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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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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实践活动结束后,天气一下子转凉了,深秋的凉意在大街小巷铺张得彻彻底底。
仿佛那六天五夜的活动是气候的分水岭。
确切说,在他们背上行囊回家的那一天,气温就一下子骤降了,风刮得很猛。
基地要求学生们拆了各自的被套、枕套送到洗衣房去清洗,裴七七便抱着一寝室的被套和枕套去了,回来时瑟缩着说:“还好还好,今天就回家了,外面好冷呢!”
不巧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遗漏了一个枕套没有送去洗,又得再跑一趟了。
“我去吧。”馥雨拿过她手上的枕套,“正好要去楼下接杯热水。”
馥雨回来时,果然也被大风吹乱了额前的刘海,鼻头微微发红。她身上套了一件宽大的藏青色校服,边线是用青绿色线条勾勒的,是男生校服。
“哇,谁给你的校服呀?”裴七七这一问,寝室里的女生都注意到了。
馥雨走到窗边的桌子前,往保温杯里兑了一点矿泉水,才回答:“阚海。”
说完,她喝了一口温水。
“哇——”寝室里哄闹起来,“看来他果然喜欢你,他还死不承认。”
“不是的,是班长人好罢了。”
“那刚才裴七七下去时怎么没有这待遇呀?”
大家说得眉飞色舞。
“七七刚才下去时,看到他了吗?”馥雨问。
裴七七佯装思考片刻才回答:“看到了呀,他不是负责点数的么。”
馥雨无话可说,又喝起水来,把小半张脸藏在大大的杯口后头,露出羞涩的笑意。
上大巴后,班里一众最吵的男生坐在了最后一排,阚海本不是吵闹的那一类,却被夏巴拖到了最后。那一排男生里,果然还夹着个萧亮亮。
馥雨牵着裴七七坐在了倒数第二排,说是一会儿还校服方便。
不出意料的是,夏巴用足以让全车人听见的声音与穿着单薄的阚海聊着琐事,当提到“你校服是不是落宿舍了”的时候,还引起了班主任的回头注意。
阚海忙冲着班主任摇手说“没忘”,然后悄声对夏巴说:“借人了。”
男女生的秋季校服款式和颜色都大致相同,唯有做装饰的几根细线用青绿色与深红色做了区分,不细看,还真难发现阚海的校服就套在了馥雨的身上。
“谁啊谁啊?”馥雨就坐在夏巴眼前,夏巴愣是没有发现。
见他骚动不安,阚海便往斜前方指了指。
夏巴“噢”了一声,总算静了下来。
阚海坐在了整排座位的中间,前方是长长的过道,他腰间系上了安全带。
司机一个刹车,他的书包便从腿上滚落到了地上。
他正欲捡,馥雨却先他一步替他捡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馥雨,你把我的书包放地上吧。”阚海探出身子。
馥雨摇了摇手:“报答你借我校服。”
这时,负责送他们回校的基地老师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大巴的最后,问作为班长的阚海讨要基地活动手册。
阚海轻拍馥雨的肩膀:“把我的书包给我吧。”
“要拿基地活动手册?”
“嗯。”
馥雨回过头去,拉开了阚海的书包拉链,从中抽出了醒目的基地活动手册。
“填完整了吗?”负责老师问。
“嗯……”阚海回想一番,“应该可以了,最后一页差个签名。”
“那赶紧签了吧。”
不等阚海拜托,馥雨已经将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接着在阚海的书包里翻找起来。
“笔袋插在右边。”阚海见她强势,只好顺势提醒。
果然,在右侧的空间里,竖着一只窄长的笔袋。
阚海的书包整齐得像是做了大半年的规划才着手整理的。
馥雨拉开笔袋拉链,翻找到了一支黑色水笔,伸手将本子和笔递给了阚海。
基地老师拦住了她的手,不耐烦地催道:“就你签吧,都一样。”
于是,馥雨在最后一页纸上签下了阚海的名字。
秋意转瞬即逝,漫长的冬天踏踏实实地来了。
夏巴已经好几回没有参加吉他社了,当初是他拖阚海入社的,到如今却剩阚海在坚持。
关于这一点,夏巴总在夸阚海,往日里既不爱相约网吧也不爱一起打球的阚海能答应陪夏巴参加吉他社便是个奇迹,更何况在夏巴半途而废的情况下,阚海依旧坚持一课不落。
“真是个可怕的人啊。”夏巴有时候这样评价阚海,“我相信阚海这种人,一旦想要做什么事情,就肯定会做得特别成功。”
后来,奇迹中的奇迹发生了,阚海竟在主动研究下一学期的社团活动报名表。
“吉他学得差不多了,往后我可以自学了,想换个社团。”他一边仔细查看报名表上的课程与时间,一边应对夏巴发出的疑问。
“你换我也换,我跟你。”
“你还是随自己的喜好吧,你要是跟着我选,更有可能半途而废吧。”
“别啊,我这吉他社也不叫半途而废吧,只是天冷了手指头都冻了就不想弹了。”
“这样吗?”阚海斜了夏巴一眼,“我下学期想选的这个社团也不仅仅会冻你手指头,还会冻你脑子。”
“你选好了?什么社团?”
“围棋社。”
夏巴尴尬地抚了抚自己的脸和脖子,笑道:“没关系,下学期从春天过到夏天,不会挨冻的。”
阚海对围棋的兴趣真是不小,虽只是锁定了下学期的报名方向,却已经想要尝试提前预热——做个插班生前去观摩。幸而围棋社团在周一进行活动,与吉他社的活动并不冲突,不然他势必也要像夏巴那样半途而废,这并非阚海的风格。
临期中考试的前两周,馥雨决定每天晚归一小时,在教室里好好啃一啃数学这门功课。
裴七七决定陪她,自己的数学也是那么差。
有馥雨在,就少不了热心的男生作陪,数学课代表便是最名正言顺的那一个。放学后,他干脆收拾了书包坐在了馥雨的身后,馥雨一有什么问题,他便可以帮着解答。
数学课代表叫杨杰出,是个高大的眯缝眼男生,日常谈吐间满是油嘴滑舌,而做题或讲题时却呈现出人意料的严肃。
裴七七不喜欢杨杰出,或者说是不怎么喜欢杨杰出这样的男生,把对喜欢的女生的爱意明目张胆地刻在脸上,还总止不住动手动脚,时而拿好头脑赋予的自信凌驾他人,时而又甩出让人猝不及防的轻浮。
最让裴七七不爽的,是他总不正眼看裴七七,唯有需要拿裴七七当道具时,才会用他的小眼睛看裴七七两眼。
比如“裴七七那么温文尔雅,你怎么就跟个刺猬似的呢?”
又比如“是不是长得好看就比较笨呢?你看裴七七都明白了。”
很多次,裴七七都在回家路上提出了抗议,要馥雨拒绝杨杰出的帮助,自己动脑筋又不是不行,大不了去请教数学老师。
“他愿意教,就让他教呗,他说别的乱七八糟的就当没听见好了。”馥雨这样说。
临考前的最后一周,裴七七决定不再陪着馥雨留校,她已经受够杨杰出走到她们背后时带来的那股压力。
正当她理书包时,余光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朝着自己这边挪过来,回头一看,果然是阚海。
阚海坐在了裴七七的身后,与坐在馥雨身后的杨杰出聊了起来。
“你小子今天不去围棋社了?”
“要考试了,围棋社停了。”
“那怎么不回家?”
“没带钥匙,干脆等等。”
此时,馥雨正好遇到一道几何难题回头请教,两个男生也为这道题争执了许久。
最终,是杨杰出胜利了,他拍着桌子笑说:“看吧,你小子还和我争!”
阚海抚了抚自己的脖根,靠上了椅背,笑了起来。
在杨杰出的一番指教下,馥雨频频点头。
“裴七七,你听得懂吗?”在一旁默默听天书的裴七七想必是被阚海察觉了,他这么问。
“你听得懂吗”这句话从不同的人嘴里出来,具备不同的温度、态度、功效——从阚海口中问出,便包裹了轻而易举就能感知到的真诚和温暖。
裴七七看着阚海充满暖意的目光,咬咬牙说了句:“嗯,听得懂。”
“肯定没听懂,哈哈。”杨杰出似是打趣。
天色渐黑,阚海时不时地看表,终于起身背书包打算走了。
“裴七七,你不走吗?”他竟如此邀约。
裴七七吓了一跳,脸上升腾起一股热气。
“天都黑了,我送你吧。”
“啊?”早在刚放学的时候,裴七七就想走了,此刻被阚海邀约一起走,却踟蹰起来。
“走。”阚海招了招手,强行把裴七七带走了。
裴七七几乎是逃出了教室,她完全不敢看剩下两人的表情,只能从余光里察觉到杨杰出灿灿的笑和馥雨惯常的低头不语。
她追着阚海的脚步去,觉得眼前仿佛是一场幻觉。
终于,她追上了那双长腿,而他却还保持自己行走的速度一言不发地顺楼梯而下。
“为什么要我跟你走啊?”裴七七干脆先发问了,“是要气一气馥雨吗?”
“气一气馥雨?哈?”阚海的笑声在长长的楼梯里漾开。
“是啊,你……是不是因为她请教杨杰出所以吃醋啦?”楼梯间很暗,裴七七忐忑不安,却又理直气壮。
阚海走在裴七七前几步,他还在笑,肩膀随着下楼梯起伏之余还因忍不住的笑而抖动着。
“你笑什么啊?”
终于,两人走上了平地,阚海回过头来,反问:“我吃什么醋?”
走廊里灯坏了,裴七七几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完全想象他清澈的双眸和白净的皮肤,包括那一点点以逗弄别人为乐趣的调皮。
“你喜欢……”
“我不喜欢她啊,”被直接打断了,“我没跟你说过吗?”
“啊?”黑黑的走廊里,裴七七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血液流动的声音,“你不喜欢馥雨?”
以及心跳的声音。
“对,”此刻,两人终于走到了教学楼外,远处热情运动的男生们正三三两两地退场,操场上有些光,“我,不喜欢,馥雨。”
他一句一顿地说。
裴七七看着他高高的背影,正侧转脑袋望着什么,风把他头顶的头发吹得飞扬,篮球场上蓝莹莹的光勾勒出了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美好而又专注,专注着什么,专注得让旁观者觉得他刚才说话时全然心不在焉,像是关于这个问题被问得多了因而答得敷衍。
不过,丝毫不影响其真实度。
裴七七小跑几步跟上了他的步伐。
“那——”她说着,顿了顿,有史以来第一次那样热血沸腾地想要提出那个问题,那句“那你喜欢谁”已经冒到了喉咙口,可还是生生吞了回去。
她好像永远不会向任何人问出那样的问题。
“那你还借衣服给她穿,这么暧昧,谁都会怀疑啊。”
“嗯?”阚海侧过脑袋看向了裴七七,“你们女生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逻辑?借衣服就叫暧昧了?”
“是啊,至少没有女生穿男生的校服吧。”
“要是你很冷,像她那样来问我‘能把你的外套借我穿吗’,我也一样会脱给你穿啊。”
“噢。”
“那——”
“那?那什么?”
“那——”裴七七咽了一口口水,不知不觉间跟着阚海来到了停车棚,“那你干嘛要叫我跟你走?”
“教你题目啊,你肯定是没懂吧?”说着,他蹬开了自行车撑脚,跨坐在自行车上等裴七七开她的自行车锁。
裴七七羞红了脸,俯身开了锁,而后又戴上了手套,说:“走吧,那你路上教我吧。”
一路上,阚海简单地把刚才那道几何难题的解法又说了一遍,裴七七恍然发现原来无需纸笔演示,一切也那么简单易懂。
“这不就是你刚才和杨杰出争论的方法吗?”
“是啊。”
“那他怎么说你是错的?”
“他嘛,”阚海一边慢慢蹬着车,一边笑道,“随便他喽,课代表万岁。”
裴七七偷偷笑了笑,她不知阚海的委婉之中藏着的到底是礼貌还是城府,但只要是阚海,一切就绝不会惹人生厌。
“萧亮亮!”校门口的大道上,传来一声吼。
裴七七和阚海不约而同地握了一把刹车。
他们看到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三个高个子男生截住了一个小个子的去路,那小个子推着车,昂着脑袋,脖子里的围巾长长的挂在书包上,直垂到膝盖,正是萧亮亮。
“哇,果然!”裴七七不由惊叹,“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啊,他们真的在追小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