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你》莞原春

2、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一场雨看见

　　苏阳昨晚睡得有点晚，今早竟然没听见闹钟响，呼呼睡过去了。要不是妈妈起来看见桌上准备的早餐没有动，还不知他要睡到什么时候。苏阳慌慌张张地洗漱，抓了块三明治就风一般地飞出门。妈妈本来说要送他，但一看今天自己的车限号也就只能作罢，给秦老师打电话说明情况后又一再嘱咐他骑车小心。
　　9月伊始，天气还是燥热，但一场秋雨的到来让季节在无声无息间变化。昨晚开始的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早上还在下，苏阳开始觉得这小雨没啥事也没穿雨衣，谁知渐渐地雨越下越大，还没到学校门口衣服已被淋湿了一大半。他想停车找个地方歇歇，但一看手表已经7点45了，实在不想迟到就加速蹬起车子。
　　到了学校门口前的静思桥，预备铃已经响了，他一鼓作气地快速冲到学校门口，因为校园内不许骑车，他在门口灵活地蹦下车子，推着车子进车棚之后立马向教学楼奔去。就在那条通向教学楼的林荫道上，苏阳看见了举着花伞穿着校服安静走路的她。
　　大雨一直下着，林荫道上高大的法桐遮挡了雨水，细碎的雨滴落在她的花伞上乒乒乓乓。甄涵披散着头发，漫不经心地走着，丝毫不为迟到担心。有风吹来，她的发丝被风刮起，在空中舞蹈着，她抬手捋了捋，继续慢慢地走。周围有同学和苏阳一样一路小跑，可她完全没有被影响，自顾自地按自己的意思走着。
　　苏阳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里咚了一下，因为她走得那么稳当那么不慌不忙，让本来狂乱的他瞬间平静下来。只是背影，就有种静默的镇定作用。
　　但他毕竟是好学生，短暂失神之后立马跑到她身边，说：“别磨蹭了，快点进班上课！要迟到了！”耳边突然传来人声让甄涵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原来是他。彼时他气喘吁吁急吼吼的样子让甄涵想起了表情包，嘴角扯了一下，但还是没听见一样淡定走路。苏阳和她说话的时候脚下还不停地跑着，就在他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发现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提醒而快走一步，距离教学楼还有10米，那慢悠悠的样子让苏阳无语，瞬时明白一句话：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他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进班的时候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他不好意思地喊报告，老师却宽容，笑着让他进来也没有责怪。他坐下时看了眼班里的时钟，8点10分，还好还好，不是很晚。上课上了大概有20分钟，老师讲到这篇文言文的重点，而甄涵还没有进班。苏阳觉得奇怪，她就算是只蜗牛这会儿也该爬上三楼他们班了啊！心思不由得分散了一下，不过他前一秒还在担心，下一秒就听见甄涵在门外喊“报告”。
　　教语文的方老师是个严厉的老头儿，听见有人喊报告扭头看了眼来人，一看是那个不爱学习又不乖的坏学生，自然没什么好脸。方老师淡淡地收回目光说了句：“迟到了就站在门口听课。”
　　甄涵一直站在门外，并未进门，苏阳看不见她的样子，但大家都知道方老师这是在罚她，而她的脸色肯定不好看。方老师向来对坏学生不客气，而甄涵虽不上课捣乱但从不交作业，老师斥责了她好几次她还是我行我素，今天撞在枪口上，保不齐她会怎么样。他以为以他听闻和见识的她的个性，她说不定会怒怼老师或者根本不听话直接进班来，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并没有那么做，而是真的就一动不动地在门口站了一节课。
　　雨水被风刮带进走廊，甄涵在门口被吹得脊背发凉，抖了两下但还是沉默不言，坚硬笔直地站着。她对老师区别对待这种事情从不在意，毕竟换位思考若她是老师她也会喜欢那种乖孩子而反感坏学生，所以方老师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她不怨也不气，是自己辜负老师的辛苦教学，而且自己确实也有错，老师只罚站已经很轻了。
　　教室里的苏阳却是心绪不平，虽然之前也有这种区别对待的事情发生，好学生和坏学生同时犯错，老师都会偏爱好学生也容易原谅好学生，哪怕好坏只是成绩上的高与低而无关人品。他一直以来就是被照顾和信任的角色，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大家也默许这种无言的准则，可他时常觉得这样对其他同学不公平，并非每个人都对学习有兴趣有天分，只因成绩就定论一个人的好坏，把成绩作为判责的一条重要参考项目，是不是过于片面和肤浅？
　　他曾和秦老师探讨过这个问题，秦老师听过他的想法之后沉默良久，之后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对他说：“苏阳，你长大了，会思考了。圣人言有教无类，也说了因材施教，更强调了德在智先，但能想到的人没几个，真正能做到的人更少，有很多学生本性不坏却因为成绩备受冷落和鄙夷，最终堕落，这是现行教育的弊端，这是个积弊，改变这种情况需要很多人很多年的努力，慢慢地这个问题会被纠正过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全力关心每个人，让他们少受这种无言的暴力，也努力让自己更强，去影响感染更多的人，让他们加入到改变的行列。虽然我们的力量微小，但只要我们肯做，只要我们愿意做，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秦老师的话让他感到任重道远，尽管还要努力很久，但就像老师说的那样，尽力关心周围人，微弱力量亦有翻天覆地的可能。从那之后，苏阳学习更加刻苦，人也更加热心，更加友好，更加具有责任感，同时也更加吸引人。
　　老师罚她站的时候他想为甄涵说句话，只是他还没站起来就听见同学议论，“估计她的那些追求者知道她罚站一定都会来献殷勤”，“这会儿谁为她说话就是在和无数个男生作对呢”，“她那样的脾气治一治也好，谁让她惹老师生气呢？”······
　　他一听就没了底气，虽然知道自己只是因为想要伸张一下心底的正义但又觉得同学说得有道理，一想到自己几次被警告的经历再加上那天她的戏弄，自尊心强烈的苏阳内心犹豫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站起来，可心里还是有点别扭，有点闷有点堵。
　　下课之后，甄涵大大方方地进教室，脸上没有一丝委屈和不甘，十分从容地坐下来，放好书包拿出书，又开始做自己的事，仿佛在外吹了半个多小时的人不是她。苏阳在她从背后经过进座位的时候感到她身上的一股寒气，不是她自身阴冷，而是那风刮得她没什么温度。他侧过脸看她，甄涵脸色发白，嘴唇深红，睫毛眉毛上还挂有细密的水珠，他本不想和她说话，但不知怎的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她，明明自己那时候可以帮她，可还是保持了沉默。现在见她这般冰凉，还是愧疚得很，于是轻声问了句：“外面挺冷的，你这会儿还好吗？”
　　问话让甄涵一愣，她以为她听错了，一扭头，发现他正侧身看着她。她默默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没事。”
　　她又转过身做自己的事了，可苏阳还有问题想问她，“那个······你怎么这么慢，只需要走5分钟就到的地方你怎么走那么久，蜗牛好像都比你要快。”
　　甄涵听言转身看他，他不敢和她对视，赶紧扭过头去，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脸上不自觉爬上了一抹红。
　　见他这般模样甄涵觉得好笑，她轻笑一声，轻声回答：“伞在教学楼门口被吹翻了，我淋了雨，去卫生间换了衣服。”
　　“哦，”苏阳点点头，但还是疑惑，“你可以先进班上课啊，下课再去换不行吗？”
　　“湿衣服让我不舒服，而且我不想生病。何况已经迟到了，多一会儿少一会儿对我有差吗？”她回答得云淡风轻。
　　苏阳不说话了，只扭头看她一眼，可她已经趴在桌上画画不再看他，苏阳突然觉得甄涵好像比他们都要更像个大将。很有底气，也很有勇气，甚至很有骨气。漫天风雨里，匆匆忙忙奔跑的人群里，她一人一伞，沉寂无言地缓步走着，不因外界慌忙而乱了心神，从容不迫地应对所有可能的情况，好的坏的，那样的她，根本就不像个坏孩子。
　　她说穿湿衣服会不舒服容易生病，他也觉得是，因为湿哒哒的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张束缚身心的网，他一堂课都有脱了衣服的冲动，只可惜他没干净衣服可换只得做罢。这会儿衣服被体温烘干，身体却像被衣服吸走了所有热量，冰冰的，凉飕飕的。
　　甄涵趴在桌上画画，身上虽凉但心里却是对苏阳有些许感动的。从门外站了这么久才进班，同学们没有一个关心她，全是一副看好戏和她罪有应得的样子，只有他鼓起勇气问了句还好吗，早上他见到她，没有不理不睬，没有那种好学生遇见坏学生时露出的优越感，没有其他男生见到她之后那种不怀好意的笑，而是很单纯地提醒她走快一点别耽误上课，她看得很清楚，他跑到教学楼门前时还回头看她，她突然为那天那样整他感到一丝歉意。好孩子，好学生，那天应该被她吓坏了吧！
　　第二节下课后，就有男生到他们班门口喊甄涵，大美人被罚站啊，无数想要讨欢心的男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是那些男生的呼喊和等待都不能让甄涵从座位上离开，甚至她连头都不会抬一下。他们来得太勤，一个上午就来了几拨人，搞得同学们都烦了。最后一堂课前，还有男生过来送温暖，甄涵不胜其烦，猛地站起来对着外面的男生吼了句：“我要你们多管闲事，给我滚！”
　　她吼得很大声，眼睛里放出凶狠的光，那几个男生被她发飙的样子震慑到，落荒而逃不再出现，而班里同学也被她的狠劲儿惊到，一个个看着她，本来有点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她倒是无所谓，吼完之后静静坐下，塞上耳机不出声，大家面面相觑，交换眼神。这么久了，她除了第一次自我介绍之外，再没在公共场合说过一句话。今天她又一次说话，厉声而强势，同学们又一次被她吓到，更不敢接近她。或许她根本就不在乎别人关心，不允许别人靠近，不需要别人温暖。苏阳当然也被她搞得心惊胆战，这是他早上在林荫道上遇见的那个人吗？刚刚还好好的可以交流，现在看来她比这天气还要多变。不过她这一声狮子吼倒是终结了很多人蠢蠢欲动的心思，一班恢复了平静。
　　这雨一下就停不下来，连着三天都是雨天，苏阳那天早上淋了雨，之后就一直不舒服，中午回家量了量温度，有些低烧，妈妈的意思是让他留在家里休息，但他不愿意，犟着要去上课。下午坐在班里，苏阳看着黑板上的字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老师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教室一会儿在动一会儿在转，简直受罪，暗自有点后悔没听妈妈的话。可今天下午有两节物理课，他一直物理不算强，一节课都不想落下，饶是再痛苦他也要坚持下去。
　　下课后他趴在桌子上，沉沉地喘气，甄涵听出他的不对，而且刚刚课堂上她虽然没听讲但也发觉他的异常，她看他纠结地拧着眉毛，问：“你怎么了？”
　　苏阳一句话也说不出，嗓子又干又痛，只能闭眼摇头，甄涵见他这副恹恹的样子想起那天他淋得湿透，这两天精神不济，猜他应该是生病了。
　　“你感冒了吗？”她问，没有一点温度的问话。
　　他还是不出声，微微点头。甄涵奇怪，“生病应该去看医生然后在家休息，你到班里来做什么？不知道这个季节感冒最容易传染的吗？”
　　苏阳听这话里她好像有责怪他不负责任想要传播病菌的意思，忙开口解释道：“我当然知道，只是不想耽误课，这两天物理老师讲的是重点我不能不听，想着扛两天应该就好了，哪里知道越拖越严重，竟然发烧了。”他很难受，只说这么两句话就有点喘，声音也低，最后声音低得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你脑子有病，学傻了。”她冷冷评价。
　　他虽气但也不想和她争论，由她说吧。甄涵真不明白这些好学生的脑回路怎么和常人差别那么大，到底是学习重要还是身体重要他们怎么就是拎不清呢？
　　看苏阳还在那儿可怜兮兮，她有点不落忍，然后她脑子一热，做了个决定。她推了推软趴趴的苏阳，“诶，诶，你醒醒。”
　　“干什么？”苏阳极不情愿地睁眼。
　　“你去看医生吧，身体不能这么耗，课堂笔记我有办法。”
　　“你？”苏阳不相信地看着她。要知道从坐同桌开始，他就没见她听过讲，永远埋头在一排书后面，不知道她在桌子上干什么，什么时候低眸扫到她，她都在忙着写写画画，书本在她眼里就是摆设，老师说的话全是耳旁风，不过她偶尔也会在班主任秦老师的数学课和于老师的英语课上抬头望两眼黑板，手下飞速地记几个字，然后继续自由灵魂。当然她也不是永远这么低着头，有时她也会闭着眼睛趴在桌上睡觉，桌上一片混乱，教室总有声音，可她却睡得很熟。现在她说她有办法弄课堂笔记，他才不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