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晴朗的海面上》三钱桃花

3、第三章

　　【15】
　　院子里，兔子和座敷正欢快地谈论着今天的战斗，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流星雨时，更是激动地手舞足蹈。
　　没有人知道是他出的手，因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他先一步离开了。
　　除了晴明。
　　……冲动了。
　　他反思。
　　可惜没有结果。
　　因为男人找上门来了。
　　“坐在屋顶做什么？”晴明笑眯眯地凑过来。
　　他不语，任由晴明靠近。
　　“今天去战场找我？”习惯了他的沉默，晴明又问。
　　他脸微僵。
　　晴明轻笑起来：“很厉害呐，这场星辰幻境。”
　　良久，他开口：“……当初人类亵渎神的恩惠，这是天罚。”这强大的力量背后，是无数生命的凋零。
　　他移开目光。晴明这样守护世人的阴阳师，大概……是接受不了的吧。
　　手背忽然感受到熟悉的暖意。
　　却见男人一手覆上他的手背，笑得很温柔：“是很漂亮的力量，因为你所以大家得救了呢，谢谢。”
　　他微怔，顺着晴明的视线看去，院子里的兔子还在欢快的跳来跳去，座敷说到那场流星还是一脸憧憬。
　　原来……也是可以，保护的么？
　　他收回手，看着手心里闪烁的星光。

　　【16】
　　“今天怎么不带桃花去？”他难得地开口。
　　晴明无奈道：“是我判断失误了。”
　　“你不是会托大的人。”
　　“是啊……”晴明指尖揉了揉眉间，“这几日在耗费灵力寻找这妖怪的踪迹，直到今日才有了结果，我毕竟是人类，也会疲倦的。”
　　瞥见他不赞同的目光，晴明失笑：“这是阴阳师的工作，我有守护整个平安京的责任。”
　　他沉默半响，冷声道：“下次，我可以帮你。”
　　“哎呀，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晴明又露出狐狸般的笑意来。
　　“不过因此这几日没来见你，抱歉。”
　　“……没事。”
　　“希望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躲着你才好呐。”
　　他一僵，转头看见男人戏谑的笑意。
　　……死狐狸。

　　【17】
　　他渐渐与院子里的式神们熟络起来。小式神们依旧恭敬，却不再如以前那样惧怕他。
　　每天的日程都一样，重复单调却也简单。早晨看晴明带一群式神出去，自己坐在樱花树上发呆，听三尾狐靠在树下喝酒讲故事，晚上看大天狗踏月色而来，面无表情地搂着狐妖秀恩爱戳瞎众式神的眼，现在两人也算熟识，见面都会冷着脸点头打招呼。后院的竹林里还住着只半人半鹿的妖怪，一身白衣仙气十足，晴明偶尔也会带他出去。
　　第一次见到小鹿男时他还愣了一下，妖怪的长相多半出众，可是如小鹿男这般精致的倒少有。他看着男人与他有说有笑，内心不知为何又有些堵。
　　让他有些诧异的是晴明院子里竟然还有阎魔。
　　他与阎魔见过几次，不过不熟，只是他也知道，阎魔的地位莫说在人间，就是在整个鬼界都是极高的。
　　不过茨木告诉他，那不是真正的阎魔，只是阎魔的一部分力量。
　　哦对了，还有这个鬼气十足的大妖怪，如今每晚都会来找他喝酒。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
　　他的脾气这么好的么？
　　“你在想什么？”耳边有低沉的声音响起，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正与茨木坐在廊下喝酒，月光耀眼，在酒盏里聚成一个破碎的圆。
　　茨木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眼睛微眯，语气间带着调侃：“你喝酒的时候也这么无趣么？”
　　指的是自己端正的坐姿。
　　他面不改色地回击：“不成体统。”
　　茨木冷笑：“体统？除了吾友，这世间何来体统。”
　　是了，这还是个对其好友有着变态执念的家伙。

　　【18】
　　他对这执念难以理解：“你找了他很久？”
　　茨木喝一口酒：“时间对吾来说没有意义，只要能找到酒吞童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酒吞童子，在茨木的口中站在鬼族顶点的男人。
　　“所以你甘愿成为人类的式神？”
　　“是啊。”茨木并无不满，反倒无所谓地一笑，“吾对人类没什么好感，但晴明不同，他的灵魂十分强大，是可以驾驭吾之力的男人。”
　　“而且，晴明是个信守承诺之人。”茨木放下酒盏，摊开仅存的一只手，手掌里是金色的碎片。
　　“这是吾友的灵魂碎片，只要集齐了，就能找到吾友。”
　　“这些都是晴明帮吾四处寻来的。”
　　看着茨木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放回怀里，他道：“他对你是很重要的人。”
　　“那是自然，酒吞童子是吾这一生认定的挚友！”
　　“只是挚友么？”他忽然想到了院里的那对无节操的狐狸和天狗。
　　“当然不仅仅是挚友！”茨木大笑，“酒吞童子是比挚友还重要的存在！”
　　他：……
　　桃花妖说的没错，不要总跟笨蛋一起喝酒，会被传染。
　　不过……
　　愿意为了对方而放下自尊，受制于人？
　　这种情感是？

　　【19】
　　见他自顾自沉思起来，茨木不满：“接着喝啊。”
　　他的控制力一向很好，喝酒也是如此，他不允许自己喝醉。
　　茨木嘲笑他：“吾友曾说，只要一起喝一杯，就能知道对方的器量。看来你器量不怎么样嘛，如此无趣的家伙，不知晴明怎么忍受得了。”
　　他还未说话，身后就有笑意传来：“你不是我，怎知我忍受不了呢。”
　　两人回头，见晴明穿着浴衣站在那里，笑意吟吟地警告两人：“喝得差不多了吧。”
　　茨木轻笑一声，耸耸肩回了房。
　　他则难得的局促：“……喝的不多。”
　　“我知道。”晴明转身，“不过也该休息了。”
　　洗完澡换好浴衣，荒端坐在晴明房里，任他给自己擦头发。
　　这亦是近日养成的习惯。
　　这法子自然不比灵力好使，可他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没说。晴明帮他擦头发的行为也就这样被默许了。
　　火光跳跃，两人一时无话。
　　忽的，他开口：“他们……”
　　“嗯？”晴明低头看他。
　　“茨木，鹿妖，阎魔……他们是怎么愿意舍弃自由或地位成为式神的？”
　　晴明停下手中动作，想了想，笑道：“大概……是有想要为之付出的事物吧。”
　　“想要为之付出的……”他低声重复道，“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吧。”
　　晴明拿过梳子替他把头发慢慢梳齐，“想要获得什么也好，想要逃避什么也好，因为有坚定的信念，所以有了想走的方向。”
　　“不过，一定，都是有各自非做不可的理由吧。为了什么都好，从成为式神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决定了，那一定是……自由或地位都比不上的理由。”晴明笑了笑，问道：“怎么忽然想问这个？”
　　他没说话，却是想到某日三尾狐与他的对话。

　　【20】
　　三尾狐总会选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出门去，再回来时目光微醺。
　　他某日坐在樱花树上打发时间，正好与三尾狐凑上了。
　　见他无聊，三尾狐掩嘴笑起来：“大人若闲得慌，妾身说个故事给您听如何？”
　　他对旁人的故事不感兴趣，却也没阻止。
　　“妾身小的时候，认识一位巫女大人。”
　　“我与她姐妹相称，她不知我身份，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十分无忧无虑，那时的樱花，开的真好啊……妾身甚至想着，若是能一直如此，那么那些辛苦修炼的媚术与利爪，不要也罢。”
　　“可是她终究还是知道了真相，她没杀我，却说，请不要再到那里找她了。”
　　“那一瞬间，妾身肝肠寸断。内心其实是怨恨的，却只能落荒而逃。”
　　他默默地听着，目光似有嘲讽。
　　人类，总是自私的。
　　“可是呢，等妾身不甘心再去找她时，樱花树下却只有一堆矮矮的坟茔。”三尾狐面带笑意地喝了一口酒，眼角有一点淡淡的红。
　　“那个时候，妾身忽然明白了她让我不要再去找她的原因。”
　　他忽然握紧了手，因为他想，那个理由，或许……或许……
　　“她不是恐惧我，也不是讨厌我，而是她知道，人类与妖怪的生命是不对等的。当她死去时，我还正年轻，她无法一直陪着我。”
　　“既然如此，还不如趁着彼此还能放手时，赶我走，也好过将来，我伤心她却无法再安慰我。”
　　“姐姐大人总是这么聪明，也这么傻。”
　　“即便将来会伤心，她又怎知道我不愿意待在她身边呢。”
　　“即便时间短暂也好，即便我会再次孤单一人也好……也想一直，一直……”
　　故事最后，三尾狐将酒一饮而尽，起身朝他行了个礼：“所以哪，如果大人有了重要的东西，一定要好好珍惜才是，千万……不要等，也不要逃避啊。”