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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一切都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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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神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
嵯峨飞红,盘檐囷角。琉璃垂雨七八点,惊醒黛外眠蟾。盘水湖上托着一方凉亭,八角扬羽斑斑点点,满塘荷面懒举,曲曲红栈外缀着几个人影。往近瞅,才发现是一个领着路,两个在后头垂首跟着,中间夹着个青衣阔袖的男子。步履轻盈似飞,袍襟惹风,小冠后特垂两缕素布,瞧起来飘飖兮若仙,好看的很。
杨素正在屋里头念书,话本水浒传,正看到雪夜山神庙,宋冲蹬门砍头行云流水时,自己的屋门倒砰的一声大开了。她吓得一抖,手里的茶水泼了一半,当头浇在本子里那两颗供案的人头插图上,霎时晕开一片黑血。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她定睛一看,眼前直发黑,也顾不得收拾急惶惶合上朝地下一撇,随手捉了本礼记旋扭头而笑。
"祖..."定睛再一瞧,拉了拉脸"怎么是你?"
那头画屏边儿上立着个东张西望的蓝衣姑娘,不知在找什么,听着了声音脸色一喜,也不管那话里几分不耐烦,上前两步握住杨素的手腕"素娘,来啦!来啦!"杨素没反应过来,伸手去探那小女孩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面露犹疑瞧她"来什么来?什么来了?"罢了似觉不够,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开口。
"你是不是真的学那些个老头子嗑什么五石散了?涣芝啊,都说了那东西不好,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呢,哎...你干什么哎..."那叫做涣芝的姑娘眼见她越说越过分,不禁小脸儿一黑,原本清秀的五官皱起来,跺了跺脚拉着还在滔滔不绝的杨素就往外拖。她身量小,力气却不小,拖着比自己高半头的杨素竟还能偶尔小跑两步再说说话。
"那个神仙来啦!"
杨素一愣。神仙?哪个神仙?这小丫头片子,难不成追慕先贤风骨不成,这下学起道士要束发修仙了?转念一想却觉不对,算了算日子恰好是十五,差不多也是那个人该来的日子了。于是也跟着着急起来,一甩手轻旋柳腰,在空中转了个圈儿后飘然落地,竟跑的比涣芝还快了。后者眼见这突变,哭笑不得,紧紧贴在后头。杨素边跑边问。
"在哪儿呢?在哪儿?"她身材生的好,这下跑起来裙袍掀尘,秋金缠足,懒簪的累丝蝴蝶步摇一晃一晃,远观似好云慢浮,青海涤波,也不停歇,只是苦了涣芝这么一通折腾,此刻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答她话。
"东苑...放...放鹤亭!"
哦,东苑放鹤亭。杨素在心里一盘算,四面环湖,没的地儿扒着偷看,又不能直接潜在水底下,叫祖父看见了估计又得一顿好打。思及此干脆顿在原地一步不动,涣芝正踩了小石子儿追她,此下一个不注意,二人前心贴后背撞了个人仰马翻,两败俱伤。金钗玉粉飞了一地,杨素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见四下无人突然福至心灵,就地咕噜两下,一个鲤鱼打挺爬起身将裙角掖好,抄起涣芝的臂原地轻跺右脚。只见她动作轻盈,整个人却同被弹起来一般掠在一片青砖黛瓦之上。若是现下有哪个江湖高手在场,定要抚掌感叹"好俊的轻功!"
同风拂霜,翩若惊鸿。
东苑放鹤亭之内,暂摆一张红木棋盘,玲珑子各分两半,李东阳正执一枚在指间摩挲,似乎在考虑下一步怎么走。他的对面,那位青衣阔袖的男子唇齿含笑,正捏着一只茶碗在掌间把玩。这男子生的极为漂亮,身量也不高,看起来约莫只有十八九岁,眼睛上层层叠叠缠着条素布。还是个不及弱冠的孩子,然而言谈举止皆大气温厚,得体异常。李东阳终究落定一子,抬头看看那小孩,随口提了句话。
"要变天了。"他的声音太轻,像是春水叫风揉皱,荡起海面一层弱漪。那小孩露在外头的半截眉毛稍微一拧,旋即又很快松开,将手里的碗抛起来又接住,并指自棋盒里叼了颗子儿来,点了点棋盘随手一置,笑道。
"你输了。"他看不见,动作却仍旧十分灵敏,似是动则有目,行则能见,风吹草动都惬然在胸。李东阳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不由一愣,支起上半身去看,复又眨了眨眼,哈哈笑起来。只见那棋盘上玲珑黑白相互博弈,似墨龙在水,潜蛟入渊,阴阳相抵,险象环生,终是白子略胜一筹。
"老啦,老啦!起初教五郎下棋时,五郎才不过这般高..."他拿手比划了个高度,拂了拂须,摇摇头很怀念的样子"...下不过就哭,一哭就给你爹打,杨大人那么硬的巴掌,抽了你就跟小皮球似的咕隆滚出去,一打还真就不哭了。夫人那时候还说,没见过你这么倔的孩子..."
"你那时候才三岁,第二年就..."李东阳叹了口气接着说,那孩子也没动,兀自坐的端直,似笑非笑"大家都是摸着黑过河的,自己选的路莫说是断头了,就是跪着也得走完。杨家那么多孩子,最后就送出你一个来。幸得你生的精致,身子骨也不算大,夫人一直把你当作女娃养才..."
听了这话,坐在那头的青衣少年总算动了动,他伸手去握李东阳的小臂轻轻摇了摇头。"李大人,我不姓杨,我姓鹤。"
"时间久了,这话莫再叫旁人听了去,以免落人口舌。"
"阿爹选了这条路,就同燕王选了这条路一样。大家死磕到底,你死我活,输赢自知,谁都别赖谁。"
罢了又似不够,补了一句"心有外物,累之而不能入大玄妙,李阁老,人固有一死的。"
杨士奇哈哈一笑,满脸的褶子里堆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不出开心还是难过,只是伸手去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深深叹出一口气。"你一年没回家了,待会儿去看看你干娘吧,她念你得紧。"
那少年给他拍了,脸上仍旧笑眯眯的,不过须臾他的笑容凝滞了一下,手中不知何时摸过的棋子端在指尖,轻轻一弹。只消轻轻一弹。那棋子挟了气劲,若离弦之箭,咻的飞在半空,其力道之大竟劈砖破瓦,直上云霄。他略略侧耳,轻道"听够了吗?"
届时趴在屋顶上的杨素正琢磨着这两人的话,越想越不对劲。什么叫做干娘?什么叫做杨大人?什么叫做只送出来了你一个?她脑子飞快地转着,突然整个人一激灵。杨大人,杨大人,莫不是那位杨荣的...思及此她不禁啊的一声,复又迅速捂住自己的嘴,涣芝什么也不知道,睁着一双乌溜浑圆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她。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的道理,她抓着后者的手挣扎着想站起来,不料脚底一麻,足踝像被什么东西打到一样,整个人身子斜了斜,自亭顶咕噜噜团成一道粉球滚下去,那青衣少年及时向前飘出两步,负手摊掌轻轻一揽,将杨素截腰环在自己怀里,又回头看了看杨士奇。
"义父,这人怎么办?"
李东阳自是知道他功夫了得,却也没见过他真的出手,此下开了眼,心底不由赞叹,也不禁跟着热闹凑过去看,这不看还好,一看就气。杨素整个人团在少年怀里,紧闭美眸,瑟瑟发抖,额角还出了一层薄汗,好一副香泪湿云,雾里看花的好景,李东阳已过古稀,此下看了气得胡子眉毛直哆嗦,卷起袖子就去拎那小姑娘的耳朵。
"你个不知廉耻的小兔崽子,我让你在西厢念书,你倒跑来东苑凑热闹了?听够了吗?!"
杨素这边早就吓傻了,一声不吭。她知祖父是很果敢,却也断然没有敢包藏罪臣之子的心啊。况且那少年若真是杨家遗腹子,再怎么算如今也该二十多岁了,可他看起来左不过及廿,还没到弱冠的年纪,怎么会是杨家五郎。这边杨荣正在气头上,那边少年松开杨素,整了整衣裳,朝李东阳款款一礼,扭头往曲栈上飘过去。放鹤亭外还候着刚刚的两个婢女和一个小厮,见那少年过来,三人俱是一躬身。李家的下人调教得十分到位伶俐,那少年冲他们点点头,问了句。
"老夫人呢?"
话音刚落,小厮便站出来朝前一迈,颔首道:"郎君请朝这边。"
杨素还想去追,被李东阳一巴掌拍在后脑,喝道:"还不够丢人?!"
小姑娘甚是委屈,瘪了瘪嘴泪眼汪汪,跺脚缠裙直喊:"我还不知道他名字呢!"
李东阳觉得头疼,眉头紧皱,过了会儿又松开,无奈道:"他叫鹤煊,是你小叔。"
鹤煊前脚刚进佛堂,后脚就被迎出来的杨老夫人扑了出去,跟在她后面的还有个极漂亮的美妇人,浑身珠光宝气,十分富贵的样子。两人打眼见了来人还不敢认,待鹤煊问候甫落,便扯着嗓子拥了上去。
"我的儿-------啊!!"这是杨老夫人。
"宝贝弟弟-------!!"这是杨大娘子。
二人喊得震天,四眸泛水,围着他又掐又捏,十分亲切稀罕。后者哭笑不得,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只得任由这俩同捏泥人似的弄他。杨老夫人掂起鹤煊一只胳膊,左看右看。
"我的心肝儿,让娘看看,少了什么没?啊?胳膊在,腿在。哎好的,屁股也在。"
杨大娘子撩开他的袖,捞出一截手腕来掂掂,也跟着哭道:"哎我的宝贝弟弟,怎么瘦成这样了?谁欺负你了?"
鹤煊无言,青天长响,晴不照心。他抿抿唇,道:"没事儿,走江湖的嘛。"
听了这话,杨夫人和杨大娘子突然不说话了,二人又是对看一眼,心照不宣似的勒紧他的腰死也不撒手,鹤煊动了动,没料想这下竟是四眸决堤,双口溃哭,嚎啕起来。
"阿窦昨儿个才回来,说江湖上都传了三个月了!你和那个什么应不悔在睢阳决斗,剑神落败,被他一剑穿心,死了!"
鹤煊:"我..."
他心说怎么又是这事儿,我什么时候和应不悔打过架?怎么当事人都不知道?应不悔是谁?剑神到底谁封的?
鹤煊二十岁时因着同日月神教的一位门主过招,以三招险胜出名。然而他两耳不闻窗外事,论清心寡欲能比道士不说,还热爱读书,读很多很多书,过目不忘,许多儒门大学都比不上。且不论他与那门主是因为抢一只烧鹅打起来的。在打完之前,他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
当然,打完以后也不知道。
见着他恍神,杨大娘子又接道。
"你是要吓死姐和娘啊!一两年不着家!一封信都没有!这都罢了!传来的消息都是这么些个丧气事儿!你要姐和娘怎么办啊!!"
"你是不是都不要这个家了?!你是不是都当没我这个姐了?!"
"天天打架打架打架,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啊?!"
我是真的没打架啊,鹤煊在心底捶胸顿足。
"我的心肝儿啊!""我的宝贝弟弟啊!"
二人对看一眼,突然异口同声道:"找个媳妇儿吧!"
鹤煊脸皮极薄,听了这话如同当头一棒,半晌才反映过来这俩人下好套在这里等他,遂红了脸当机立断反手点了二位姑奶奶的穴,飞身上瓦,如惊鹤踏雪,轻轻朝檐上一立,才摸出两钱铜板信手一弹解了二人的穴道。飘飘然溜之乎也。
风雨欲来,这是故事尚未开始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