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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1 先过我这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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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送裴七七去上班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只是太阳尚未露面,整个世界在积雪与晨光的合作下浮着一层灰蓝。
口中有浓重的油腻味——早餐的蛋炒饭是裴七七做的,她放了太多油和盐,但阚海还是将它吃完了。
临出门前,他上楼张望了一眼尚在睡梦中的萧亮亮。
那家伙还是侧卧的姿势,此刻的晨光铺展得更多了些,灰色被面上的亮光与灰影错错落落,大致以她的身体为界,分成对立的两派。
她的脸被她的胳膊恰到好处地遮挡着。
阚海便下楼去了。
“小亮亮醒了吗?”裴七七在楼梯口等他。
“哦,没有。”他一边下楼一边说。
“很上心呢。”她嘻嘻笑,待到他从楼梯上下去,她便侧过头去了,用长发遮住了脸。
“我是上楼去拿车钥匙的。”
“嘿。”她的头发挡住了脸,笑声却刻画了表情,“既然小亮亮还没醒,我们快走吧。”
阚海这才恍然发觉,眼前的裴七七始终没有打算与萧亮亮见上一面。
将裴七七送抵公司后回程的路上,太阳露脸了,灰蓝色的世界终于呼出了温暖的色调。
想起几个小时前顶着漆黑的夜色买的那点食物,这趟回去差不多就该热一热了。
他甚至斟酌了一番午餐和晚餐,这似乎是很久很久没有考虑过的琐事了。
不,是大事。
从国道迎着朝阳开去,看到遥远的地方几架白色的大风车时,家就快要到了。
在一栋一栋小别墅间穿行一阵子,自己家已经可以遥遥看见,他几乎是第一次审视那栋两层楼建筑的外观——灰得微微翻绿的墙面和赤红色的屋顶,是极为不符合他审美的配色,但此刻却异常和谐,那屋顶在阳光下俏皮地闪着柔和的光。
他仿佛在这个奇奇怪怪的雪夜里生出了什么特异功能,他的眼睛几乎能锁定那栋在楼群间时隐时现的小楼的第二层,几乎能看到里面熟睡的那个人,他的鼻子甚至闻到了不那么刺鼻的酒气。
突然,眼里亮起一抹红色,他立刻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子在没有融雪的小路上溜出一段距离去,随着一声算不上刺耳的声响勉强停在了十字路口的正中。
这个路口的红灯,他过去开过这路口时一直惦记着,今天却彻底忽略了。
手心与额头立刻冒出了冷汗,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惶恐。
环顾四周,他发现周围的一切尚有大半被笼罩在灰蓝色里,四面空无一人的街道和楼群都安静得还像沉睡在梦里,整个世界都睡得稳当,只有他和红灯,以及极远处的风车叶是清醒的。
他长舒一口气。
绿灯亮起后,他小心翼翼地朝着近在咫尺的方向开去。
打开家门后,他脱下了外套,去洗手间洗了洗手和脸。
一楼的卫生间有朝南开的窗户,今天早上的阳光似乎格外充沛,这灰黑一片的小空间居然也变得暖意融融,金光闪闪。
拭干脸后,他觉得脸面有些不舒服,就用台面上唯一一瓶护肤品糊了糊脸。
去厨房转了一圈后,他还是决定——先上楼看看吧。
于是他轻迈着步子朝楼上走去,拐个弯后再朝上走,那门口一片昏暗,记起是自己带上的门。
昏暗的楼道里,他听到了“通通”的声音,分不清是自己的耳膜在作祟还是心脏在捣鬼。
爬上最后一格,他轻轻压下把手,推门进去了。
屋子里没有展开的那一半窗帘随着开门悄悄颤动了一下,继而回归了沉默。
阳台上的门留了一道缝,但屋子里还是很暖。
床上的家伙姿势未改,只是先前遮挡着脸的手肘挪开了,一只手的手背垫在了脸颊下面。
露出了脸来。
还有一双睁得大大的望向他的眼睛。
他想问“醒了啊”,却在那静谧到窒息的空间里吐不出半字。
她翻转了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挠了挠凌乱的后脑勺,刚才落在被面上的一般阳光落在了她小半张脸上,她的表情在错落的光影里变得模糊起来。
“我……我喝醉酒了。”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他原以为她至少会问自己在哪里,怎么会在这里,他甚至精心准备好了责备的态度,但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自白扰乱了思路。
“口干吗?”他不由自主地问。
“嗯。”
他便下楼烧水去了。
不等水烧开,他从厨房不经意探头看,就看到萧亮亮已经下楼,站在了客厅,青灰色的羽绒服套在了身上,下半身换上了她自己的牛仔裤。
她几乎是站在客厅最中央的位置,茫然无措地立在那里,看样子早已在等他发现她。
“水还没烧开,口渴的话,我替你到隔壁去讨一瓶瓶装水吧,隔壁是一家烧烤店。”他不知不觉说了很多。
“不要了。”她瞪着一双大眼睛,像是一只被提着耳朵的兔子。
“哦,那……你去沙发上坐坐吧,水烧开了还要等一会儿才凉。”他回转头去,刻意专注地等待水烧开。
过了片刻,水烧开了,他将水倒入了透明的玻璃杯,刚想要端出去,却又从柜子里取了另一只水杯来,将杯子里滚烫的水来回倒了几次,直到手指握着杯壁不觉得烫手才拿起水杯朝客厅走去了。
来到客厅,他见萧亮亮正襟危坐在黑色沙发上,像是一个胆子不那么大的被请去办公室喝茶的学生。
“水,过会儿再喝吧,有点烫。”他将水杯放在了她面前的一张小矮凳上,而后坐在了她对面的躺椅上。
她不听劝,已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果然是被烫到了,挑了挑眉毛耸了耸肩——在一秒钟里完成的小动作。
“手机看到了吗?我替你放在床头了。”他问。
“嗯。”她拍了怕自己的外套口袋示意已经收好。
“对了,你家的钥匙?”
“嗯。”她坐得更直了,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我也想知道,钥匙哪儿去了。”
他偷偷皱了皱眉:“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应该是忘在家了吧。”她笑起来,视线始终停留在水杯上。
“走。”他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家找去。”
“可是……我没钥匙怎么进家门。”她终于翻了翻眼珠看向了他。
他僵直了身子站在原地,微微喘了一口气才又说道:“你是真的不记得自己家的备用钥匙在哪里了吗?”
她赶紧收回了目光,拳头不自觉地攥了起来,放在了膝盖上,似是努力回想了一番,忽然抬起了头:“记起来了,老杜说……说……是给你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鼻下喷出两股灼热的气息,眉头紧张起来,他原想要忍住不说的话最终还是吐了出来:“你连自己家的备用钥匙都是这样随便给人的吗?”
她望他一眼,垂下了头去,似是紧张又似是不满,抗争道:“我……也没有要给你啊。”
“那你随便给杜沧海?!”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像刚才那般正襟危坐,低下头去伸出手掌搓了搓自己的脸。
“走吧,找钥匙去。”他缓了一口气,“找到的话就最好,找不到的话就换一把门锁吧。”
她听话地起了身。
“我上楼去拿备用钥匙,你先喝水。”他嘱咐,“对了,厨房里有蜂蜜,你可以自己兑蜂蜜水喝。”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冰箱里有点吃的,你要吃什么自己加热一下吧,或者……带你出去吃也行。”
听他说这一番,萧亮亮不知回答什么,只说了几个“好”,但始终站在原地不动。
待到他下楼,见她已经站在了玄关处。
“走吧。”他走到她身边,伸手要替她开门。
她微微朝后退了半步。
忽然,只听“噗”的一声,有东西软软地落在了他和她各自的脚背上。
他低头看去,是他的灰色运动裤——昨天夜里由晓梦给萧亮亮穿上的。
那条散开了的裤子一头落在他的左脚上,一头搭在她的右脚上,虽然散落开了,但尚能看出它刚才或许被叠好了偷偷藏在她羽绒服里的样子。
她匆忙俯身捡起了裤子,涨红了脸自言自语道:“怎么掉出来了……”
“……”
“我是打算拿回家洗干净了还你的……”她解释。
“……不用了,你放着吧……”
“要的。”她说着将裤子顺手叠了叠——这回不再藏进羽绒服,而是攥在了手里。
他又伸出手去打算开门,忽然明白了她的顾虑,松开了手,说道:“昨天是我的一个朋友替你换的裤子,女的朋友。”
“哦,好。”
取车时,萧亮亮忍不住四下环顾,阚海知道她心思,指了指西边方向,萧亮亮便恍然大悟了:“啊,这家烧烤店啊!怪不得这里这么眼熟。”
她没来由地高兴了一会儿,忽又惊叫:“啊,你家就住在这栋房子里啊!”
“才知道?”
“嘿!以前我来这里吃烧烤都会路过这栋奇奇怪怪的房子,总在想谁会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怎么了,不好吗?”他停住了脚步,以至于正边环顾四周边走路的萧亮亮撞在了他胳膊上险些跌倒,他伸手揪住了她。
“不……不是不好,我觉得挺好,不过我总以为除我以外,应该不会有人喜欢这栋房子了。”
“你喜欢?”他低头看着眼皮底下的她。
她抬了抬被揪住的胳膊,一边笑着说“挺好的”一边绕开了他。
阚海将车发动,开了暖气,说是要热车,让萧亮亮先上车坐着,自己便不见了踪影。
回来时,他手中多了两个透明的袋子,里面是包子豆浆之类的早点。
“隔壁买的,你吃吧。”说着,他开车上路了。
“你呢?你不吃吗?”
“你先吃。”
车开上了路,路面积雪已经化尽,只有路两旁留下了昨夜的盛况。
等红灯时,他朝着副驾驶座瞟了一眼,见她侧着脑袋看着窗外,腮帮一鼓一鼓,时而抬手将一袋子豆浆送到嘴边嘬一口,细听,才能听见足以让人食欲大开的声音。
他一向习惯于朝北开直奔国道,但今天却特意顺着她眺望的方向沿着海岸朝东开去,绕了一个大圈。
这条路他平常也很少开,也几乎未曾见过这片海八九点钟时在车窗里闪闪烁烁的样子。
她看得如此专注,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直到车不得不打了弯,背朝着海朝北开,他才忍心打断她:“昨天是和同事喝酒吧?”
“嗯?”她终于把脑袋转了回来,大概了做了片刻思考,才回答,“对。”
“怎么又喝多了?”
“啊,那个啊……每次和大家一起喝酒就会忘记。”
“女孩子喝醉很危险吧。”
“都……都是很熟的朋友。”
“那总麻烦别人驮你回去,不太像话吧。”
“嗯。”她点了点头,举着豆浆的手也跟着垂了下去。
“以后喝酒前可以报备我。”说着,他抬起胳膊肘往车窗上支去,竟忘了窗关得严实,“咚”地撞了一记。
“嘿嘿,麻烦你也不好吧?”她语气里有玩笑意味。
“没什么不好,反正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
他一句话,说得她语塞,只见她又把头别向了窗外,藏不住的耳朵已然红得夸张。
他忽然想起了时隔五年后第一次在Y市海边那个即将垮塌的帐篷里见到的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握着方向盘的手忍不住攥了攥。
“喝酒……”他匆匆忙忙地拾起了前一个话题,以至于一时半刻还未组织好语言,“酒……有那么好喝吗?”
“小时候就开始喝了,从爸爸和哥哥的酒杯里偷偷喝,说不上好喝不好喝。”
“哥哥也喝酒?”
“对啊,酒量可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喝就倒。”
“总之……下回喝酒的话,你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去捡你。”
“嘿嘿,还是不喝了吧。”她习惯性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并不信她说的——毕竟她曾经答应过自己至多一杯,从不曾做到。
“刚……刚才醒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在哪里?”他问。
“吓了一跳,”她又挠了挠脑袋,“但是很快就猜到在……在你家。”
“哦?”
“我看到床头有一块电子手表,是……是我……以前落在你家的吧。”
“啊,原来如此。”他听闻后,不知不觉额头上冒出了汗,伸出右手挠了挠脸颊,其实在床头柜里还有一块他捡来的碎了的同款,自己颇像得了什么怪异的集物癖,“就凭那块表吗?就知道是我家?”
“大致能猜到……”她欲言又止。
他瞟了一眼她的左手手腕,不知道羽绒服袖管下有没有藏着第三块同款的手表,问:“后来又买同款手表了吗?”
“没买啦,现在习惯用手机看时间。”
“哦?怪不得现在接起电话的频率高多了。”
“嘿嘿。”
“其实,那块表……夜里可以看时间,夜光效果的确挺好的。”
“嗯。”
不一会儿,车开上了国道,一路向西行驶,眼前的天色蓝得耀眼。
“今天休息吧?”他问。
“嗯,昨天刚结束了一个项目,可以休息两天。”她认真回答,又反问,“你呢?”
“我也是,昨天刚回这里,不过大概可以休息半个月,比你假期长一点。”
“哈,这么巧。”
“今天,干嘛去呢?”
“我么?”
“当然啊。”
“今天……礼拜几来着?”她喃喃自语。
“礼拜六。”
“哦,今天啊,下午去办点事,晚上和爸爸妈妈吃饭。”
他察觉每个周六的下午她似乎都有事情要办,想起那个顶着一颗大脑袋总是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他微微蹙了蹙眉头,又故作轻松道:“该不是去约会吧?”
“不是啦。”
“那个男人叫什么?我忘了。”
“你说……峰子?”
“对,昨天一起喝酒了吗?”
“嗯……不是你来接我的吗?”
被她一语道破,他有些尴尬:“我接你的时候,只看到了你,没看到别人。”
“对啊,他也一起喝酒了。”她的思维跳跃。
“你们那一群人个个喝得烂醉,最后谁把你领走的他们知道吗?”他忽然严厉。
她刚要回答,却被他打断:“随随便便把你交给一个他们根本不认识的人,以后别和他们喝酒了!”
“啊?”她习惯性地感到不安,“是因为昨天组长和老师不在,他们通常是不会喝醉的。”
“想喝酒的话来我家!”他根本不理会她的辩解,“我给你存一冰箱的酒,喝趴下的话那张床还是让给你睡,省得我还得去驮你。”
“……好好好。”她败下阵来。
“一会儿……如果钥匙是在家里的话,带你出去吃午饭吧。”他说。
“好,我请你。”
“如果不在家的话,替你找锁匠换了锁再带你吃午饭。”
“不用麻烦,我知道哪儿找锁匠,我自己……”
“听话。”他打断,“我饿了,好久不在这附近吃,你不给我带路,我吃什么去?”
“行吧,没问题。”她说着,将手往口袋里伸去,掏出了手机,问,“你车上可以充电吗?”
“可以。”他指了指右手边。
她将手机电源接上后变得百无聊赖起来,腿上的白色塑料袋里还有没吃完的包子。
“哎?”她忽然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什么时候换的纱布?”
“你那个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说实话我也忘了。”她拿那只缠着满纱布的手挠了挠头发。
“鼻子上呢?鼻子上的疤?”
“在哪儿撞的吧。”她又伸出一根指头挠了挠鼻梁。
“所以,就你英勇无敌了,是吧?”
“不许嘲笑我!”
她嬉笑着说话。
他的余光里全是她闪烁的脸和张扬的短发。
忽然,他右手边发出一声开机音,原来她手机在充电之前已经没电关机了。
“明天……做什么?”
“明天?”她昂了昂脑袋,“上午打扫一下房间吧,下午么……去打球吧。”
“还打球?”
“嗯。”
“和谁?”
“同事、同学、陌生人啊。”
“噢。”他沉默了片刻,“明天我没什么事干,要不……”
话没说话,两人之间那台正在充电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示意她先接电话。
电话被接起来了,在静谧的车厢里,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弥漫在车厢里,一清二楚。
“萧亮亮!你没事吧?!”
“没事啊……”
“在哪里??”
“……在家……”
“胡说!你钥匙在我这儿,昨天你喝醉了掉在地上我替你捡的!你到底在哪儿?”
“原来……钥匙在你那儿啊?和我朋友在一起呢,没事的。”
他悄悄听着他们的对话,发觉她对电话那头那人说起话来与过去她每一次搪塞自己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或许自己在她心里从来都是和任何人一样寻常的。
“啊?你已经在我家楼下啦……行,那你再等会儿,我一会儿就到了。”
她挂了电话,他缓缓停下了了车,靠在了路边。
“怎么了?”
“一个晚上没睡,头有点晕。”他伸手扶了扶额头,“会开车吗?要不你开吧?”
“喔——脸色真的不太好啊,”这几乎是时隔五年后她第一次这样郑重其事地看着他的脸,“我会开,我来开吧。”
萧亮亮坐在了驾驶座上,操作熟溜,这台车简直就像是她自己的。
阚海手中捧着那个白色塑料袋,才知道里面的包子是她特意给他留的。
“昨天……一夜没睡……是我造成的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不,不是。”他捏了捏手中的包子,“是工作上的事。”
“噢——”她显然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我发酒疯了呢,嘿嘿……”
“萧亮亮。”他打断她。
他想起了——或者说一直记得陆精灵胡言乱语的几句,那小孩说“有点酸”之类的,还有“这个峰子和亮亮还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云云,听起来像是神神叨叨的胡说八道,但不可否认它们已然成了他心底那片湖里的一块巨大的垫脚石。若非如此,他便没有勇气说出口——
“那个叫峰子的,你还没和他在一起吧?”
“嗯?嗯。”
考虑他之前,先考虑我吧——他想要说。
“今后不管是哪个男人,都先过我这关。”——最终,他仓皇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