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机智的小胖子

89、89 去我家吧

　　89
　　将两个女孩送达后，阚海便直奔家的方向去了。
　　这条国道，自打租下那栋房子后，他来来回回开了多次，但没有一次拥有与这个雪夜相似的心境。
　　雪一直在下，朝挡风玻璃直扑，他开着车，一时间有一种正要钻入诡异隧道的错觉。
　　每一次因为红灯或者前方路况而停车，他都忍不住降下车窗伸出手去探一探，没有分量的雪花落在他手上，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车再启动时，他便将手往裤腿上摩挲一番。
　　每一次停下车他都这样做，不厌其烦，仿佛不做点什么就将有什么东西按捺不住。
　　雪夜里的国道车子依然不少，车行缓慢，所以这番动作他少说做了十几次，直到手渐渐觉得冻，他才像个因贪玩而受了些小惩罚的孩子那般收敛了些。
　　他将车窗升了上来，车厢里“噗”的一声安静下来。
　　他向来没有在车里听音乐的习惯，可是在这躁动的静谧里，他伸手点开了车载广播。
　　已经过了零点，广播里还有人在倾诉情感。
　　他倒是没有听进去，只觉得有人声在耳边这世界才不显得那么虚幻。
　　东想西想，他想到家里没什么吃喝，是该去囤一点了。
　　他向前张望去，一个红灯过后就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他做好了朝那个方向去的准备，可是车却始终寸步难行，直到眼看着一个长达一分半的绿灯亮完，他的车还停在原地。
　　逐渐地，周遭有汽车开始怨愤地鸣笛，再过会儿，便有绕行的趋势，阚海跟着前车也往左打了方向盘。
　　缓速开到路口时，他看到了刚才堵车的源头——一辆停靠在路中央的白色轿车，车身任何一盏灯都未亮，该是处于熄火状态，四周无人，也没有安放三角架。
　　他朝驾驶室里看了一眼，见一个长发女孩坐在驾驶室中，手机屏幕照得她的脸蓝莹莹的。
　　他的车一掠而过，赶上了这趟绿灯。虽然开到了马路那头，可他仍旧忍不住猜想这女孩一脸淡定之下，想必是极其慌张、尴尬的。
　　他了解——尽管从前一直不知道女孩竟有如此多种多样的特点，的确是有那样的女孩子的，胆小而骄傲，沉默得连性别优势都不懂得利用。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记忆里，虽然她一直都以沉默的方式出现在自己四周，但却要比任何一个对他表达过爱意的女孩子都要莫名让他难忘。
　　那一年气急败坏地对她说的那些，经过时间的洗礼，竟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歉意。
　　至少，关于夏巴的真相，她是最有权知道的那个人。

　　他掉转车头往回开，又掉转车头，停靠在了那辆白色轿车后面。下车时，他开启示廓灯，将三角架放在了自己车后。
　　他走到那辆白车的驾驶室边，敲了敲车窗。
　　里头的女孩竟然丝毫没有反应，固执地刷着手机。
　　他又用力敲了敲，那女孩才抬起头来。
　　他示意让她将车窗放下，车窗才缓缓降下来。
　　“怎么了？”他问。
　　那女孩声音委屈：“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对，发动不了了。”
　　“发动机坏了吗？”
　　“我不知道。”
　　“你下来吧，让我看看。”
　　那女孩立刻丢下手机解开了安全带，从车里下来了。
　　换他钻进了车厢。
　　只听到那女孩在窗边絮絮叨叨开了，先前的淡定果然全是假象：“我刚才趁着红灯想研究一下车灯怎么开，车子就不知道为什么熄火了，之后就再也发动不了了。”
　　在她说话间，车子已经被他发动起来了，那女孩发出了惊喜的叫声。
　　他从车上走了下来，原以为是什么大问题，没想到只是女孩不知仅仅是方向盘被锁死了导致发动不了。
　　他便站在车窗边教那女孩遇到此类情况该怎么操作。
　　那女孩恍然大悟之后连声道谢，声音很响，情绪激动，更是与先前判若两人。
　　“对了，你刚才说不会开灯？”
　　那女孩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对，开了一路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开灯呢，可停下车又发现不知道怎么开车灯。”
　　“所以，这一晚你都摸黑开车？”
　　“说实话……一开始没察觉，只不过觉得路有点暗，察觉后就慌了神……”
　　“……是第一次开车？”
　　“不，开了大半年了，不过……这是第一次在夜里开车。”
　　“你可要注意安全啊。”说着，他将手从车窗伸进去，简单教了她如何开灯。
　　临告别时，那女孩热情地在车窗里摇着手，一遍遍地说着谢谢。
　　他走到车头替她抹了抹车灯上薄薄的积雪，才回到了自己车中。等待那女孩开车上路之际，他见她车尾未贴实习标志，忽又萌生了劝说她不要逞能的念头。
　　他摇头笑了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向来冷漠的自己成了如此热心周到之人。

　　车再次开过路口，他终于得以在便利店门口停下，看了眼时间，竟已接近凌晨三点。
　　原本是想要去买些吃的喝的，却在下车时忆起了萧亮亮斜躺在副驾驶座上烂醉如泥的样子，才想到要买一罐蜂蜜回去。
　　他舒畅地叹了口气，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
　　经营业员指点后，他很快找到了蜂蜜，顺手拿了几包薯片，又从冷柜里捎了两盒便当。忽然惊喜看到一小盒切了片的红肠，他赶紧像是抢夺什么致命宝贝那样在凌晨三点几乎没什么顾客的便利店里一把拿下了那最后一盒红肠。
　　原想要营业员帮忙加热，却又想到家里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醒来，便作罢了。
　　结了账，他匆忙迎着正为他开启的自动门跑去了。
　　下雪的天气的确冷，他奔回自己车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速速开着车子上路了，只是临启程前，他不经意瞥见了刚才那家便利店窗口边的姑娘。
　　他有印象，她一直坐在那里，是除了他以外这家便利店里唯一的顾客。
　　车上路后，便利店落地玻璃里的那张脸仍然莫名地留在他的意识里。
　　突然，他反应过来了，将车开到下个路口后掉转了车头。

　　一路上，裴七七都没有讲话，将头别向了窗外，像是睡着了一般。
　　在便利店时，尽管她小心翼翼地用手遮挡住了脸，阚海还是察觉到她在哭——或许是因为她不经意的一声翻滚着鼻水的吸气。
　　他原先还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忽然就冲动地抓起她的手腕，强迫她将哭肿的双眼露了出来。
　　“怎么了？”
　　她不说话，抽走了手，捂住了自己整张脸。
　　他坐了下来，微微凑近她被遮挡的脸，问：“到底怎么了？”
　　她仍不说话。
　　便利店里过分安静，以至于她在指间的任何一声呼吸和哽咽都清清楚楚。
　　“走吧，去我车上。”他再次抓起她的手腕，拖着她起身了。
　　他带她上了车，将暖气开到了最强。
　　“怎么了？”他又问。

　　裴七七低着头，长发遮挡着侧脸，一双手终于从脸上拿了下来，垂在膝盖上。
　　“送你回家吧？”他见她不肯说，便又自言自语起来。
　　车开了一路，裴七七一路沉默。
　　开过年少时日夜上下学的必经之路。
　　这条路仿佛曾经只出现在梦里。
　　远远望去，即便是寒冬，道路两旁的大树依然威武挺拔，只是少了夏日遮云蔽日的茂盛。
　　阚海转动方向盘，没有将车开上这条路。

　　他的记忆力很好，过往只是顺路送过她几次，现在也依旧认得路，即便是从过去不怎么走的路穿行过去，不一会儿也已经将车开到了她家附近。
　　“具体往哪儿开？”他转头看向始终静静靠着椅背的裴七七。
　　“就这里，我下车就行了。”她果然没睡着。
　　他将车停靠在路边，裴七七便下了车。
　　他也下了车，跟在她身后，此时才注意到她穿着一双漆面的高跟鞋，在这零下的天气里裸着小腿和脚背。
　　“上车吧，我把车开到你家楼下。”他提议。
　　“不必了。”她的情绪平稳了不少，“谢谢你啊。”
　　“没事吧？”
　　“没事，我走几步就到家了，你赶紧走吧，不早了。”
　　“那行，我走了啊。”说完，他仍站在原地不挪步，直到目送她走到小路尽头右转进了一栋楼。

　　他将车子发动，小路不好调头，便干脆往前开去，经过裴七七刚刚走进去的那栋楼时，他减缓了车速，下意识地朝楼里望了望，竟看到楼梯上有两抹幽幽的光，是裴七七的漆面高跟鞋。
　　他停下了车，降下车窗低头望去，两条在黑夜里白得发亮的小腿也得以看见了，原来她坐在楼梯上。
　　他下了车，把她带回了自己车里，再度打开了暖气。
　　“是有什么事吧？”他问。
　　“嗯。”
　　“不方便说？”
　　“说了也没有人能理解。”
　　“那就不说罢，现在怎么样？不回家的话，我替你找一家酒店或者旅馆吧？”
　　“嗯。”

　　车子开到一家小旅馆时，已经差不多是凌晨四点，前台正酣睡，被叫醒后颇有些不耐烦。
　　结果两人都未带身份证，惹得那前台更不高兴了。
　　“没事的，我回家吧。”裴七七忽然下了决定，“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打车回家，不麻烦你了。”
　　“然后继续坐在楼梯上？”
　　“不会的，你放心吧，你快回家吧。”她说得坚定而急切，或多或少有对这一个小时来回折腾的歉意。
　　“去我家吧。”他说。
　　“嗯？”
　　“去我家吧，萧亮亮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