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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0 洗发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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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笔者来到阚海位于海边的家进行采访时,着实为其不凡的生活品味震撼,这或许就是地质工作者独有的浪漫,彼时虽没有阳光,但屋里有香茶一壶,木桌一张,还有爱人上上下下张罗,便足以让人想见它‘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时的馨香和温暖。”
那个小孩荒唐的报导里是这样说的,撇去在她胡诌之下产生的误会,其它种种,与裴七七当初读到这一段时所想象的基本一致。
“小亮亮……”许久没有说出这个称呼,裴七七顿了顿,“小亮亮在睡觉吗?”
“嗯。”
“喝醉了吧?”
“嗯。”说着,他打开了大门,“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去买蜂蜜了。”
“哈,对,喝醉了。”
“又醉了啊,真是不听话。”
他笑起来,把她引进屋后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他匆匆将壁炉生了火,让她坐在炉火前的躺椅上,而后去厨房方向忙活了。
不一会儿,他端着两杯水出来了,一杯递到了裴七七手上,一杯放了一把长勺,捧在他手心里。
他转身走了。
裴七七喝着温热的水,朝他的方向看去,见他在捧着水杯在楼梯口站立了片刻,就像一个等待考试结果的学生那般慎重,一番踟蹰后,才朝楼上走去。
不一会儿,他下楼了。
“她醒了吗?”她问。
“没有,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嗯。”
“能帮个忙吗?”
“什么?”
“我看她睡得脸都红了,家里没有体温计,我自己摸了下她的头,觉得没发烧,不过……”
“嗯,我去看看。”说着,裴七七起身了,她轻轻踩着高跟鞋,跟随阚海一步一步上楼去。
楼上有一间屋子亮着微光,裴七七看着那方向,拽了拽阚海的衣角,轻声问:“她没醒吧?”
“没有,怎么了?”
“哦。”她继续跟着他往那间屋子走去。
屋子里亮着一盏极暗的灯,刚才看到的微光甚至或许不是它发出来的,而极有可能是从落地窗户里投进来的微白的光。
她看到萧亮亮躺在一张大床上,灰色的被单和枕头将她包裹了起来,只剩下一张通红的脸。
多年之后再见到这张脸,除了更瘦了些,几乎没什么改变。
尽管那张脸的主人垂着眼皮不省人事,裴七七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象对方睁开眼睛时笑得灿烂的样子。
恍然间,她觉得时光被攥在了彼此的手心里,几乎未曾向前挪动,由此滋生出了颇为玄幻的安全感。
她小心地伸手抚了抚萧亮亮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判断道:“应该是没有发烧,或许是衣服穿太多了吧。”
阚海靠了过来,他俯下身去将盖到萧亮亮下巴上的被子卷下了一条边,把她穿着厚重卫衣的肩膀露了出来。一番思忖后,又轻轻将被子向上提了提。
他久久不把背直起来,看样子还在斟酌什么,不一会儿又伸手掖了掖被子的边缘。
他那谨慎小心的样子,就像是在做一台人命关天的实验。而他五大三粗的模样与小心翼翼的举动兼具猥琐与可爱的意味。
裴七七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他转头尴尬地问,像是才从实验里清醒过来。
“你是不是要拿一把尺子来量一量?”
“哈。”他自己也轻声笑了。
“你明天还要上班吧?”阚海悄声问。
“嗯。”裴七七一边回答一边点头。
“我家只有一张床,要是不介意萧亮亮身上的酒气的话,你睡她边上吧,我再给你一床被子。”
“啊,不了。”她摇了摇头,“不是介意,不过,我还是在楼下躺椅上睡一觉好了。”
“也行,那我还是给你抱一床被子吧。”
说着,阚海朝着一个衣柜走去,从里面抱出了一条薄被来,他轻声说:“被子有点薄,你烤着火睡应该不会冻着。”
看他郑重其事地端着被子,裴七七却睡意全无,她朝落地窗户外看去,指着那一片说:“这里还有个阳台?”
“嗯,对,想去看看吗?”
“嗯。”
这座阳台很简单,简单到护栏仅仅是一排低矮的铁栏杆。
但是这座阳台却很富有,它装下了整片大海。
“会有点冷,进去吧?”阚海说。
裴七七迎着风摇了摇头。
“那你披上这被子吧?”
“嗯。”她接过了被子,抖落开后裹在了自己身上,身体似乎一下子暖和了,“你进去吧,不用陪我,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嗯,那——你一会儿就下来烤烤火吧。”
“嗯。”她转头目送他,“哦,麻烦你拉一半窗帘吧。”
她指了指身后的落地窗。
于是,阚海进屋将一边的窗帘拉上了,裴七七便藏在了这个开阔的角落里。
风景真好。
虽然奇冷,脸面都冻僵了;虽然远望去一片灰暗,但是声响壮阔。
若是月色明朗,这里一定更好看吧。
裴七七轻轻揉了揉肿痛的眼睛,觉得这个被一半窗帘遮挡的角落仿佛百分百安全,真好。
而那另一半里透出昏黄的光,一副包容与等候的姿态,也是很好的。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初次夜宿在同学家——便是阚海家,想起那天早上与伙伴共进早餐,那时仿佛觉得从此以后生活的轨迹就彻底可以由自己掌握了那般,感到无比兴奋。
她记得萧亮亮在那个早上得到了一只梦寐的足球,而后因为她上午有课,阚海便驾着车送他们去了学校。
车上还有个叽叽呱呱不停说话的提议要骑摩托车的青年,裴七七终究还是想到了他。
她把额头靠在了铁栏杆上,脸埋进了被子里。
落地窗被推动了,阚海又来到了阳台,递给裴七七一杯温水。
“小亮亮怎么样,还热吗?”她问。
“我看……还挺热的,或许是衣服穿多了。”
“嗯,没事的。”
“你冷吗?”
“不冷。”裴七七摇了摇头,昏暗里,她才敢迎着对方的脸看去。
“哦。”
“小亮亮和谁喝的酒?”
“她同事。”
“噢,你肯定不在场。”
“嗯。”
“我记得她不太能喝。”
“对,一两杯就醉死的酒量。”
“那你可要多管着点。”
“无能为力啊。”
“怎么?管不住吗?不会啊,你可是大班长,况且小亮亮一向好对付。”
“你误会了,我们没在一起。”
“哦。”
不知什么时候,黑沉沉的天上出现了一轮朦胧的月,天一下子被拉高了,海中也有了线条,天与海仿佛豁然间开朗起来。
“我今天和我妈吵架了。”她坦白。
“原来是这样啊。”
“嗯。”她裹了裹被子,“除了和我妈吵架,好像没别的事情能让我哭了。”
“哭的话……很累吧?”
“嗯,我这眼睛明天都见不了人了,今天怎么说都不能睡。”
“为什么?”
“你不懂。”她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压了压肿胀的眼皮,“对了,跟你说件糗事吧。”
“你说。”
“还记得Y市大地震那回吗?被派去那里前我相了一次亲。对了,你相亲过吗?”
“没有。”
“真好。”她又拢了拢被子,“那是我第二回相亲了,一开始不觉得那男的好,只不过觉得大不了再和他聊一段时间好了,所以就保留了联络方式。后来你猜怎么样?”
“你说。”
“大概是两周后吧,我想要发一条信息告诉他我不再保留他的联系方式了,却发现他早就删掉我了。”
“这样啊。”
“你觉得怎么样?”
“嗯……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啊,觉得简直天都塌下来了。”
“嗯?”
“一个我根本看不上的人,或者说只愿意留给他一点点机会的人,竟然一点都没有给我留机会。我总在想,他算什么呢?比起……我喜欢过的你,他真是连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啊?”
“哈哈,吓到你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他朦胧月光下模糊的脸,“我没有说错啊,那时的你在我眼里几乎是无可匹敌的,没想到吧?我那么喜欢你。”
“……”
“是那时候喜欢你,现在可不。”
“嗯。”
“现在回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虽然喜欢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但是却幸福得很。所以,后来我总在想,我喜欢的其实是那段时光吧。”
“嗯,我也喜欢那段时光。”
“真的?”
“嗯。”
“对了,你会不会因为一个瞬间突然想到以前的什么事情或是什么场景?”她忽然有些兴奋,身上的被子在胸前敞开了一道,冷风直灌入她的脖子。
“会啊,还挺多的。”
“比如呢?”
“比如……让我想想。”他想了很久,始终说不上来。
“我也有很多这样的瞬间,”她迫不及待地抢答,“比如最近我买了一瓶洗发水,V牌的,记得吗?”
他摇了摇头。
“我们初高中那会儿特别流行的,出了名的好闻,后来就没那么火了,再后来就买不到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前阵子我买到了一瓶,洗过头之后闻到那个香味,心里就忽然很快乐。”
“这样啊。”
“对啊,是连我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快乐,总是隐约记得从前用这款洗发水的时候发生过什么特别特别快乐的事情,或者是单纯的心情大好,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快乐的情绪了。”
“这么神奇?”
“对啊,是那种纯粹得没有任何烦恼的快乐。”她不知不觉笑起来,脸上有些紧绷,“真的很奇怪,就是想不起来到底为什么那么快乐。”
“真的是……挺神奇的。”
“对。”她将滑落到肩膀的被子提了提,缩了缩脖子,“现在回想起这种莫名其妙的快乐,就会觉得特别恐慌,时间溜走得太快,而过去却又太美好了。”
“嗯。”
“和你说了这么多,还挺开心的。”
“嗯,我也很开心。”他看了看她白莹莹的脸,“以前你不爱说话。”
“现在也不爱。”她看着远处天边仿佛在一瞬间生长起来的微光,“今天全都是因为景色太好了。”
“那以后要聊天的话,可以来我家阳台。”
“哈。”她笑了笑,目光始终被远处的微光吸引。
“天都要亮起来了。”他顺着她的目光向天边看去。
天空的一个角微微泛蓝泛白,好像是给地球那一头的生物开了一扇足以涌入的门。
“嗯……”她低了低头,发丝在熹微的晨光里有了光泽,“等下我就要去上班了。”
“你可以请假。”他提议。借着微光,他的确看到了她极度红肿的双眼,以及糟糕的脸色。
“不可以。”她又将被子提了提,头低得更低,埋起了脸。
“那——你先去睡一两个小时吧,醒了以后我送你去上班。”
“啊。”她在被子里笑了笑,“我不睡。”
“那——先下楼去吧?在躺椅上躺一会儿,我给你生火去。”
“也好。”她直了直身子,高跟鞋发出了“哒哒”的两声,但脸还是藏在了被子里,“对了,有备用的牙刷吗?我想刷刷牙。”
“有的,你跟我来吧。”
转身的时候,她仿佛看到整个天际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海水也开始呈现出明亮得抽象的蓝。
从落地玻璃门走进屋里,已经与几小时前所见的有所不同。
那盏昏黄的台灯亮了一夜,此刻已经几乎辨不出它究竟是亮是暗。
整个屋子却亮了一度,几个小时前藏在角角落落里的灰暗隐隐浮现出了真面貌,裴七七看清了屋子一角的衣柜、床头的写字台、素色的被罩与床单,他们大抵还是灰蓝色的。
没有判断错误的话,萧亮亮身上的卫衣倒已经显出了它原本的颜色,那是一件姜黄色的连帽卫衣。
而萧亮亮已经翻转了身子,以面朝着墙的姿态迎接曙光的到来了。姜黄色的帽子遮掉了她半个后脑勺,另外半个则用一头张扬的乱发凸显她的存在。
裴七七放轻了脚步,走得很慢,幸而身前的阚海也走得很慢,中途他甚至又走到床边俯身探了探萧亮亮的额头。
因此,裴七七先走出了房间,下了楼梯,躺在了熄了火后略显阴冷的客厅里。
这客厅真高,有寻常人家的两层楼那么高。
裴七七盯着灰沉沉的天花板,眼睛越发酸疼。
忽然,天花板被暖光照亮了一片,是阚海将壁炉的火点着了。
“休息一会儿吗?”他问她。
“不了,带我去卫生间吧,我想刷个牙。”她起身,将盖在身上的被子留在了躺椅上,身子靠近壁炉烤了烤火。
“行,那跟我来吧。”
洗漱的台盆四周都是灰色的瓷砖,脚下的地板也是灰蒙蒙的一片,这个角落就好像是一场灰砖的展览会。
随着“嗑嗒”一声,头顶上的一盏黄色的小射灯被点亮了,镜子里的裴七七和她身后的阚海都在闪闪发光。
乍一看到肿胀着双眼的自己,裴七七吓得赶紧低下了头去。
不明真相的阚海却执意要认真地与她对话,将洗漱工具介绍了一番,甚至还说:“这个保湿水……应该是男士用的,不过救急应该可以吧。”
她取了牙膏,往牙刷上挤了一小条,身后的男生伸出一只胳膊从她的腰际往水龙头上探去,他一抬手,水柱便往池子里落去。
“等上十几秒就热了。”他认真地解释道。
她将牙刷塞进了口中,鼓着嘴巴才开始说话:“不妨跟你说,我一直挺嫉妒小亮亮。”
“啊?”他被猝不及防的坦白吓了一跳,仿佛从“热水”的话题跳跃到“嫉妒”的话题就如这水管里的水热起来一样要花上十几秒。
她甚至看到他脸上有微微的一丝不耐烦——不知是不是错觉,但那足以让她停止敞开心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与刚才在阳台上谈天时一样柔和。
“没,没什么。”
嫉妒那女孩,倒不是因为她霸占了阚海的喜欢,而是许多像“洗发水”那般琐碎而莫名的小事情。
就比如刷牙这件事,自己总是认真护理自己的每一颗牙齿,却总要隔三差五地去牙科诊所接受“酷刑”,想到萧亮亮那一口整齐的白牙,还有那家伙笑起来恰到好处的可爱,心里总是嫉妒得很。
那家伙明明就看起来是胡乱刷牙的人啊,她总这样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