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机智的小胖子

8、8 不要靠近她

　　8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阚海问，但他问这个问题似乎并不为得到答案，因为他已经甩开裴七七朝那个方向加速骑过去。
　　“萧亮亮，一起去吃麻辣烫吗？或者火锅？烧烤？哥哥请你。”那个包围圈里的人说话声一直都很大，有意围观的人可以听清楚他们说的每句话。
　　裴七七追上阚海：“他们啊，就是实践活动的时候跟你们打篮球的那几个人，听说那个队长在追小亮亮，每周一都在这里堵她。”
　　“他喜欢萧亮亮？”
　　“是啊，没想到吧，小亮亮也是有人追的。”
　　“这不意外，她是女的。”
　　“可是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觉得她是个女孩，一丁点儿都没有。”

　　果然是对方篮球队的队长，狭长的双眼和直挺的鼻梁，让人一下子忘却不了。
　　旁边跟着一胖一瘦两个男生。
　　“萧亮亮，干嘛呢？”阚海把车停在了萧亮亮身边，两条长腿支着自行车。
　　萧亮亮转过头看到了阚海，笑开了花：“阚海，这么巧！又在弹吉他吗？”
　　“巧什么，我问你干嘛呢？”
　　萧亮亮在两拨人之间来回转头，抓耳挠腮地不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这人在追我”吧。
　　“他们叫我去吃麻辣烫，我正在考虑呢，要不一起？”她大咧咧地笑起来，路灯的黄光在她的眼眸里折射出了星星点点。
　　“吃什么吃，快点回家。”说着，阚海又俯身扶上了车把，一蹬踏板，骑着车走了。
　　裴七七赶紧骑车追了上去，迎着凛冽的寒风，问：“我们是不是该帮小亮亮解个围啊？”
　　“解什么围，她就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家伙，越解越无解。”
　　“可是……”
　　“你等着瞧。”
　　大约不出半分钟，裴七七听到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呼喊：“等等我！”
　　她一回头，看见正拼了命蹬车而来的萧亮亮，风吹得她刘海翻飞，在吼完“等等我”后，那张嘴不自觉地张开着，也不知灌了多少冷风进去。
　　“喂，小亮亮来了，骑慢点，等等她吧。”她提醒前方的阚海。
　　阚海这才缓缓握了一把刹车，停了下来。
　　终于，萧亮亮赶上来了。
　　“咳，你们怎么溜那么快啊。”她抱怨。
　　“我们这不是等你了吗？”
　　“嘿，七七，我看到你等我了，我是说你前面那家伙。”
　　阚海回头盯着萧亮亮：“等你干嘛？吃麻辣烫？”
　　萧亮亮空出一只手来挠了挠后脑勺：“人家请客嘛，不吃白不吃喽。”
　　“对啊，所以你白吃，我们不白吃。”
　　萧亮亮用力挠挠头：“咳，多几个哥们儿也挺好嘛，你看那胖子，就是上次那个超级大屁股的主人……”
　　“停停停！”阚海叫道，“再说就辣耳朵了！”
　　“这回还辣耳朵了？”萧亮亮尴尬地收回了话题，“别那么小气了，忘掉那次打的架吧。”
　　阚海回过头去，不再说话。

　　“小亮亮，你不会不知道他们在追你吧？”裴七七一边问一边打量萧亮亮，只见萧亮亮圆溜溜的双眼里含着笑意，长长的睫毛飞上了天，忽然觉得或许有男生追萧亮亮也是件合理的事。
　　“知道啊。”她答得爽快，就连话语里的羞臊也表达得脆生生的，极力否认着，“我就想多个哥们儿，没想别的。”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咳，好烦。”说着，她又腾出那只手来抓了抓脑袋。
　　“你不想找男朋友啊？”裴七七说着说着，竟发觉自己说话的语气似乎是在哄一个三岁的孩子。
　　“不想！”对方倒也正好像个三岁的孩子。
　　“难道，你想找女朋友？”裴七七开玩笑。
　　萧亮亮不是个轻易会被玩笑话撂倒的家伙，她斜觑裴七七，刻意勾了勾嘴角：“要不，你做我女朋友？七七小宝贝——”
　　裴七七听到如此肉麻的称呼，心头羞得“扑通”一声跳，不得不闭上了嘴。

　　第二天，夏巴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跑去问萧亮亮：“昨天又被那家伙截住了？”
　　“也不算……‘截’吧，就说了几句话。”
　　“那家伙果然每周一都来，他们每周一不上课吗？现在阚海每周一都去围棋社，要不要我叫他掩护你？”
　　“那家伙说是每周一提早放学顺道来找我玩。”萧亮亮翻了个白眼，“用得着那么兴师动众吗，这点小事我还招架不了？”
　　“吶，你看看！”夏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激动起来，“你都已经和那流氓走这么近了，可别过几天就被他拿下了！小亮亮，你是我们的人！你可要搞搞清楚啊！”
　　“开什么玩笑。”萧亮亮朝椅背上靠去，双手抱在脑后，双腿搁在桌子底下的横杠上，像个男孩，“我是这么轻易能被拿下的吗？还有，别叫他‘流氓’了吧？”
　　夏巴换了个坐姿，变得严肃起来：“说真的，小亮亮，你到底有没有被拿下过？”
　　“要你管。”
　　“那那那，”夏巴又换了个坐姿，干脆跪在了前排的座椅上，凑近萧亮亮低声问道，“那你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萧亮亮斜嘴挤出一颗深深的酒窝：“要你管。”

　　坐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这一切的裴七七其实也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她多希望夏巴再厚着脸皮继续追问下去，可是夏巴却没有遂她愿。

　　萧亮亮到底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应该都喜欢吧！
　　她仿佛喜欢着这世界上的一切，人、动物、美食、运动，甚至是上课，没有一样不能逗得她乐开花的。
　　“像小亮亮那样没心没肺的多好啊。”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里，裴七七看着不远处与男生打成一片的萧亮亮，情不自禁地感叹。
　　“你也可以没心没肺啊。”馥雨坐在石阶上，看向了不远处的篮球场。
　　这几节石阶上方有大树，在运动会时往往作看台用，此刻坐满了刚刚经历800米测验的女生，她们齐刷刷地占据着被树阴覆盖的部分，即便是冬天，她们中的大部分也痛恨“晒太阳”这件事。

　　裴七七没有理会馥雨。
　　馥雨继续说道：“如果你喜欢阚海，你就应该说出来。”
　　清冷的话语从她嘴里脱口而出的时候，裴七七仿佛听见世界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长鸣，而后转成了沉闷的静音。
　　这一瞬间，裴七七才察觉到此前那一刻有多么嘈杂。

　　“我不喜欢他啊。”裴七七仍望着不远处。
　　她不敢看向馥雨，但她可以想象那双漂亮神秘的眼睛正盯着她的后背。
　　“我真的不喜欢他啊，我哪配得上大帅哥。”她搓了搓自己的膝盖。
　　“有什么配不上的。”馥雨抚了抚裴七七的后背，“喜欢就追啊。”
　　“我说了，我不喜欢。”裴七七转过头去，格外严肃。
　　死磕到底。

　　不远处，萧亮亮正张牙舞爪地跑向被女生们占据的看台，她顶着满脑门的汗，头发一揪一揪地结在了一起。
　　“水，谁给我一口水喝。”
　　女生们纷纷举起了自己脚边的水杯，萧亮亮拿了其中一个，往嘴里猛灌水。
　　“萧亮亮！”不远处的篮球场上，阚海大声呵斥，“回来！下半场开始了！”
　　萧亮亮丢下了水杯，屁滚尿流着回到了篮球场上，消瘦的她奋力奔跑的鲁莽劲，与男生无异。
　　萧亮亮刚赶到球场，下课铃声就在整个操场上唱起来了，关注此事的女生们不约而同地笑了。
　　只见男生们裹挟着萧亮亮朝小卖部的方向去了。

　　这是高二上半学期的最后一节体育课，其后日子便全归需要应付期终考试的那几门功课所有了。
　　隔天打球的萧亮亮不打球了，因而每周一来堵她的被夏巴唤作“流氓”的男生们找不着她放学的规律，不再出现了。
　　阚海也不参加吉他社和围棋社了。
　　馥雨也不留校做题了，裴七七自然也是。
　　夏巴么，还是在外混迹到很晚才回家，有时打打游戏，有时吃吃烤串。

　　考试那几日，天气极其糟糕，落了点雪，下了点雨，气温掉到了零下，地上不是冰就是车轮和鞋底碾过、踏过的黑漆漆的雪水。
　　考最后一门课的那天，裴七七在校门口的大道上骑着车滑了一跤，人跌进了台阶边积的雪水里去，脸不知擦到了自行车的哪个锋利部位，划出了一道口子。起初她只觉得跌得腿脚疼，人也窘迫，直到看到殷红的血落在了算不上白的雪里，才朝着唯一裸露在外的皮肤摸去，不一会儿就在左侧脸颊上摸出了一抹红色。
　　她慌了神。
　　能感知到那漫长的几秒钟里，有几个自行车轮从她身旁掠过，几个脚步稍稍做了驻足，或许有要过来扶她的意思。
　　忽然，一个飞奔而来的脚步声率先抵达她身边，那脚步的主人喊着：“七七，怎么摔了？”
　　裴七七抬头看见了萧亮亮那张温暖的、可亲的脸。在她那双充满关切的大眼睛里，裴七七可以看见那个快要哭出声的自己。
　　“你的脸……”说着，萧亮亮用嘴巴咬去了手上的手套，从书包里翻出了纸巾，轻轻摁到了裴七七脸上。
　　等那纸巾再回到裴七七视线里的时候，已是红红的一片。
　　“没事没事，”萧亮亮安慰道，顺带拍了拍裴七七的肩，“这点伤没什么的，等下我陪你去消毒。”
　　她企图扶裴七七起来，调整了几个姿势才顺利把裴七七从地上拉起来。
　　裴七七的校服外套已经湿了一大半。
　　萧亮亮啧啧两声，皱着眉头说道：“咱们先进学校再说。”

　　到了学校，萧亮亮带着裴七七去医务室给伤口做了处理，然后带着她去了女厕所。
　　“可我没有衣服可换啊。”
　　“没事，穿我的吧。”说着，萧亮亮已经把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脱了下来，里面是一件绿白色格子衬衫。
　　“不行，你会感冒的。”裴七七看着消瘦的萧亮亮，不肯接受这份好意。
　　“开什么玩笑，我这个人最怕热了，一会儿进教室怕是要热死了。”说着，萧亮亮示意裴七七赶紧脱掉湿了大半的外套。
　　就在此时，考试铃声响了，裴七七顾不得那么多了，马上将脏外套脱了下来，罩上了萧亮亮的黑色羽绒服。
　　萧亮亮蹲在了她脚边，一手端着一盒纸巾，一手抓着一团面纸替她擦拭裤子上的污水。
　　“裤子就只能随便擦擦了，我要是脱给你，就得光着去考试了。”
　　裴七七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着萧亮亮蓬乱的头发和消瘦的身板，以及一丝不苟扣扣子的方式和粗犷的下蹲模样，有一瞬间，裴七七错把她当成了误闯女厕所的迷糊小男生。
　　她不禁想到萧亮亮每一次进女厕所，会不会挨一顿惊叫？每一次进女浴室，会不会引来侧目？

　　虽然考试迟到了几分钟，但这显而易见的意外情况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老师的原谅，考试结束后还多给裴七七和萧亮亮五分钟的检查时间。
　　终于算是考完了试，仿佛天气也一下子转好了。
　　中午，学校就把学生们放回家了。
　　萧亮亮约男生们一起吃饭、打球、玩电脑游戏，大有不奋战到半夜不回家的态势。
　　裴七七拖住了她，说要还她羽绒服。
　　萧亮亮和男生们暂时作别，挂着鼻涕水来到裴七七跟前的时候，裴七七颇为内疚，拿出纸巾让对方赶紧把鼻涕擦了，然后把衣服穿上。
　　萧亮亮揉了揉红通通的鼻头，一边说着“没事”一边把羽绒服穿上了身，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裴七七也套上了自己那件已经干透的校服外套。
　　“你们一会儿是要出去玩么？”她问萧亮亮。
　　“对啊，去吃个饭，然后打球之类的。”
　　“我能去吗？”
　　萧亮亮微微有些讶异，继而咧嘴笑道：“来啊来啊。”

　　跟萧亮亮约定午餐地点后，裴七七回座位去理书包了。明天起大约有四五天不用来校，她需要好好把书桌和书包柜理一理。
　　“一会儿要一起走么？”馥雨也在理书包。
　　“嗯，一起走啊。”
　　“可是……杨杰出答应带我去吃点东西，你好像挺讨厌他的，介意么？”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俩去吧，我今天本来就急着回家的。”
　　馥雨眨了眨她那双好看的眼睛，继续垂着眼皮整理起了书桌。
　　裴七七悄悄松了一口气。

　　走出校门的时候，已经是12点30分，裴七七加紧了脚步朝约定的火锅店跑去。
　　忽然，有人在背后叫她的名字，那声音极为熟悉，她尚未转过脸去，紧张的情绪就爬上了心头。
　　果然是阚海。
　　他骑着车朝自己过来，冬日里尤显白净的脸在雨雪过后的暖阳里温柔得不像话。
　　“今天怎么不骑车？”他问。
　　“早上摔了一跤，不敢骑了，一会儿叫我爸爸来把自行车骑回家。”
　　“哦对，”阚海注意到了裴七七脸上的伤口，“摔疼了吗？”
　　“不疼。”裴七七红着脸摇了摇头。
　　“这种天气骑车可要小心。去哪里，我载你一段吧，保证不摔跤。”说着，他笑起来，有白烟从他口中升腾出来。
　　“可是……我有点重噢。”
　　“放心，我骑得动，没有把握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好吧，我去拐角的那家火锅店。”
　　“是小胖子火锅吗？”
　　“是啊，就是你们常去的那家。”
　　“我可不常去。”阚海撇了撇嘴，“是萧亮亮约你的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答应了要去，上车吧。”
　　原来，阚海也在相邀的名单里，他晚去是因为要帮班主任做一点学期末的杂事。
　　“说起来，你既像是个该做班长的人，又像是个不该做班长的人。”裴七七坐在阚海的车后座上，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上回馥雨坐在同样的位子时显得那么手足无措。
　　“为什么这么说？”他的声音顺着冷风传来。
　　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只好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幸而阚海骑得还算稳当。
　　“哈，我也说不明白。”
　　忽然，一只手以诡异的姿态抓住了裴七七的衣袖，反手一扯。
　　那手的主人说：“抱好我，可别摔第二跤了。”

　　不一会儿，便到达了那家火锅店。
　　两人顺着服务员的指引上楼的时候，阚海走在了裴七七的身后。
　　“裴七七。”他突然叫住她。
　　裴七七停下了脚步，侧过了身去。
　　走在最前的服务员也停下了脚步。
　　“不要……和萧亮亮走得太近噢。”裴七七第一次看见阚海如此刻意低垂着目光讲话，似乎是在说一件难以启齿的糗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一个建议。”他往上走了一节楼梯。
　　“小亮亮怎么了？”
　　“总之别和她，走得太近。”
　　“说话要有依据。”或许是凭借着高过阚海的站位优势，或许是靠楼梯上昏暗的灯光掩护，裴七七第一次那么有勇气，“为什么那样说小亮亮？”
　　实际上，阚海并没有点评萧亮亮。
　　“算了，当我没说吧。”说着，他又往上走了几节楼梯，伸手示意裴七七也往上继续走。
　　“我觉得你对小亮亮有偏见！”裴七七堵在了楼梯上，阚海再也上不去。
　　虽然灯光昏暗，但她能看清阚海突然一愣的表情，继而温柔地笑开了，歉意恰到好处地藏在他的眼波里。
　　“如果真如你理解的那样，也不算是偏见吧……算了，是我不对，走吧，上楼吧。”他越过裴七七上楼去了。
　　裴七七气鼓鼓地跟在了他身后，心跳得极快，那几节的昏暗楼梯像是通往未知世界的索道，她不知道究竟何来勇气这样说话。
　　她的脸在微弱的光线里肆无忌惮地烧红一片，虽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对萧亮亮存有偏见，但他对自己管头管脚、管东管西的态度，说明了一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