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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92 ...

  •   阚海又一次见到了峰子,比起之前几次,这一回才算看了个清楚——大概这是这几次里唯一一个晴朗的白天的缘故。
      于他而言,最幸运的是这一次,自己就像是占领了高地的士兵,不再显得那么尴尬无措。
      峰子长得人高马大,大概是头发蓬乱的缘故,外加染成了蜡黄色,头显得特别大。在阚海的审美里,这样的长相尚可,但他不知萧亮亮觉得如何。
      峰子早已经等在了萧亮亮家楼下,见到萧亮亮时便哭丧着脸大叫:“你可害惨我了,我被老师骂了一早上!”
      萧亮亮奔过去,嘿嘿笑着,拿走了峰子勾在指头上的钥匙。
      “骂你什么,说来听听?”
      “可不止骂我,骂我们昨天一起吃饭的所有人,说是我们没照看好你,你知道老刘那人,说话一个调调但是足够呛死人!”
      “嘿,昨天你们都喝趴下了?”
      “我是趴下了,四眼还稍微清醒,说你是被几个男男女女带走的。”
      “啊?”萧亮亮一听,红了脸,她转头看了一眼阚海,大致是想要询问都有哪些男男女女兴师动众地来收拾烂醉的她。
      峰子便也看向了阚海,他似乎这才注意到了阚海。
      “昨天住在他家?”他的嗓门很大。
      阚海的视线里,看到了萧亮亮朝前点了点头的后脑勺。
      “怎么啦?又……好啦?”峰子的嗓门真的很大。
      “别瞎说……”萧亮亮上蹿下跳起来,兜着高大的峰子朝一处挪步,该是刻意不让阚海听到这些。
      可是阚海听得清楚。

      可以确定,那小孩分析的是对的。
      在萧亮亮的坚持下,峰子不再罗嗦,交了钥匙后便走了。
      “有事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临走时他嘱咐,顺便瞥了阚海一眼。
      萧亮亮挥挥手送走了他。
      而后她带阚海去寻觅午餐。
      最终被选中的餐厅位于过去上下学必经的那条小路上,是一家新开的牛肉拉面馆。
      店里开了暖气,萧亮亮一进屋就淌了鼻涕。看菜单时,她下意识地吸溜了两下,对面就递来了一张纸巾,直接怼到她鼻孔下,将她吓了一跳。
      抬头时,她看到了阚海郑重其事的脸,他的视线落在她鼻子的位置,没有一点刻意与尴尬,像是在搞研究,专注地小心翼翼地做着手里的动作。
      “我……我自己来。”她让了让身子,抢过了纸巾。

      两人都将碗里的面吃了个精光。
      萧亮亮付了钱。
      阚海坐在她对面看她掏出手机来爽快地付钱,莫名地感到心安理得。
      起身时,不知是不是位于两层的天花板太低矮的缘故,还是光线昏暗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自己刚考查回来又连着一夜没睡太疲惫的缘故,他一个踉跄才站稳。
      “没事吧?”萧亮亮上前扶住了他。
      “没事。”
      “你看起来,精神的确不太好啊,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我送完你,你又送我,然后我再送你吗?哈哈!”说着笑着,他忍不住抬起没有被搀的胳膊,伸手揉了揉边上这颗脑袋,“没事的,下午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开车回家。”
      可能是过于关切,她全然没有抗拒被他摸脑袋这件事,只一味坚持:“我看不行,我得送你回去。”
      “下午,你不去忙么?”他被她搀着走下楼后,又被“释放”了,“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哦。”
      “没事,夏巴妈妈会等我的。”她无意识地说着,推门出去了。
      她朝着他车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开你的车送你回家吧?然后我打车回去。”
      见她敞开了羽绒服拉链,光溜溜的脖子从那件黄色卫衣窄窄的领口里冒出来,他上前指了指,忍不住责备:“就不知道把拉链拉上吗?”
      她听话地低头捣鼓拉链,头顶飞扬的头发直冲着他,只听“哗”一声,她已经将拉链锁到了下巴,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灰色的棉花糖。

      “走,出发!”她喊着口令,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了他的车钥匙。
      “我,我跟你一起去见夏巴的妈妈吧。”

      阚海记得夏巴妈妈的模样,是一个个子算得上很高的中年女人,顶着一头黑油油的卷发,总是穿素色的衣服,但看上去贵气优雅。
      她偶尔来学校,不是给夏巴送雨具送文具,就是开家长会或者被老师约谈。
      阚海记得高二时的那场家长会是大人与孩子一起开的,自己的父母没能从国外赶回来,夏巴便将妈妈“分享”给了他。
      夏巴的妈妈很和蔼,对任何人都笑脸相迎,但也不算是那种奔放的人,因而即便她笑呵呵的,也很难让人亲近。
      家长会结束时下起了雨,夏巴的妈妈从包里掏出了随身带的小折伞,可是两个男孩都没有带伞。她让两个男孩等在校门口的廊檐下,撑着伞去路边招呼出租车。不一会儿,一辆车停靠在了她面前,两个男孩便朝着那方向奔去。她却也举着伞迎面奔了过来,浅咖色的长裙裙摆立刻变了颜色。
      她奔过来,不过是要给他们撑一段路的伞——实际上他们没有人在乎淋这点雨。
      直到阚海弯腰钻进出租车后排时,夏巴的妈妈还举着伞遮在了车门上方,简直好像谁淋到几滴雨就得要了命似的。

      印象里见到夏巴的妈妈就那么几次。
      偶然听夏巴正儿八经地介绍自己的妈妈:“我妈就是这样的,对别人都特别好,有时候好得吧,让你觉得根本犯不着。”
      或者说些别的话题带到了自己的母亲:“这一带不准放鞭炮也挺好的,我妈最恨别人放鞭炮了,她怕响。”
      “我妈非得要我在家里吃早饭,说天天在外面买摊位上的杂七杂八不干净,兄弟,下回再约吃早饭吧。”
      “阚海,干嘛呢?我行李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我妈还没整理好呢,你可猜不到她带了多少瓶消毒酒精,怕是明天要把我的床铺从上到下都浇一遍吧。”初次去大学报道前,他打电话时是这样说的。
      “我妈这人啊,眼里可能只有细菌,全世界铺天盖地都是细菌,嘿,都是她的敌人!”他总是把自己的妈妈描述得这样滑稽。
      “昨天去拍CT,分析报告时医生走开了会儿,大概是先去上了个厕所,可把我吓尿了,还以为回来要让我准备后事了呢,更夸张的是我妈……”因为他打球脑袋撞到了地上,因而才有了这一番话,“我妈当时完完全全是一张参加我葬礼的脸,哈哈……”
      当时听来,真是可笑。

      最后一回见到夏巴妈妈,就是在夏巴的葬礼上,她的模样一直是阚海印象里的样子。
      遗体告别时,四周哭声不绝于耳,夏巴的爸爸几乎要晕厥过去,可是她却似乎没有落泪。
      明明,印象里是一个胆小、周到的女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阚海都不愿意回顾这个画面,此刻,在跟随萧亮亮前往的路上,他在片刻的小睡里重温了这个画面,那感觉很痛苦,以至于惊醒的一瞬间像是遭了一次电击。
      “醒了?”萧亮亮的声音在耳边。
      逐渐的,车行的声音、车里的气味回到了他的知觉里。
      他点点头。
      “是不是冷?”她一边问,一边伸手探了探空调出风口。
      他摇摇头。
      “手给我。”说着,她竟将右手递了过来。
      他的额头似乎冒着虚汗,听话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抓住了茫茫大海上的一截浮木。
      被她握了几秒,才发现她的手用“暖”都不足以形容。
      “这么凉?没事吧?”她抽回了手,向他望一眼,“气色真的不大好喔。”
      他竖了竖衣领,多次被她这样说,便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此刻的模样到底憔悴到了何等不堪直视的地步。
      “我陪你去医院吧?”
      虽然她如此关切,但这或许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她感到微微有些失望。
      “不用,我没事。”
      她没有应声,车子还是朝着夏巴家的方向开去。

      “啊,对了。”车子快要看到夏巴家楼下时,萧亮亮忽然说,“这几年,我几乎每个礼拜都去看夏巴的爸爸妈妈,我每次都会替你带问候给他们,我猜想……你是很想给他们问候的吧?”
      阚海怔怔看着萧亮亮,发凉的手心和头皮逐渐麻木,他不知说什么。
      “夏巴的妈妈总让我给你回话,现在……就当我把五年的回话都带给你了吧。”她接着说。
      他点了点头。
      “大致上,都是要你在国外穿暖吃好,照顾好自己。嗯……”她略作思忖,“也说过要照顾好兰兰,让兰兰不要太伤心。”
      他又点了点头。
      “就前不久……”她顿了顿,“夏巴妈妈忽然问起你什么时候会回国,说想要看看你。”
      “啊……”
      “所以……”她忽然不说话,可能是专注于开车——通往夏巴家楼下的小道的确难开。
      等到车稳稳停于楼下,她才继续说:
      “所以,没有人怪你。”
      他说不出话,只觉得在自己的车子的副驾驶座上,自己的身体仿佛在缩小,小得像是一粒落进皮革毛孔里的尘埃。
      “你没有错,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力,他们选择了什么,和你,和我都没有关系。” 她用上了他从来没有见识过的语气和姿态,说罢,望向了他,像一个年长了多岁的长辈那样。
      眼前的萧亮亮,成熟得让他想要干脆变成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哇哇啼哭。
      他莫名想要说一句“谢谢”,却也没说出口。

      “到了,下车吧。”她果断停了车,已经开门下去了。
      他却赖在车上不挪步。
      她绕过车身走到他这一边替他拉开了车门:“不舒服么?”
      他摇了摇头。
      “嗯?”
      她站在车旁,脑袋高出了他低垂的视线,他的视线里只有一朵灰色的云。
      忽然,他迈出一只脚,伸手将那朵云揽了过来。
      那朵灰色的云迎着他的脸面而来,最终遮挡住了他所有视线。
      羽绒服锦纶料的气味证明这件羽绒服刚买不久还未下过水,是冬日里穿新衣服的味道。
      他紧紧抱住了她的腰,静静地等待她用挣扎做回应。
      可是,他的怀里没有挣扎,后脑勺却覆上了柔软的温度,暖意似乎一瞬间从头皮渗了进来,不知这温度是真实的感知还是纯粹的幻觉。可以确定的是,他能清楚感受到后脑勺上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的抚摸。
      在那一瞬里,他几乎记不得五年前的事,也记不清五年里的种种,唯独莫名弥漫在脑海的是几个月前灾区的腐烂气息和血腥气味——在那样的氛围里,但凡有这温度的一丝一毫,他都不至于产生那般强烈到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颓丧与绝望——好在终于,这双手轻轻一抚,卸走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委屈。
      “谢谢你,萧亮亮。”终于,他在羽绒服气息的包裹之中说出了口,“还好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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