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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死在了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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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阚海会不会被风吹醒?
物理教室被清空前,有人会记得关窗吗?
明天还刮这样大的西风吗?
几时?几分?几秒?
这扇窗到底是那扇岌岌可危的窗吗?
它被重镶过了吗?
它此时此刻会不会被大风吹落?
今夜会不会被吹落?
还是明天一早朝着四层楼下的水泥地砸去?
会有人站在那里吗?
会是——馥雨吗?
裴七七闭紧双眼,心中默默数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交给上天吧,她想。
但愿这万分之一不存在,她又想。
离开物理教室时,她悄悄望了一眼那扇仿佛背负着“审判”使命的窗,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天是周五,大值周的最后一天。
馥雨提早来到了车棚附近,她想提前完成打扫任务,好避免与裴七七独处。
晨间的校园安静、清凉,唯有风声作伴。
馥雨趁着老师们的自行车还未把车棚塞满,先把车棚打扫了一遍。棚里风小,打扫起来还算轻松。
前几日自己和裴七七在这里合作打扫卫生,仿佛已经隔了数年。一切感觉都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陌生。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裴七七有了芥蒂,而后隔阂不断加深,视她为一个装腔作势、胆小如鼠的人。
简直没来由地越发厌恶,仿佛是为了发泄自己厌恶的情绪而去做了“厌恶”这件事。
而在这清晨的凉意里回想一番,馥雨怀疑自己是否太过无情无义了些。
她笑了笑,笑自己想得太多了。
她转而想起阚海,便更觉得好笑了。
从相貌上说,自己和阚海当是这个班里的佼佼者,她从小到大都有这份殊荣,也有这个自信。
所以军训那会儿收到所谓阚海递来的情书,她丝毫不意外。
那封假情书被揭穿后,他俩仍被同学们起哄、撮合,也在情理之中。
她一直以为阚海终将会是属于她的,正如以往认识的每一个时空里的最闪亮的男孩那样。
直到高二那次基地活动的最后一天,她才发现了真相,便像处理烂到了神经的坏牙齿一样,不带半点犹豫地将那份“属于自己”的信念拔除了。
那天,她坐在大巴的倒数第二排,帮着阚海翻找手册、笔袋,在阚海那只狭长的笔袋里,她用了很久的时间才选定了其中一支水笔——实际上大约只是两三秒的停顿。
在那两三秒里,她的食指不小心拨开了笔袋内侧的一个暗袋,她看到里面装着一捆绿色的东西。
那东西很熟悉,墨绿与荧光绿的配色,像一条变异的鳄鱼。
那短短的两三秒里,她还看清了那团绿色的东西里夹着三颗珠子,刻着“XLL”。
紧接着,她的食指非常自然地松开了,暗袋又归于“沉默”。
但她几乎什么都知道了。
馥雨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笑起来,笑出了声,她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因为她想起了阚海前所未有的滑稽的脸——就在昨天。
“班长,与你聊聊可以吗?”
“怎么了?”他正往车棚走,走得很快。
“聊聊小亮亮吧。”
突然,他止住了步子回过头来,半秒的诧异之后立刻换上了一抹会心的笑。
看样子他并不介意被看穿。
“成功了吗?”与阚海走在校门口宽阔的大道上,馥雨不理会路过同学的眼神,只一心发问。
“你指什么?”起初,阚海的脸一如往常从容。
“我是说,‘情敌驱逐计划’。”
“嗯?”他仍故作镇定。
“这是我观察了你这么久,给你的行动取的代号,喜欢吗?‘情敌驱逐计划’。”
“你在说什么?”阚海朝着她笑,为了掩饰尴尬而明知故问。
“你可真辛苦吶,情敌太多了点吧。”馥雨不管阚海如何装傻。
出乎意料的是,阚海也是个不愿意迂回的人:
“是啊,累得够呛。”
“哈,你坦白了。”
“嗯,我喜欢她。”
“所以,你参加了这么多社团,还参加了篮球队,很累吧?”两人走到了快要分道的路口。
“这些算不上累。”阚海两手扶着车把,一丝不苟地陈述的样子与往日那说话只吐半句的习气全然不同,滑稽,又惹人怜,“咳,最苦恼的是……”
“是什么?”
“是……‘情敌驱逐计划’太艰巨太庞大了。”他的脸微红,“今天除了个流氓队长,明天还得除掉个高一的学妹,涉猎太广了,我……有点分身乏术。”
“辛苦你了。”馥雨咯咯笑起来,“最近被列在驱逐名单上第一位的,是裴七七吧?”
阚海目视前方,神色陡然有些紧张:“……算吧。”
“怎么了?很紧张吗?看来很棘手啊。”
“是。”他尴尬地笑了笑,腾出一只手往衣服上擦去,“手都出汗了。”
看来的确是很紧张,不然他断不会做出将手往衣服上蹭的动作。
“你知道她喜欢你吗?”
“啊?”突然之间,阚海睁大了眼睛和嘴巴,像是一个意外收到了礼物的孩子。
“我是说裴七七啊。”
“哦。”他眼神悄悄灰了几度,“知道。”
“你果然不是个好人啊。”馥雨用上了开玩笑的口吻,“是不是你对所有喜欢你的女生都半冷不热地吊着?”
“我没有故意那样做。”他似乎还沉浸在小小的失落里。
“你是想说你只是无心地利用有利条件,达成你的‘情敌驱逐计划’,是吧?”
阚海笑了:“是……是的吧。”
“呵,你们啊。”馥雨偷偷在心里想,你利用她,她利用萧亮亮,称得上公平。
“今天……为什么要特地来揭穿我?”
“我有揭露真相的特殊癖好。”馥雨朝阚海眨眨眼,“你不是个好男人,但是个坦白的孩子。”
“谢谢。”
“可你不够勇敢,藏着掖着像个娘炮。”
“嘁。”阚海有些不屑,“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哼,馥雨在心里悄悄坚持自己的想法。
“那么——到底确定了吗?”告别前,两人立在路口,仿佛还有说不尽的话。
馥雨可以明确感知到,自己是目前为止阚海唯一倾诉了这桩心事的对象——至少在女生朋友之中,她是第一个。
“你是说确定……”
“对,确定她喜欢男孩,还是女孩,确定了吗?”
“这个啊……”阚海挠了挠头,那样子颇像他的心上人,“不太……确定。”
“不会吧。”馥雨不由地同情他,“真辛苦。”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不管她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咳,或者是动物,随她吧!”他眼里写着七八岁孩子的期待与坚定,“我会让她喜欢我的。”
太滑稽了,一向沉稳老练的阚海在吐露心声的时候总时不时地给人以孩童的错觉——毫无逻辑的推论,不讲道理的自信,没有隔阂的坦诚。
告别后,馥雨又回头看了看,看到那大高个仍站在路口,一步未迈,傻呆呆地扶着自行车,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他耸肩又沉肩,胸口起伏,看样子是叹了很长一口气。
馥雨又忍不住笑了。
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正常的值日时间,馥雨准备收拾工具回教室了。
她发现自己竟如此紧张,怕一抬眼看到裴七七。
裴七七一定也很讨厌我吧,馥雨想。
辛辛苦苦掩饰的东西被人挖掘出来,不是每个人都会像阚海那样有如释重负之感的,相反,有更多人宁愿背负到喘不过气来,也不愿将秘密与任何人分享。
这段日子里,早就发现了真相的馥雨一直在给裴七七传递混淆视听的讯息,说到底,是为了用最残酷的方式揭穿真相。
只要裴七七少一点点伪装和谨慎,便恐怕会闹出笑话。
这么说来,伪装和谨慎果然是自我保护的利器。
我果然也不是个好人呐——馥雨抿了抿嘴,自嘲,决定不管这档闲事了。
她拾起地上的垃圾袋,朝西侧的垃圾房走去。
迎面一阵西风吹来,吹得她不得不眯起了双眼,她抬起右手揉了揉。
头上“哐当”作响,抬头时,她看见平平整整的教学大楼里有一扇铁窗向外开着,在她的视角里,就像一个箭头,指向了不明方向的远处。
意识还没有来得及捕捉,便有一个影子坠落下来,在她的脚边炸开了。
奇怪的感知在她的右手外沿蔓延,将右手举到眼前时,她看到一片模糊的殷红。
小指根上隐约有一道痕迹,像往日里佩戴的尾戒那样,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圈。那痕迹再往里走一点,小指便要与手掌分家了。
还有血在喷涌。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刚清扫干净的地面遭遇了一地碎渣,还有一滴滴、一片片扫帚解决不了的刺目的血。
这里,就像个让人绝望的命案现场。
她相信,自己已经死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