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你》莞原春

3、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管发生什

　　第三章
　　苏阳去向秦老师请假看病。他并没去大医院，感冒而已，他不想麻烦，便去学校附近一家专门服务他们学校学生的诊所打针。医生给他插好针之后叹了句：“都是不听话的孩子，早几天来哪里需要打针？书读得越多怎么越傻呢？”说完摇摇头离开了。苏阳一脸愕然，猛地想起这不是某人刚对他的评价吗？
　　他看着药水一点点滴下，不知道这瓶药水打完需要多久，会耽误多少学习时间，现在想想，甄涵说的对啊，他真是脑子有病，为了不耽误课程而耽误病情，结果不仅耽误了更多的课程和时间，还让病情加重，得不偿失啊！
　　如今他欠甄涵一个人情，那个人情的名字叫笔记。甄涵当时见他露出怀疑的神情，有些不悦地切了一声，说了句：“不相信就拉倒，你就作吧！反正身体难受的人不是我。”
　　这话一出他就知道她有办法，毕竟如果她想要，一开口什么样的笔记都会有人打包送来，想通了这一层他忙说：“我没说不信，你总得让我反应一下吧。”
　　只是他不确定她为什么要主动帮他，想问又觉得不好开口，她见他犹疑，猜到他在想什么，爽快地说，“别多心，我只是不想被传染。”
　　他艰难地笑了一下，对她说谢谢，她却嫌弃地摆手，“不用谢我，我只是觉得作为好学生的你有点惨。”
　　她并未多说但他却明白她的意思，眼底划过一丝黯然。现在是高三，竞争压力大，在他们这个重点班更是如此，同学们卯着劲儿学习，暗自较量。谁都想比别人多学点，也都想比别人更厉害，彼此藏着掖着再正常不过，他一直拖着病不去看也是知道如果他耽误一点，想找同学帮忙补恐怕难得很，借抄笔记更是妄想，朋友虽然多但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考验友谊。
　　而她虽不是好学生却看得清楚，还愿意帮助他，尽管她的理由是不想被传染生病，苏阳渐渐觉得甄涵好像没那么讨人厌了。可他不知道，甄涵才不是那种会为了他违背原则的人，她的确有办法，但却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办法。
　　吊瓶打了快一半儿，苏阳有些困了，闭着眼睛打瞌睡。恍惚间听见有女生喊他：“苏阳，你生病了？”睁眼一看，原来是彭嘉她们班的邓琳琳。他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女孩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打针，好奇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彭嘉呢？她没来学校怎么也没陪你？”
　　苏阳不说话了。邓琳琳以为他们吵架了，自从开学得知彭嘉要出国的消息，关于彭嘉和苏阳分手的谣言就一直不断，只是两人都没承认。这会儿见苏阳这个样子，她劝慰道：“彭嘉也是为了前途嘛，你体谅体谅她。给她打电话吧，听说她已经从上海回来了，你病了她不会狠心不来看你的。”
　　苏阳依旧无言，不是他没打，刚刚还打过，她还是不接。邓琳琳看他一声不吭，耸耸肩，“苏阳，彭嘉明天上午9点的飞机飞美国，你会请假去送她吧？”
　　对面的人无声地盯着地板，若有所思，显然一副不想多言的样子。邓琳琳不再多话，道了句再见就转身离开，心想苏阳和彭嘉没崩也离崩不远了。
　　苏阳沮丧又哀伤，他和彭嘉是多少同学眼中的金童玉女啊！他们在高二那年的元旦晚会上表演戏曲《夫妻双双把家还》赢得满堂彩，然后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她漂亮，温柔，虽然成绩并没有那么出色但胜在多才多艺，很招男生喜欢也很喜欢和男生一起玩，和他在一起之后依然会收到很多男生送来的关心问候和爱慕，而她也不会特别拒绝。自己在和彭嘉相处这不到半年的日子里，也开心，也快乐，但总也觉得有点不安有点飘，他很喜欢她，但他不确定彭嘉对自己的喜欢有多少，彭嘉喜欢在人前秀恩爱，可背后对他却是一般般，他有时候也会在数次约她她都有事或不舒服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谈了个假恋爱，而这种感觉在彭嘉家里说要安排她出国后越来越强烈。
　　如今她要走了，要去大洋彼岸了，却不愿和他见最后一面，连送别的机会都不给他，她是真的不够喜欢他，也是真的不够相信他。
　　打完针苏阳直接骑车回家，躺在床上默默叹气。尽管和彭嘉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可那是自己的初恋啊！他从来都不觉得校园恋情有什么错，也不认为追求美好的事物有什么不应该，能够激发自己更加昂扬向上的正能量，能够让自己变得更加成熟稳重，这样的感情不是很好吗？所以和彭嘉在一起的时候，他尽全力让自己更优秀，不断提升自己，他相信好的爱情就应该是如太阳花一般绚烂精彩，他要更优秀才配拥有它。现在彭嘉离开了，看来是他真的不够优秀啊！是他做得还不够好啊！······
　　第二天苏阳请假没上早读，一直到预备铃响他才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肿得像核桃。他神色黯淡地坐下，失了魂一般地发呆。前桌同学扭过头来问他怎么样，身体好些没，他恍恍惚惚地点头，深吸一口气准备拿书上课，这才注意到桌上笔记本下压着五页A4纸，上面是工整的笔记，两页物理，两页数学，一页英语，正反两面都写得满满当当，看得出记笔记的人十分认真。他想起来甄涵的承诺，忙转身对她说谢谢，甄涵没抬头，看都没看他，手上的画笔始终不停，极轻极轻地说了两个字，“不用。”
　　上午第一节是英语课，于老师讲得很细致，同学们都在忙着记录，甄涵偶尔也抬头望望黑板。只是就在她不经意抬头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扫到苏阳，发现他虽然也在本上书上写着，可总是时不时按亮手机屏幕，似乎在等什么，而且随着时间流逝他看手机的频率越来越高，后来眼睛基本就钉在手机上。甄涵纳闷，这不应该啊！以她对苏阳这类好学生的了解，浪费时间在手机上是不可能的，像这样废一节课对他们来说更是奢侈，他会这样到底是怎么了？他那样子好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谁的消息能这么重要？
　　8点50，第一节课结束。下课铃一响，苏阳就冲出教室，边走边打电话，完全不顾忌学校不许学生上课带手机的禁令。只是不大一会儿，他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闷闷地窝在座位上两眼发直。甄涵向来不八卦，见他这般失魂落魄虽然很奇怪但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没问。
　　9点，第二节课上课，方老师点名让背书。见大家个个都战战兢兢，便点名苏阳第一个背。只是苏阳当时不知道是怎么了，老师连喊两遍他方如梦初醒般地站起来，傻愣愣地看着老师。
　　方老师：“背啊！”
　　苏阳一脸懵：“什么？”
　　甄涵看出方老师脸色渐变，便戳了他一下，小声提示：“王羲之《兰亭集序》。”
　　苏阳听见甄涵的话这才缓过神来开始背书，好在他背得流畅，方老师才没有动怒，但脸色不悦，嘱咐了句：“别再走神！坐下！”
　　苏阳应声坐下，侧身向甄涵道谢，甄涵没听见一样继续画画，他回身坐好，一看教室前面的钟显示9点25，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没有一点声音。
　　他的反常自然逃不过盯在他身上的眼睛，尤其是女生。下课后甄涵上厕所，从走廊到女厕所这不长的一段路上，听女生的叽叽喳喳还有在厕所里听见她们的嘀嘀咕咕，她心下明了这好学生今日如此伤感的原因。
　　“知道吗？彭嘉今早飞美国，苏阳没去送呢！”
　　“听说了吗？彭嘉跟送她的同学说她和苏阳分手了，而且是她甩了男神哦！”
　　“难怪呢！刚一班的同学说苏阳上课走神发昏差点惹怒方老师，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他们原来那么好，还不是说分就分？校园恋爱就是不靠谱！”
　　“彭嘉走了，苏阳肯定好难过，我们有机会了呀！”
　　······
　　唉，女生啊！甄涵默默感叹一句，自己虽烦这种背后嚼舌根，但不得不说一潭死水的高三生活需要这些新闻来搅动一下，而且越大越好。她深知大家这种猎奇和探秘的心理，所以当初大家传她的各种绯闻，好多人说得就像自己就是她一样，替她经历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样，她从不辩驳一句。她记得有句话叫越描越黑，有句话叫清者自清，有句话叫流言止于智者，还有一句话叫静坐常思己过，闲谈勿论人非。而今，她的传闻依旧有，可他的分手新闻瞬间盖过所有人上了头条，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调剂单调高三生活的作料。
　　甄涵进班时他的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他的朋友，本班的和外班的都有，估计都是听说他的事过来安慰的。她不方便这会儿回去就出来站在栏杆前眺望远方，她之前从未关注过苏阳，不知道这个学霸同桌竟然有女朋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早恋！而老师竟然还默许了！她没想到这人平时看上去正经八百竟也是个反骨！还能做到爱情学业两厢兼顾，实在是佩服佩服！想想这么久以来自己虽然追求者众多，但从没有一人入过她的眼，亦或是说从没有一人让她有胆量有勇气卸下防备和伪装，甚至连一点那样的念头都没有。好学生觉得她高冷，坏学生觉得她矫情，多少人对她的喜欢只是停留在嘴上，只是停留在对征服她带来的骄傲上，有谁是真心的呢？看今天苏阳这样为女友伤神伤心，这般憔悴悲伤，她忽然很羡慕那个彭嘉，羡慕她人虽离开，却依旧被这个优秀的前男友念着想着，能被人记挂着，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一连好几天，苏阳都萎靡不振。彭嘉单方面宣布分手，让他的心情跌到谷底。彭嘉走的那天，他早上发信息给她，想和她见一面，却没收到回复。他一上午都在等她的消息，最后却等来了一怀失望以及她在微博上发布的离开Z市时的美美自拍。朋友们过来安慰他，开解他，连秦老师都忍不住宽慰了几句，可他还是心痛，就这样结束的初恋让他不禁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真的被彭嘉爱过，是不是真的拥有过爱情，是不是真的不够好。
　　苏阳的苦情模样甄涵是看不惯的，刚开始还觉得他的不在状态情有可原，但久了就觉得这男生怎么这么分不清轻重？现在是什么时候哪能溺在这种情绪泥潭里？那个病了还拖着要上课听讲的人到哪里去了？那个爱学习很积极的班长怎么不见了？她实在是想不通这些个看上去聪明得不得了的人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智商为零了？看来无论男女，只要陷进爱情里，智商早就无影无踪了。
　　甄涵从学校超市买水回来，刚上楼梯就看见有个女生站在楼梯拐角那里，好像是在等人。她自顾自地上楼，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那女生想喊她但只是上前一小步就没敢再走，她装没看见继续走，终于在她即将上到最后一阶时，那女生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喊了声：“甄涵，你等一下。”
　　她停下，转身看着那女孩。她咬着嘴唇低着头走到甄涵面前，可看了眼甄涵后又有点害怕赶紧下了级台阶站好。甄涵不说话，看她下到台阶上磨蹭了好半天，才终于颤巍巍地拿出一封信递到甄涵手边，用发抖的声音说：“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苏阳好吗？我不好意思拜托男生，其他女生我又不认识，所以······”
　　她抬起头望着甄涵，甄涵背着光，那女孩只感觉甄涵居高临下的样子像个女王，她瞬时有些后悔，觉得甄涵不会同意说不定还会讥讽她，但出人意料的是甄涵没有，她用双手接过她递来的信，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上楼。那女孩有点愣，她没想到甄涵如此郑重地接过她的信，也如此大方地答应帮忙，没有其他女生那种鄙夷和不耐烦。来之前她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毕竟甄涵被大家传得如同魔女，找她真是下下策。但刚刚甄涵的样子如此自然，如此淡定，让她不由得感动，心里一阵温暖，对着甄涵的背影喊了句谢谢，甄涵却是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女孩觉得甄涵，嗯，好酷。
　　甄涵回到班里，苏阳正端坐着望着桌上的《文言文全解》。甄涵一扫，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大神，装的还挺像，她出去的时候就是这两页，回来的时候还是这两页，貌似认真其实心思早跑得没影了。她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便将那个女生的信拍到他眼前。
　　苏阳吓一跳，“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这番为情所伤，可让一众女生心碎成渣，这是一个女生让我转交的棒伤药。”说话间语气里透着股嘲讽。
　　苏阳听出她话里的不对味却无心计较，将那封桌上的信收起来放进抽屉，叹了口气之后继续盯着那本《文言文全解》。
　　甄涵本想算了，但看他这死样子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别扭，她也不知为何特别想骂他，于是下面这话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苏阳，你是真有病吧？不就是失个恋嘛，你至于把自己搞得这么惨不忍睹吗？一个不爱你的人走了，你瞧你，弄得自个儿像少了爹没了娘一样，你有点出息行吗？作为男人，就该拿得起放得下，就该分得清孰轻孰重，就该知道适可而止，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难道在你眼里，你的前途你的未来你的父母都不及一个不珍惜你不爱你的前女友重要？真心真情都该留给值得的人，你懂吗？无论发生什么事，一个人借故堕落放荡都是不值得同情和原谅的！现在如此拎不清的人，真的是你苏阳吗？！”
　　“你······”他张嘴想反驳却一句话说不出。
　　甄涵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贯的底气，声音不大但气势很强。她的话振聋发聩，一下在苏阳头顶炸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里闪着晶莹的光。他是生气的却又是无理的，是难过的却又是颓唐的，彭嘉的无声离去让他一时难以接受，这些天的消沉和迷茫让他失去方向，大家都知道他自尊心强，不敢说重话让他难受，朋友老师父母都在等他清醒，都用有形的无形的方式帮助着他，只是他自己一直不愿面对不想面对。现在甄涵简简单单地几句话将他打回现实，再怎么不想面对那也已经发生，再怎么不接受也已成定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走了自己这副样子只会让真正关心自己的人痛心，她说的对啊，是男人就该拎得清，就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还没有一个女孩看得明白，真真羞愧难当。
　　他看着她，默默垂下了头，后知后觉地脸红了，真的惭愧，真的不应该，真的很荒唐。
　　甄涵眼里的锐利在他低头之后也逐渐消散下去，她知道他知错了，她也相信他很快就会回归正常，她想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舒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小天地。
　　那晚下晚自习，苏阳在甄涵起身离开的时候十分认真地对她说了句：“甄涵，谢谢你。”甄涵微愣，淡淡道：“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身边总有团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