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你》莞原春

14、痛心真相 你放心，我

　　第十四章
　　等裴逸在外和褚芳玲说完话回来的时候，甄涵还在研究菜单。他走过去向她道歉，甄涵忙摇头，“这有什么可道歉的？医生都很忙哒，我知道呢！”
　　他看她笑得开心爽朗心里也好过不少，便和她一起选菜。他去拿蘸酱的时候，隔着店里荧荧的灯光和微朦的雾气看她，她正在刷手机，棒球帽包住头发，她秀气白皙的脸上有着微微的红，眼睛很亮很清，莹润汪汪，军装款式的新校服穿在身上，抖擞精神，浑身上下难掩的青春气息。裴逸长叹一口气，她终于好了。
　　童年的记忆有很多都随着上学进城而淡忘，唯独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个小大人，走哪儿都有一群儿子女儿，甄涵并不特别。所以当自己在T大的D高校友聚会上再见到她时，他并没什么印象，但她记性好，连说几个小孩子的名字还有童年时候的趣事，他才恍然想起貌似是这样。幼年的经历在加上她聪明伶俐又不做作的性格让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妹妹，而她也一直像朵太阳花一般开在他周围。他和芳玲都把她当亲妹妹来疼，她也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人来爱，所以当那天回实验室看到赤身裸体遍体鳞伤的她如同死了一般晕在实验台上，他心疼得滴血，眼泪疯狂涌出，恨不能将伤害她的人碎尸万段。
　　他抱着她奔赴医院，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一滴眼泪都没有，安静冰冷得像坠入冰窖，可那时明明是盛夏啊！他联系她的爸爸，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风尘仆仆地赶来，了解之后向他道谢并求他保密，他当然应允。他守在医院一整天，芳玲过来告诉他实验室已经处理干净让他别担心，他听后抱着芳玲痛哭流涕，他的妹妹他的亲人被人欺负了可他无能为力，除了帮她隐瞒一生他什么也做不了。
　　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午后，阳光很好，他带着她喜欢的小雏菊去看她，可她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一声不吭。他很难过但还是强忍眼泪努力地和她说话，安慰她关心她，可她无知无觉，只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发愣。而在他陪伴的3个小时里，她唯一说过的话就是“谢谢”，谢谢他和芳玲为她善后替她保密。后来，她谢绝了所有人的探望，对外只说得了急症易传染须隔离，再后来她出院离开，他再没有见过她。
　　裴逸在甄涵走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都在想，都在懊悔，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去参加那个可去可不去的学术会议呢？如果那天自己早点从无聊的会场逃走了呢？如果那时候自己多关心关心她呢？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今天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遗憾？而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好过一点？他试着联系她，可她却没有任何回音，久了裴逸就想此生相忘江湖就是最好的安排了吧！
　　今天再遇见她，好震惊好意外好惊喜！她又一次笑了，又一次蹦蹦跳跳了，又一次有了色彩和温度，好，太好了！裴逸的心情骤然晴朗，下午上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满脑子都是问题，想问个清清楚楚却在面对她如花的笑颜时一个字都蹦不出来。算了算了，那些有什么好问的呢？她能像从前那样笑，那样开心，那样阳光就够了，过去日子晦暗不明，来日之路光明灿烂，忘记伤痛像这样熠熠发光，这样的甄涵才最可贵！
　　裴逸调好蘸酱递到她面前，她嘿嘿笑着道谢，和他一起涮菜，吃得不亦乐乎。一顿饭下来两人嘻嘻哈哈说了不少话，当然是他说得多，不过难得她还能做到这样谈笑风生，他已知足。
　　快吃完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他瞥了眼，屏幕上大大的两个字“苏阳”，他低着头笑了，她也不顾忌他直接接起。店里热闹，他听不清两个人在说什么，但模模糊糊听着甄涵好似笑着回答，“和裴逸哥哥在吃饭······西北门这边的火锅店······嗯就快吃完了······不用······一会儿见······”
　　很快她放下电话，抄起筷子继续吃。他问：“是班长？”
　　她点头。
　　“也是男朋友？”
　　她差点没被嘴里的鱼丸噎住，笑着摇头，“同桌而已，没你说的那些。”
　　裴逸拿起水杯喝水，只微笑不说话。他想有些事还是让她自己体会去吧，他看得出那个男孩对她，绝对不只是简单的同学情谊。
　　吃完饭他付账她乐得在旁边数前台上那只招财猫怀里的零钱，小孩子一般兴致勃勃。他看一眼，浅笑，数硬币的小姑娘，真的蛮可爱。
　　刚出店门口，苏阳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甄涵吓一跳。
　　“你从哪里来的？”
　　“很重要吗？我从来处来的。”苏阳玩笑着应对她的疑惑。
　　甄涵先是不解后就笑起来，“法师可要到去处去？”
　　三个人都笑了。
　　裴逸见苏阳来了，便知自己该退场，而且今天已然放下一桩心事，便道：“小妹，既然你同学在，那我就先走了。这里你知道怎么走，我就不送了，明天我有实验课没法送你，提前祝你一路平安，以后常联系。”
　　“嗯，好，谢谢裴逸哥哥。”
　　“不客气，小棉袄。”他拍拍她的肩，又对苏阳说：“小伙子，照顾好我妹妹啊！”
　　苏阳笑着点头。
　　裴逸骑车离开，苏阳和甄涵跟他挥手告别。走在回去的路上，苏阳总是不自觉地笑出声，甄涵很奇怪，“你被点了笑穴了？”
　　他摇头，“没，就是很开心。”他的开心很简单，因为你的裴逸哥哥认可我了。
　　苏阳开启话痨模式，和她说了很多刚刚在西门看到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还有大家一起在麻辣烫摊上吃的这个那个一大堆，她不烦也不觉无聊，时不时被苏阳的妙语连珠逗乐，那条回去的路不算短，可她竟私心希望它再长一点，他又何尝不是？
　　快走到校园门口，苏阳突然毫无预兆一把将甄涵拉到旁边的一棵树背后，甄涵正要问他干什么苏阳就转身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他探身向外看，甄涵也跟着他朝外看，不看不要紧，一看，那两个正在前面花园的石凳上相拥而坐的人好像很眼熟。那边的路灯很暗，甄涵并不能看得很清楚，但苏阳凭借三年相处而来的熟稔一眼辨出那就是他的铁哥儿们许杉，至于女孩，除了许杉一天提八百遍的余果，还能是谁！
　　苏阳叹了句，“我的天！竟然在这里约会，不是说要等到高考之后再表白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一块了？”
　　“你知道是谁了？”
　　“当然，”他转身，“许杉和余果。”
　　“啊？”甄涵不敢信。
　　她抬眼望他，两人挨得很近，昏暗中她看见他额前的碎发在夜风中抖动，他的眼瞳亮晶晶的，看得她的心一蹦一蹦，而他也是第一回这么近距离看她，灯光微白迷蒙地洒下，薄雾般笼在她的眉梢眼角，女孩肌肤如玉，几近透明，黑漆漆的眼睛盛着汪洋大海，他看见自己陷入其中。
　　时间仿若静止，两人呆看着彼此一动不动，他还攥着她的手，她也没想脱离，就这么牵着不动。直到有人骑车路过按铃，他和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互相不好意思地笑了。甄涵转过头去看着地面，苏阳则是抬眼望天，他不想尴尬，便说：“咱们去使个坏吧！”
　　甄涵跟着苏阳走到那两人坐着的石凳后面，离得还有三步远，苏阳站住，喊道：“秦老师好！”
　　这一声问好将两个坐在一起的人惊得立马站起来向后面的花园深处逃窜，苏阳和甄涵在后面见两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许杉听见笑声停下来，发现是他们俩，爆了句脏话又拉回余果，余果看见同学也是羞臊得口不能言，躲在许杉背后不敢看他们。
　　苏阳和甄涵走近，许杉骂了句，“姓苏的，老子谈个恋爱都被你小子吓出心脏病来了，你可真是够了！”
　　苏阳也不示弱，“姓许的，一声秦老师都把您老吓病了，那我要是喊许叔叔或者唐阿姨，您老岂不是要立马去见马克思？”
　　“我要见马克思之前先送你去见毛爷爷！”
　　苏阳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对着许杉说：“嗯，我已经见到毛爷爷了，你去见马爷爷吧！”
　　许杉跑过来和苏阳打闹，边打边笑，“我让你见毛爷爷，让你见毛爷爷······”
　　甄涵：“······”
　　余果：“······”
　　两个人闹了一阵，许杉和苏阳的校服都被扯乱，但还在哈哈笑。许杉搭着苏阳的肩，“说真的，帮我保密。”
　　苏阳白他一眼，“这还用说啊！”
　　“好兄弟！”
　　许杉看向甄涵，笑眯眯地说：“好甄涵，你也别说哈！”
　　甄涵看着他，不说话，只学做苏阳做过的封嘴的动作，做完轻轻地笑了。
　　许杉和余果没见甄涵笑过，此刻她的笑让两个人都有些愣，余果心思直，说了句：“甄涵，你笑起来真好看。”
　　“是吗？”她看向余果。
　　余果狠狠点头。
　　“那冲你这句话，我就多笑笑。”说完又是粲然一笑。
　　一瞬间，氛围温和畅快了。余果莫名喜欢她了。
　　回去的路上，苏阳和甄涵走在后面，那两人在前面还腻腻歪歪，许杉牵着余果的手时不时回头冲苏阳眨巴眼，苏阳则是回一个白眼给他。
　　甄涵笑，“许杉挺好玩的。”
　　“他啊，是一个虽然满嘴跑粗话但心思细腻的人。”
　　“怎么说？”
　　“嗯，就是自己的事可能忘可能砸，唯独和余果有关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在心里。”
　　“他真好。”她赞。
　　某人听了很不爽，内心独白：我比他更好！
　　快到宾馆，许杉和余果分开，和苏阳走在一起，甄涵和余果走在前面。
　　余果本担心会尴尬，但甄涵却主动开口说话，“余果，你戴的这款耳钉好精致，之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好看吗？”余果很兴奋。
　　“嗯。”
　　“嘿嘿，他送的。”余果娇羞地压低声音。
　　“他？哪个他？谁是他啊？”甄涵故作不知逗她。
　　“甄涵你坏！”余果更羞。
　　“好好，我坏我坏。”甄涵笑起来。
　　余果也笑，觉得她笑声好听，人也亲近不少。甄涵知道这时候的女孩子就是希望别人多听她的小心情小甜蜜，逗一逗她更能让他们感情升温，所以她就问了句许杉什么时候开始追你的啊就一下敲开余果的心门，余果高兴地开始和她讲高一他们怎么认识之后怎样怎样到今天，其实这样的故事基本大同小异，许杉和她高一坐前后桌，他总是喜欢揪她的头发，时不时找茬和她闹，非要把她惹得和他一样爆一句粗口他才罢休。虽然一开始觉得这男生爱说脏话又惹她发毛实在可恶至极，可不知为何自己却不想和他离得太远，没了他的小小使坏，自己总有种失落的感觉。后来座位换开，他和她的距离陡然增加，不过许杉并未因此疏远自己，总会有各种理由来找她说话，和她闹着玩，明明是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儿却总愿意在一米六的自己面前弯腰认输，渐渐地，他的玩笑和脏话好像也不那么难听了，他的身影也总会不自觉被自己的视线追随。
　　甄涵看过的很多小说都这些套路，可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间或问两句真的吗或是后来呢让余果开心地继续。
　　两个男生看着前面两姑娘在那里聊得火热，心里甜得很。
　　苏阳问：“你之前不是说等高考之后再说的吗？现在怎么就说了？”
　　许杉气愤地说：“有人给余果写情书，气坏我了。”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让人火大啊？你当时不也气那些给彭嘉写信的人吗？”
　　将心比心，是这样。只是那时最让他生气的不是那些人写信，而是彭嘉的态度，她来者不拒还回信给那些人，让他这个男朋友又气又无语。
　　“所以，我不能等啊，必须先下手啊！还好，一说，嘿嘿······”许杉很得意。
　　苏阳没说什么，他看着前面的她，和余果有说有笑，突然想问，如果我也说，她会不会也······
　　许杉也看了看余果和甄涵，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我没想到甄涵还会笑。”
　　苏阳不说话，我早就知道她会笑，还见过她更美的笑。
　　许杉又说：“甄涵挺好的，余果刚还说她觉得她是个好女孩，想和她做朋友。”
　　“她一直都很好，她和余果会成为好朋友的。”
　　许杉被他不经意温和下来的语气惊到，想当初哪怕提起彭嘉他都没有这么温柔过。于是他有了个大胆的猜想，低声问：“伙计，你该不是······”
　　他还没问完苏阳就答，“是。”
　　许杉惊愕，看着苏阳坚定笔直的眼神他不得不说，这家伙眼光真毒也真独特。
　　他揽过苏阳肩膀，“那你加油。”
　　苏阳笑笑没说话。
　　因为出游人多，学校帮大家统一订宾馆，同学们可以自行选择是和同学合住还是单人住，当时甄涵还和余果不熟也不习惯和大家同住就订了一间单人房，而余果和杨冰心还有李佳三个人订了个标间，苏阳和许杉订了个标间，大家不在一个楼层也就各自分开。余果本想和甄涵一起住，但还未来得及说就被在大厅等她的杨冰心拉回去。进了宾馆，甄涵先去秦老师所在的房间给老师报到，之后就回到房间休息。
　　正准备洗漱，手机响，是褚芳玲。她说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当面和她说，问了甄涵的房间号就挂了电话。甄涵边洗漱边等她，心想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现在来说？
　　她简单洗漱后就在房间里联网看电视，突然手机上显示苏阳发来视频邀请，她一愣，点了个接听，屏幕上立马出现了苏阳帅气的脸。
　　他笑，“你在做什么？”
　　“玩手机啊，”她问：“怎么突然视频？”
　　当然是想见你啊，可这不能说，他想了想，“我正连这个宾馆的无线网，连上之后想试试网速，所以就想视个频，你在第一位，就找你了。”
　　许杉在一边听到，暗说，骗子，真鄙视。
　　她信了，“哦，那你看网速怎么样？”
　　“挺好的，好清晰。”
　　她正待说什么，就听见有人敲门，她对苏阳说了句“你等一下啊”就将手机放在床头跑去开门。
　　苏阳的眼前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很快，他听见那边开门关门还有渐渐清楚的说话声音。
　　“芳玲姐姐，你有什么重要的事非得这个时候过来？”
　　对方没有应答，只听见咚地一声，然后甄涵有些惊讶地问：“你这是做什么呀姐姐？有什么话你起来说！快起来啊！”
　　“甄涵，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我向你赔罪，向你道歉！”
　　“赔罪？道歉？你在说什么？”
　　姐姐哽咽的声音传来，“甄涵，我对不起你，我误会了你和裴逸的感情，误会了你的心意，我以为你会和我抢裴逸，我······是我害了你，是我在你喝的水里下了药，是我找的那个混混，是我给他开的实验室大门，我只是想让他吓唬你一下，就吓你一下而已，可我没想到他带了其他的人来，我也没想到他们会真的把你······甄涵，我真的，真的没想到会那样······当我看到实验室里你的衣服碎片和血迹我真的想死的心都有啊！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姐姐的道歉声还在继续，甄涵没有一点声音，苏阳的心，一下，全碎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只是想让你走，只是想让你再不来T大，我太爱裴逸，太怕失去他，所以我才以为你是绿茶婊······等我明白过来大错已经铸成，我悔不当初，这一年多我每天都祈祷，祈祷你能平平安安，祈祷你能忘记那一切，今天见到你，我好开心，好开心，你真的忘了······”
　　“忘记？忘记什么？忘记那些人撕开我衣服时说的污言秽语？忘记那天绝望痛苦的心情？忘记他们施加在我身上的伤害？呵，没错，我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忘得连我自己都快以为我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过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刚不是说你想死吗？那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没去死？”甄涵几乎是吼着说完这段话，尤其那几句质问，如同雷震，字字砸在苏阳心上。
　　“甄涵，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在忏悔，忏悔自己一时糊涂犯下的错，我不敢去医院看你，不敢再进五楼实验室，也不敢再提你，我是个罪人，永远的罪人！我已经遭报应了，上个月被一个实习医生划伤了右手，从此再不能拿手术刀，我再也不可能上手术台了，多年所学全废了······”
　　“你活该。”语气很凉。
　　“是，我活该！我自作自受！裴逸说今年要带我回家过年，我实在羞愧难当啊！我不配，我配不上那样的人，如果我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那我真的连看他都没有底气······所以我来向你道歉，求你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
　　很长时间都只有哭声，那个女生的声音很大，可苏阳知道她一定也泪如泉涌。
　　末了，她终于说话，语气冰凉如刀。“爸爸已经替我教训了那几个人，你也遭报应了，我也好了，就此结束吧。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告诉裴逸哥哥，也永远不会原谅你，到死都不会。”
　　“小涵······”她还想再说什么。
　　“滚——！！！”她吼得又狠又绝，苏阳听得一慌。
　　下一秒那边就传来关门的声音，接着就听见她“啊”地尖叫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传到苏阳耳朵里，让他脑中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