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欲登长生天 五十多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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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西峰，因地势奇峻耸危，四季常冬，素来无人向往。落霜时候，云海飞琼。在峰后崖侧，有一条看起来极窄的石道，若隐若现，像是被什么人有一脚没一脚踩出来的，晦明不定时分，之高而俯，看起来像是一条洒落深白的玄带。
而玄带之上，星光之下，正踽踽走来一个人。
他的步法极轻，自后而望，竟是落雪也不留一点痕迹，似飘若浮，皂袍自摆，小冠后朱带垂腰，于风扬而映雪。他长衣蹀躞，肩披裘领，两鬓飞白，薄唇紧抿似笑非笑，瞧起来也不过三十左右，却自有威严于眉眼。这人生的好，风神俊朗。他的眼睛不似常人深邃，似狼似豹，盈盈泛着金光，正紧盯着前端西峰上一个小黑点。
再走近些才会发现，那个小黑点儿，是一座不过三间的通屋，在风雪里摇摇欲坠。屋顶立着个负手的青衣人，身量极小，瞧起来也极瘦，正仰头望月。他的眼睛上缠着很厚的绢帛，长出来的部分垂在脑后，风动即摆，似飞仙踏月，十分出尘。听到玄衣人来，不知如何动作，只身形一闪便掠在对方面前，阔袖微振，抖出一道光来。他似是拎光欲刺，却见风雪一卷，人已经消失在眼前。玄衣人似是不在意，唇角一扬，侧身负手将袍袖挥起，听得袖边铿锵，似乎是兵刃相接接下第一招。又见风雪暴涨，自白茫茫一片中蓦的突出道蓝光来。
这是剑神的＂风棠＂。眼见蓝光逼面，自远而近虚无中绽开一朵棠花，玄衣人缓慢闭上眼。他在听。风雪在他周围似乎是静止又似乎沙缓慢流动，在周围接二连三不断绽开的剑花中，他缓慢举平一臂，对着其中一朵棠花来的方向并指而立，只消轻转悬腕。周遭呼啸的霜雪似乎失了力气，猛地呼啸两声，终究哑了声音，待风雪散去才能看清在他指尖夹着的，是把极薄的剑。而剑没有主人。玄衣人神色将凛，脚下却突然踉跄几步。他的身后，站着刚刚那个立在屋顶上的人。这人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脸生的十分清秀出尘，加之身量也不若平常男人般高俊，第一眼看上去竟有些雌雄莫辨的美。如若不是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刚弹在玄衣人颈后的动作，凭谁去看，定然认为他尚幼无害。玄衣人回过头，将剑递还给他，又前前后后围着看了看，感叹道。
＂飞光，你怎么就不会老？＂
飞光是鹤煊的字。距离上次在杨士奇家同全家人见面，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他年过而立，竟还同一个尚未蒙事的孩子一般年轻，武林中人向来眼力过人，然而他连一点儿蛛丝马迹都看不出来。鹤煊朝他摆摆袖，十分开心似的去把玄衣人的小臂，答道。
＂念叨十来年了，都说我自有奇遇。＂走了两步他突然顿住，伸头在玄衣人身上吸了几下鼻子，复又笑道：＂不悔知我！＂
玄衣人正是眼下江湖十大高手之一的应不悔，其人善用短兵，犹长匕首，一套长刀刀法叫他耍的极为生动灵活，并且他天生奇才，刀法在胸竟也能融会贯通出一套拳法来。武时似刚却柔，若柳实刀，生动灵活，身时若飘絮时若泰岳，变幻莫测，难以捉摸。年纪轻轻就自建门派，成立＂羽刀门＂，而今年过半百，已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派。而他刚刚不过两招就败在鹤煊手下，鹤煊舍剑就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估且按下不表，就方才起式随手挽的剑花＂风棠＂，较之去年来时业已多了不止一两之数。应不悔由他拉着朝屋里走，随口打趣儿道。
＂弃了剑只为弹我一指，飞光近来是越像小娃了。＂说着晃晃手里不知何时提着的一个陶坛，笑吟吟的＂所以哥哥我特地给光儿带了礼物，待会儿吃了高兴，可莫忘了赏哥哥一个香。＂
鹤煊于政治是天生的阴谋家，于己身的人际交往却秉承着率真单纯一窍不通还脸皮极薄的原则，这下给应不悔一番言语撩拨激红了脸，不好撒手只闷过头不理他也不说话了。应不悔见状哈哈一笑，跟上两步，二人相视一笑，比肩朝那峰顶的小屋去了。
屋子在西峰峰顶背风一面，推门进去，摆设简朴，细看之下才觉大有乾坤。且不论所用器具皆为上等，连门内摆设的画屏都是举世难得的珍品。鹤煊有眼光，鹤煊有应不悔这个朋友，应不悔很有钱。他有心避世，住在这里研武参悟，十年来只杨素过世下过一次山。应不悔偶尔来看看他，两人喂招过式，相互切磋，日子开水煮白菜，平平淡淡的过。鹤煊倒也挺开心。
应不悔落座案边，手抚着拇指上套的扳指随口提了句：＂变天了。＂
这话二十多年前李东阳也曾经对他说过，鹤煊正在关门，闻言身形一怔，又慢条斯理地打点好一切才在他身边坐下，道：＂刘瑾？＂
应不悔笑起来，饶有兴趣的去看一边的鹤煊，由衷夸道：＂光儿近来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他这话说的极其轻浮，若是搁在平常的鹤煊，定会颜色大变嗔他没有规矩。然而此时后者正握着下巴考虑山下的情况，没空搭理这只胡闹的老野豹，一点衰火摇摇欲坠，映得他露出衣领的那截颈线流畅柔雅，自脑后垂下用于障目的绢帛懒洋洋搭在发间和肩头。应不悔觉得心里同有小爪子抓挠似的痒，只得回过头，耳边听得那人慢道：＂刘瑾怎么了？＂
应不悔答道：＂他死了，身子都烂了。＂
鹤煊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末了又低下头不说话了。半晌，他抬起头：＂三边总督呢？还喘气儿吗？＂
＂还喘气儿。＂
鹤煊了然，杨一清还喘气儿那就没事儿了。
这山河一线的大事，在他们说起来不过举重若轻同下棋一般。应不悔见鹤煊眉宇间愁云渐深，突然嘿嘿一笑，抬手削开方才拎在手里的陶坛，自顾自翻开一只碗斟满，后者闻了味道，果真回神凑近去，笑逐颜开。只见那汝窑的瓷碗里躺着一汪还在冒热气儿的羊奶，鹤煊拿手指沾了一些送在嘴边舔了舔，乐道。
＂只你知我。＂应不悔见他这样有趣，只伸手在人唇边一抹。
＂再过几年汴梁有名剑大会，你陪我一道儿去？＂
鹤煊也不躲就这么由着他，捧着碗朝自己喂了一口道：＂不去。＂
应不悔不意外，收了手怏怏的：＂我好容易才上了山的。＂见鹤煊没反应，又道：＂一路很冷的。＂
鹤煊：＂不去。＂
应不悔眉头一挑：＂少林寺法严和风擎？＂
风情？鹤煊心里暗道，这都什么名字。回头道：＂谁和谁？＂
＂天下第一和第二。＂
＂我去。＂
虽说是剑神，但倒也没多少人见过鹤煊的脸，先不说他是个半瞎子这事儿除了应不悔到底还有谁知道，大部分吹嘘自己见过剑神和魔宗宗主那一战的人估计连他的影子都没看清楚。毕竟这二人只是因为一只烧鹅打起来的，又不是所有人都有闲情逸致跟着魔宗宗主去买烧鹅，也不是魔宗宗主每天都有心情做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良民去买烧鹅。鹤煊倒是有这份心，可惜他天高皇帝远，住在个连羊都养不活的穷山峻岭，应不悔虽说偶尔会来看他，可人家毕竟是一门之主，有的是事情要做。
无根小草风雨凋零。凄也楚也。
应不悔没住几日就下了山，回到他的大本营夔州去吭哧吭哧好好干活。鹤煊则镇日在华山游荡，研习剑法。他的武功由一位云游道人开蒙，后经各派大师指点。故而其身法行举间融汇百家之长，加之其人天纵奇才，不出二十便领悟武可入道，剑能为禅的道理，此后逾日逾强，他无人喂招，便自行拟影而战，松雪竹霜，无一不友无一不军。长此以往，其剑竟疾能赛雪，空灵如疏影穿海，不可掇不可赊。如人在刃中，刃在指上，流光披星，动则如鹤，静则若松。
是以有幸观过二十年前那场烧鹅之战的人，称其为剑神。
平心而论，这话放在当时确实有些言过其实，因着当年素鸿剑陆禹陆伯舜尚在人世，其剑风颇有以四两拨千斤之势，鹤煊与其人而较，相去不只一星半点。剑神之名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给了他这个愣头青，搁着谁心里都不太舒服，故而陆禹寻了鹤煊十三年，非要与之一决高下，奈何后者深居简出，一心扑在操纵风云上。真正的剑神到咽气都没能见到这位后起之秀，含恨而终，算做一个未了的心愿。
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的陆禹较之现在的鹤煊，怕也是一招之别。
三年时间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正德十四年二月，应不悔依约来接人，此时已是李东阳过世三年之后，鹤煊较之上次见已然清瘦不少，整个人裹在素麻里，瞧起来竟要与天地一色，应不悔上前两步握着他手照屋里带了带，直呼＂光儿你怎么瘦了？＂后者不以为意，摆摆手笑着揶揄他什么效王氏之孝，恸则毁骨，这证明自己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应不悔见他一张嘴还能拨出几分力来调笑，手里掂量掂量，发现轻是轻了，真气运行倒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肉是可以吃回来的。
思及此，他朝外头挥了挥手，差人送进来一身衣裳，又亲自卸了鹤煊眼用以障目的丝帛，低声的。
＂光儿，你看。＂
鹤煊闻言不疑有他，避了光，细细打量了眼前的景象，不由一惊。只见榻上整整齐齐叠着一件朱色的衣裳，自中衣至小冠云靴一应俱全，在特意阖闾闭窗，只点了几根残烛曳影的衬托下，颇显出两三分暧昧色彩。他缩了缩脖子。
＂这...不悔你...要成亲了？
应不悔心中狠狠翻了个白眼，低道：＂这是给你的。我们此去江南，总不能让你日日披孝。＂顿了顿又道＂我知你不喜这色儿，左右自己也是瞧不见的，障目的绢帛我也特地去制了，你瞧瞧看？＂
鹤煊倒也算听话，说让穿什么就穿什么，此刻听了应不悔一通哄，觉得好像是那老油条说的那么回事儿，又好像不是，思来想去，到最后竟也真的不计较。他伸出手向前一捞，自那团衣服里摸出一条三指宽的带，应该是所寻之物。只不过目力有限，乍一看只觉一团模糊，同他先前所用毫无二致，只得凑近鼻端又眯起眼细看。那带用了上好的绢，摸起来细腻顺服，其上还有一些凹凸不平的针脚，细辨之下方能见是腊梅羞放，活灵活现。
是用了心的。
鹤煊不禁笑。他将那带递给应不悔，使他帮自己换上，又自行动手去解衣带，打算换衣裳。
也不是不领情的。
鹤煊生的极其娇小，许是因为小时候中了药余毒未清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年近半百，看起来不仅像个少年，还有些像个女人。此时穿了一身朱红，叠了银绣线红缎障目带，围了一圈貂领。别的什么都没有，天然去雕饰。饶是如此，应不悔扶他下山进轿时，众人均是呼吸一顿。
他生的太过精致，那张脸全然没有杀气，行举皆似好风过川。有种空灵澄澈的漂亮。应不悔将他的手交给随车的侍女，后者十分配合，登舆的时候，对着身侧略一颔首，道句。
＂有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欲登长生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