反都悄生生的不敢声张,成祖朱棣甚至为此送质子还装疯,只你一人巴不得整个大明都知道你要揭竿而起取正德而代之。他摇摇头,感叹于这一代朱家人的质量低下。
"他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不悔:"快一年了。"
"哦..."鹤煊一挥手,重新起身去搭那老丈的脉。"这群流匪尚不成气候,若是宁王是个脑壳好些的,自然是要练一阵儿的。时间还早,待试剑大会甫毕,我们便南下去看热闹。诶巧儿...你跑什么呀?"
周巧儿自打猜到他是剑神开始整个人就沉溺于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状态里,飘然若登云踩雾,一脚棉花一脚朝云,此下看到他过来整个背上的寒毛都巴不得顶开上袄刺出去当暗器使,只得讪讪搭话。
"给剑...鹤前辈让路。"
鹤煊哭笑不得:"煊哥儿更好听些。"他摇摇头:"你且来,这老丈怕是风中残烛,你我救不得的。你去问那六娘,吊着一口气儿还是给她爷爷一个痛快。"老丈腾了一只手翻腕握住鹤煊小臂,心中所想不言而喻,后者拍了拍他打了摺儿的手背摇摇头:"不急,看六娘怎么选。"
这堂子不大,鹤煊断没有说鸡给狗听的必要,也不知道心里盘算什么。只见那丫头朝前靠了两步,弯下腰贴在陈老唇边听了些话,复站起身拢袖立的端方过了一阵儿又缓缓冲鹤煊福一福:"恩公,祖父说天行将尽,不强求。"她的表情清淡,故作沉稳,眉宇间却像咬紧牙藏着什么似的,鹤煊看不见,只并指敲了两下桌案,在一旁的应不悔会意一笑,给他敲了段越人歌的节奏。这是两人初识时在山下定好的一套交流系统,为防隔墙有耳,像这样并指点案急促的敲两下,是问应不悔"怎么样?"的意思,如果应宗主觉得不好,就以指在桌面上划三道,如果应宗主觉得不错,就随便敲段儿节奏。至于敲的什么,全凭这老东西的个人喜好。说不定他哪天兴起还会敲十八摸给未经人事的鹤煊听。
不达人间不近红尘的鹤先生有没有听过十八摸不知道,但他绝对是听过越人歌的。于是十分应景的红了脸,对那丫头略一颔首:"在下待会儿去房里写张方子,你同巧儿----啊,就是我们带来的那位姑娘瞧瞧,明日随我们进城在铺子里抓好药,再别不迟。姑娘意下如何?"
他这话一出来,陈六娘还没来得及表示,倒是陈老庄主先跳起来扣紧抓着鹤煊的那只手,不仅老鸡爪子痉挛还回光返照似的嘴唇哆嗦,看起来满腔热忱感激呼之欲出,连脸都更近几寸。周巧儿一脸惨不忍睹的低下头,老六及时挽着那茶博士到后院儿偷酒,两个突厥人还打算再来一斤牛肉。
老丈:"小...小哥你简直是再世活菩萨啊!我那孙...哎!!"只听得薄空乍破,昏暗中有半截儿筷子擦着老丈的耳根飞出去,"铛"的一声直直没入门板,陈老庄主呆若木鸡静如蚌精,鹤煊趁机抽回手招了两个人来招呼这小老头儿,自个儿扭过身去坐在应不悔身边无奈道。
"不悔,你这是做什么?"
应不悔起身负手,咂巴颗花生米怼他:"打蚊子。"说完卷袖哼的一声,大摇大摆走了。
鹤煊莫名奇妙揉揉眉心,心道这老孔雀怎么年纪越大脾气越怪。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四月洛阳芳菲撼城,暗潮下紫气与阴云共涌,疏影漫过灯火通达的勾栏,攀在倚窗抱琵琶丰腴半遮半显的女人身上。华章雍帷,贵树宝盏,莺歌靡靡,燕语戚戚。自珍珠卷帘后走来一个掌灯的人,身形不高,冠着小冠,生的极好,一副薄情风流鬼模样。他走出来落坐在一边好生堆叠几层软褥的床上,挥袖灭了三两灯火,遂抻臂将那还在弄弦的歌女一揽勾在怀里称心如意起来。细看之下他的手并不大,虽是骨节分明,皮肤却十分细腻,颈部也无小丘,胸前还有些起伏-----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那唱歌的姑娘在这双手下辗转,宛如一张有了血肉的琴,每点到一个位置,就能吟出不同的调儿来。高低婉转,不堪入耳。他们身后,有一张挡在插屏后的画门,不易见察十分隐蔽,然而此刻画门洞开,里头黑压压一片,看起来竟像是随时会从里头怕出什么东西一般。房子里有人开口了,歌女的声音却还没有停下。
"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那女人似笑非笑,在灯火掩映下如同戴了一张面具:"回去准备吧。"
"三分天下,不死不休。"
歌女突然抽搐了一下,拉出一段绵长而暧昧的声音,她的头猛地向后扬起露出段漂亮的颈线,如同收弦一拨,随即呵着气满面潮红的摊在女人怀里,脑袋耷拉下去了。后者打个哈欠,朝门撇了一眼,应道:"三分天下,不死不休。"
远在西南的男人捧着一件金丝蟠龙袍,如捧山河在掌,对着枯灯魔怔一般长长久久地坐着,直至太阳自东山缓生,投下的光拉长他精瘦的影。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